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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日 必 读 · 典 范 文 · 之 十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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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三种,而我们总把它们说成同一种

三位现在还活着的哲学家为「没进来的那一部分」吵了二十年;把他们的三个答案并排放,会看到一件他们都没说的事
作者 王德生 + Claude · 约 1.5 万字 · 14 页 · 发表于2026年7月28日
三位现在还活着的哲学家,为同一件事吵了二十年:当两样东西相遇,有一部分没进来——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身份?第一位说它永远进不来,谁也碰不到;第二位说它是被这一次的做法切掉的,换一种做法它就会进来;第三位说这个问题只有指定了在哪儿问才有答案,而不存在一个能问"最终到底有什么"的位置。三个答案互不相容。而把它们并排放着看,会看到一件三个人都没说的事:"不知道"因此有三种,它们要求的反应完全相反;而现实中人们混淆它们的方向是固定的——永远把可为的那两种,说成不可为的那一种。
目 录
一、三个还活着的人,为同一件事吵了二十年二、三种说法互相打架三、没进来的那一部分四、三种"不知道"五、判据三问六、现实中三种是混着的七、混淆的方向是固定的八、为什么总往第一种混九、把第二种说成第一种:责任在这一步消失十、把第三种说成第一种:整个领域从视野里消失十一、三种各自要求什么十二、他们吵不出结果,而这正是本文能成立的条件十三、十一个现场十四、与最近邻的正面交锋十五、三种会互相转化,而且方向不是随机的十六、谁最先感知十七、十二个领域十八、什么不是十九、六条对抗纪律二十、如果有人对你说"这个查不出来"二十一、自反二十二、证伪条件二十三、结语

一、三个还活着的人,为同一件事吵了二十年

先把人和事说清楚。这一篇撞的不是站内的文章,是三个此刻正在世界上讲课、写书、互相驳斥的人。

第一位是格拉汉姆·哈曼(Graham Harman,一九六八年生,现任教于洛杉矶南加州建筑学院)。他的主张可以用一句话说完:一样东西,永远比它跟其他一切东西的关系加起来还要多。

这句话的分量在"永远"两个字上。他不是说我们目前还没认识全,将来会认识全;他是说,一样东西有一部分在原则上退在后面,任何东西都碰不到它——不只是人碰不到,别的物也碰不到。一块石头砸在窗户上,石头也没有"碰到"窗户的全部,它只碰到了窗户朝它显出来的那一面。按他的说法,两样东西从来不直接接触,只能通过某种中间的东西间接地互相影响。

这套说法有个拗口的学名,一般译作"面向对象的存在学说"。近二十年它从哲学系一路蔓延到建筑、艺术、生态学。

第二位是凯伦·巴拉德(Karen Barad,一九五六年生,理论物理出身,现任教于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她的主张与哈曼正面相反: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先存在着、然后才发生关系的。

她造了一个词来说这件事:不是"互-作用",是"内-作用"。互-作用预设了两个已经各自存在的东西然后碰在一起;而她说,边界是在具体的一次测量装置里被切出来的。你用这一套仪器去测,"东西"就以这种方式成形;换一套,成形的就是另一样。她从量子物理的争论里把这一步推了出来,然后推到全部实在:物与意义不是两回事,它们在同一次操作里一起被切出来。

这一步有一个很硬的伦理后果,也是她最被引用的一点:如果每一次划界都本可以是别样的,那么划界的人不只是对自己怎么描述世界负责,还要对什么成为存在负责

哈曼直接写过文章批评她。这两个人的分歧不是后人整理出来的,是彼此指名道姓打过的。

第三位是马库斯·加布里埃尔(Markus Gabriel,一九八〇年生,二十九岁当上波恩大学正教授,是德国该领域最年轻的一位)。他的主张是:世界不存在。

这句话极容易被误读,所以他自己反复解释:不是说没有实在,不是说一切都是幻觉。他说的是——不存在一个能把一切装进去的总的场。 存在这件事,等于在某个具体的场里显现:那头犀牛存在,因为它在那片草地上;那个数字存在,因为它在数学里;那个人物存在,因为他在小说里。而"一切东西的总和"这个东西,没有一个场能装下它,所以它不存在。

按他的看法,前两位争的那件事——东西到底是先有的还是在关系里生出来的——预设了有一个总场,能让这个问题有唯一答案。而没有那个总场。

先交代一句方法。以上三段是对三套公开出版的哲学体系的通俗转述,转述必然有损失。本文不打算做哲学史考证,也不站在他们中任何一位那一边;本文只做一件事:把三个互不相容的答案并排放着,看它们合起来指向什么。 如果读者认为其中任何一段转述扭曲了原意,那部分论证应当作废。

二、三种说法互相打架

三个人的分歧不是措辞不同,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给出三个不能同时成立的答案

哈曼 对 巴拉德。 哈曼说每样东西都有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内核,关系是次要的、派生的。巴拉德说这个内核是个不可能被检验的假设——你凭什么说有一样东西在那儿而它跟任何东西都不发生关系?她的框架里,"独立存在的内核"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旧形而上学的残余。反过来,哈曼会说:如果一切都在关系里生成,那么没有任何东西能承受住变化——今天这一套关系里生出来的这个,和明天那一套关系里生出来的那个,凭什么算同一样东西?

巴拉德 对 加布里埃尔。 巴拉德的整套说法要求一个统一的实在:所有的划界都发生在同一片彼此牵连的物质里,所以你在这里切一刀,别处也跟着变。加布里埃尔说没有那个"同一片"。没有一个能让所有划界互相牵动的总场。

加布里埃尔 对 哈曼。 哈曼有一句很出名的主张:一切都是对象,人、原子、公司、小说人物,一律平等。加布里埃尔会指出:"一切都是对象"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份总目录——它假定了有一个位置可以站在那儿把一切数进来。而这正是他要撤销的。反过来,哈曼会说:把存在等于"在某处显现",等于把物又交还给了显现的方式,那还是绕回了他一辈子在反对的东西。

三个人对彼此的回应也值得记下来,因为它们说明这不是误会。

哈曼对"你那个内核既然谁也碰不到,你凭什么说它在"这个质问,给出的回答是:正因为它碰不到,任何一次相遇才可能不同于上一次——如果一样东西被它当下的全部关系穷尽了,它就不能再有下一步。他把这一条当作变化本身的条件。

巴拉德对"照你这么说,同一样东西凭什么算同一样"这个质问,回答的方向是:同一性本身就是一次次被重新做出来的,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住的底座;而且她坚持这不是相对主义——划界是真实的、有后果的,只是它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做出来的。

加布里埃尔对"你不是也在讲一套关于一切的学说吗"这个质问,回答是:他讲的正是"没有关于一切的学说"这件事本身;这句话不需要站在一切之外说,它只需要指出那个位置不存在。

三条战线合起来,是一个真正的三角:没有任何两个人可以联手对付第三个,因为每一对之间的分歧同样深。

三、没进来的那一部分

三个人吵的是形而上学。但把他们的三个答案摆平了看,会发现他们其实在回答同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当两样东西相遇,什么没进来?

一块石头砸中窗户,窗户"接住"的不是石头的全部。一个医生看一个病人,看进来的不是这个人的全部。一次考试测到的不是这个学生的全部。一份财报装进去的不是这家公司的全部。每一次相遇,都有一部分没进来。

三个人对"没进来的那一部分"给出了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

哈曼说:它进不来。 不是这次没进来,是原则上进不来,而且这与你怎么做无关。这是世界的构造。

巴拉德说:它是被这一次的做法切掉的。 你用了这套装置、这个问法、这个角度,于是这一部分被划在了外面。换一种做法,它会进来——而这意味着这次没进来这件事,你有份。

加布里埃尔说:它不在这个场里。 它在别的地方好好地存在着——只是你现在这个问法看不见它。它不是没进来,是你问的位置上没有它的位置。

三个答案在哲学上互不相容。而本文要说的是:在做事的层面上,它们不是三个互相竞争的答案,是三种真实存在、需要被分开对待的处境。

四、三种"不知道"

把上一节翻译成日常语言,就得到本文的全部:

"我们不知道"这句话,至少装着三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第一种:不可及的。 再怎么做也拿不到。不是设备不够好、不是投入不够、不是方法不对——是这件事在结构上不向任何做法开放。

例:一个人此刻的感受,你永远只能从他说出来的、表现出来的那一部分去猜;而他说出来的永远不是全部,哪怕他极想说全。这不是沟通技巧问题。

第二种:被切掉的。 是这一次的做法把它排除在外的。换一套做法,它会出现。

例:一份体检套餐没有查那一项,所以"查无异常"。这句话是真的,也是准确的——在这套检查的范围内确实没有异常。而"这套检查包含哪些项"是被人选定的,可以被重选。

第三种:不在这个场里的。 它在别的领域、别的问法、别的人那里好好地在着,只是你现在站的位置上看不见。

例:一个人为什么不来上班——考勤系统里没有答案,因为考勤系统里只有"来"和"没来"两栏。答案在别处,而且可能一直在那儿,只是不在这张表上。

三种在日常语言里各有一批固定的说法,认出这些说法比记住分类更管用。

第一种的常见说法:"这个说不清""只能靠体会""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属于玄学"。

第二种的常见说法:"我们这边查不到""系统里没有这项""按规定不在受理范围""当时没做记录"。

第三种的常见说法:"这个目前没有定论""学界还有争议""不归我们管""这得看具体情况"。

三组说法里,只有第一组真的在讲那件事本身;后两组讲的都是说话人所在的那套东西——它的范围、它的权限、它的学科边界。而三组在听的人耳朵里,落地的效果完全一样:到此为止。

三种的差别不在难度,在你能不能对它做点什么

第一种: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第二种:改做法就会改变,而且改的钥匙在你手里。

第三种:改做法也不会改变,但换个地方问就会

五、判据三问

三种在嘴上说出来是同一句话:"这个我们不知道。"要分开它们,需要三个能查证的问题。

第一问:换一种做法,它会不会进来?

换一套检查、换一个问法、换一个测量角度、换一批参与的人、多给一倍时间。会——那就是第二种。

这一问有一个很好的性质:它通常可以被便宜地试出来。不必论证,做一次就知道。

第二问:换一个地方问,它是不是已经在那儿?

问问护工、问问同事、问问家里人、翻翻另一个部门的记录、查查另一个学科怎么说这件事。在——那就是第三种。

这一问经常被跳过,因为承认"答案在别人那里"意味着承认自己站的位置有边界。

第三问:前两问都答"不会",才轮到第一种。

而且此时还要再确认一次:是试过了答"不会",还是想当然答"不会"。绝大多数被归入第一种的东西,从来没有被前两问真正问过。

三问的顺序不能颠倒。先问最便宜的那一个,最后才允许把一件事定为不可知。

六、现实中三种是混着的

上一节的三问听起来像在做单选题。实际不是——一件具体的事,常常三种各占一点。

拿一个人的病来说。为什么这个人一直不好?

其中有一部分是第二种:这套检查没查那三项,那三项是能查的,只是没查。

另有一部分是第三种:他这半年的生活变化,答案在家里人那里,而门诊的十五分钟里没有位置装它。

还有一部分是第一种:即使前两样都补上,他此刻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仍然有一段是任何检查都到不了的。

三种同时在场,而通常的说法只有一句"目前查不出原因"。

所以三问的正确用法不是给一件事贴一个标签,是把它拆成三堆。 拆完之后,每一堆有各自的下一步:第二堆去改做法,第三堆去问别人,第一堆收手并且不许拿替代品填上。

这一节还挡住一个常见的反驳:"现实哪有这么整齐。"确实没有。但不整齐不构成不分类的理由——恰恰相反,正因为三种混在一起,那句笼统的"不知道"才会把可为的那两堆一起带走。拆不干净没关系,能从里面摘出一件属于第二种的具体事情,这次追问就已经值了。

七、混淆的方向是固定的

如果三种只是被随机混淆,那这篇文章就没什么可写的——总有一半会混对方向。

但混淆的方向是固定的:永远从第二、第三,混向第一。

也就是说:

把"我们这次的做法把它切掉了",说成"这本来就没法知道"。

把"这个问法看不见它",说成"它不存在"。

反方向的混淆——把真正不可及的东西说成"只要我们再努力一点就能拿到"——当然也存在,而且在别的场合有它自己的害处(第十八节会处理)。但在需要向人交代的场合,方向几乎总是前一种。

理由在下一节。

八、为什么总往第一种混

三种"不知道"在交代成本上完全不同,而这个差别决定了一切。

说第一种,是免责的。 "这件事在原理上就查不出来"——说完之后,没有人需要做任何事,也没有人做错了任何事。它甚至听起来是诚实的、谦逊的、有科学精神的。

说第二种,是揽责的。 "这是我们这次的做法把它排除在外的"——说完之后,立刻会有下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这么做?能不能改?谁定的?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说第三种,是承认自己有边界。 "这个答案在别人那里"——说完之后,你得去问别人,而且要承认自己站的位置回答不了这件事。在很多场合,这比揽责更难开口。

于是形成一个极稳定的梯度:同一句"我们不知道",说成第一种最省事、最体面、也最不会有后续。

必须强调:这不需要任何人存心撒谎。多数时候说这话的人是真诚的——因为在他站的位置上,第二、三种的证据确实不在他手里。切掉那一项的决定是十年前别人做的;答案所在的那个领域他从来没学过。他说"不知道"的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是哪一种。

九、把第二种说成第一种:责任在这一步消失

这一步的后果最重,值得单独看。

第二种的定义里含着一个事实:这一次的做法可以是别样的。 而只要这一点还在台面上,就有一条追问路径:为什么是这套做法?是谁定的?改的成本是多少?不改的代价谁承担?

一旦它被说成第一种,这条路径整个消失。不是被驳回,是不再成立——你不能追问一件"原理上做不到"的事为什么没做到。

这一步最有力的地方在于:它不需要撒谎,只需要省略一句话

"检查结果没有异常"——真的。

"我们已经尽了目前技术条件所能"——也真的。

唯独没说的那句是:"我们这次查的是这十二项,没查那三项,而那三项是可以查的。"

省略这句话不构成任何形式的虚假陈述,而它一旦被省略,第二种就自动被听成了第一种。

十、把第三种说成第一种:整个领域从视野里消失

这一步更隐蔽,因为它连"没做的事"都不留下。

第三种的处境是:答案在别处,而且往往一直在那儿。问护工的人会知道这个老人最近为什么不吃饭;问一线的人会知道这个流程为什么总卡;问另一个学科的人会知道这个现象早有名字。

而当它被说成第一种,发生的事情是:那个"别处"从视野里整个消失了。 不是被判定为不可信、不是被驳回——是它作为一个可以去问的地方,不再出现在任何人的选项里。

这一步的固定说法是:"这个目前没有定论。"

这句话有时是真的。而它同样经常意味着:在我熟悉的那一套里没有定论——而说话的人没有义务、也常常没有能力,去说明"我熟悉的那一套"边界在哪。

十一、三种各自要求什么

三种"不知道"要求的反应完全相反,这是本文最实用的一节。

第一种要求收手。

真正不可及的东西,正确的反应是停止索取,并且不要把它替换成一个可得的替代品。一个人的感受你拿不到全部,那就别拿一份量表的分数去当他的感受。第一种的危险不是承认它,是在承认之后偷偷用一个数字把那个位置填上。

第二种要求承担。

被这次做法切掉的东西,正确的反应是把切法摆出来:我们查了这些,没查那些,理由是什么,改的成本是多少。不是必须改——很多时候不改是对的,成本就是不合适。但把切法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把责任还回了原处。

第三种要求换场。

答案在别处的东西,正确的反应是去问,而且是带着自己回答不了的这个问题去问,不是拿着自己的框架去要求对方按自己的格式回答。第十九节的纪律三会说明这个区别。

三种的反应互不通用。用第一种的态度对待第二种,就是免责;用第二种的态度对待第一种,就是不断投入去追一个拿不到的东西;用第一种或第二种的态度对待第三种,就是把整个别的领域挡在门外。

十二、他们吵不出结果,而这正是本文能成立的条件

有人会问:既然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凭什么从他们的分歧里能推出一个可用的东西?

答案是:正因为他们吵不出结果。

如果这三种"没进来"里有一种被证明是唯一正确的,那么另外两种就该被取消——世界上就只有一种"不知道",本文的全部分辨也就没有必要。三个人各自都拿得出无法被对方消化的例子,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这三种处境都真实存在。

哈曼拿得出的例子是:你把一样东西的所有性质、所有关系、所有测量结果列尽,仍然可以问"那它本身呢"——而这个问题不是无意义的。

巴拉德拿得出的例子是:同一套现象,换一套装置去测,得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的另一面",而是不同的东西成形——这在她出身的那个学科里有实验支撑。

加布里埃尔拿得出的例子是:把一切都数进来的那个总和,谁也没能给它找到一个可以站的位置。

三个人的僵持,不是哲学的失败,是三种处境各自不可还原的证明。

由此也可以说清本文与他们的关系:本文不加入他们的争论,也不打算裁判。本文做的是把他们争论的对象从"世界是怎么构造的"挪到"我们该拿这句话怎么办" ——而这一步挪动他们三个人都没有做,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工作。

十三、十一个现场

(一)门诊。 "查无异常。" 三问:换一套检查会不会查出来(第二种)?问护工、问家属会不会知道(第三种)?两条都试过了才轮到"目前医学确实还解释不了"(第一种)。这一句在三种之间的分布,可能是本文最有现实分量的一处。

(二)事故调查。 "原因不明。" 通常是第二种和第三种的混合:调查范围是被划定的,而知道内情的人常常不在被访问的名单上。

(三)绩效评价。 "他的贡献很难量化。" 第二种:量化口径是选的。而这句话说完之后,那份贡献就在分配环节消失了。

(四)教育。 "这孩子就是学不好数学。" 三问几乎从来没被问过:换一种教法试过吗(第二种)?问过他别的老师、他自己、他爸妈吗(第三种)?

(五)研究。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定论。" 高频的第三种:在这个学科里没有定论,而隔壁学科可能吵完了三十年。

(六)算法与模型。 "模型给出的结果我们也解释不了。" 这是三种混得最凶的一处:有真正不可及的部分(第一种),有因为不肯付出代价而没做的可解释性工作(第二种),也有本可以直接去问业务一线的答案(第三种)。三种被打包成一句"黑箱"。

(七)历史与档案。 "史料阙如。" 第二种与第三种:哪些东西被算作"史料"是选的;而不被算作史料的那些,常常还在。

(八)家里。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是第一种真正成立的少数场合之一——而它也恰恰是最常被替换的:拿"他最近的表现"去顶替"他在想什么"。

(九)自己对自己。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三问对自己同样有效,而第二问在这里最有用:换个地方问——问一个了解你的人,他常常知道。

(十)客服与政务窗口。 "系统里没有这个选项。" 几乎总是第二种加第三种:选项是设计的,而能办的人在另一个窗口。这是普通人一生中遇到第一种冒名顶替第二种最频繁的场合。

(十一)气候与生态。 "这场灾害与气候变化的关系尚不能确定。" 这句话在科学上常常是严谨的(归因研究确实有它的方法边界),而它同时是第二种与第三种的混合:归因方法是选的,且答案的另一半在别的学科。这一处最能说明为什么本文不主张怀疑专业判断——它主张的只是问出那句话里的三种成分各占多少。

十一个现场的规律是一致的:越是需要向人交代的场合,第一种出现得越频繁;而它出现得越频繁的地方,前两问被真正问过的次数越少。

十四、与最近邻的正面交锋

(一)不可知论

哲学里有一个成熟的立场:某些事情人类原则上无法认识。本文完全不反对它——第一种就是它。

分岔点在于:不可知论是一个关于边界在哪的主张,而本文是一个关于边界怎么被冒用的主张。一个严肃的不可知论者会努力论证某件事为什么不可知;而现实中绝大多数"这个我们不知道"从来没有做过这项论证,它只是借用了这个立场的语气。本文对不可知论没有异议,本文处理的是它的赝品。

(二)已知的未知与未知的未知

风险管理里有一个流行的四分法:我们知道自己知道的、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等等。

它与本文相邻,但切的方向不同:那个四分法按"我知不知道自己缺什么"来分,本文按"我能对它做什么"来分。 两者可以交叉——一件"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可能是第一种,也可能是第二种。而知道自己缺什么,并不告诉你该收手、该承担,还是该去问别人。本文要的正是后面这一步。

(三)无知的社会学

有一支研究专门讨论"无知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烟草业如何制造对健康风险的不确定,某些沉默如何是被组织安排的。

这是本文最亲近的一支,但它关注的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无知。而本文第七节明确指出:混淆的方向固定,不需要任何人存心——说话的人常常真诚,因为在他的位置上,另外两种的证据确实不在他手里。故意制造无知需要一个策划者;本文说的这件事只需要一个交代成本的梯度。

(四)测量的选择性

统计与测量理论早就说清楚:你测什么决定了你看见什么,指标的选择不是中立的。这与第二种高度重合。

本文多出来的是它与另外两种的并置。只讲测量选择性,会推出一个过强的结论:所有的"不知道"都是测量安排的产物,只要改测量就能解决。而第一种真实存在(有些东西改什么都拿不到),第三种也真实存在(改测量没用,得换个地方问)。三种放在一起,才能得出"该做什么"的答案。

(五)跨学科呼吁

"要打破学科壁垒"是一句几乎无人反对的话,它对应本文的第三种。

而它通常停在呼吁上,因为它没有给出什么时候该换场的判据。本文的第二问就是那个判据:这件事,换个地方问,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这个问题可以当场问、当场试,不需要任何跨学科的建制。

(六)可证伪性

科学哲学里有一条广为人知的界线:一个主张如果原则上不能被任何观察推翻,它就不属于科学。

它与本文的第一种相邻,但方向相反:可证伪性是用来划科学与非科学的界,本文是用来划"该收手"与"该动手"的界。 一个不可证伪的主张仍然可能属于第二种——比如"这个团队没有创新能力",它听起来不可检验,但只要换一套任务分配就能被检验。不可检验常常是这一次的提法造成的,不是那件事本身的性质。

(七)信息不对称

经济学的经典框架:交易一方比另一方知道得多,由此产生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

它处理的是知识分布不均,本文处理的是知识缺口的性质。一个信息完全对称的场合——双方知道的一样多,且都真诚——照样会发生本文说的这件事:两个人都真心认为"这查不出来",而那三项其实是能查的。 信息不对称的处方是披露;本文的处方是分辨,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八)不可言说

不少传统里都有一个位置留给"说不出来的东西":道可道非常道,说不可说者当沉默。这与第一种最亲近,而且比现代哲学早得多。

分岔点在于它是终点还是起点。在那些传统里,"不可说"是一段修行的终点,是走到那里才有资格说的话;而在今天的日常使用里,它常常是第一句话——还没走就先说到了。 本文对那个传统没有意见,本文提防的是它的口头版本:用一个古老的、庄严的说法,替一次没有做过的追问背书。

判据仍然是那两问:这句"说不清",是走到路尽头说的,还是站在路口说的。

(九)与本栏之十的划界

本栏之十《一句对的话,也能把门关上》讲的是:一句说法落到人身上,要么当探针推他回现场,要么当句号替他关掉现场。

两篇必须划开:之十处理的是"给出的说法",本文处理的是"没给出的部分"。 一个说的是答案怎么用,一个说的是空白怎么被归类。它们可以同时发生——一句"这个目前没有定论"既是一个句号(之十),又是一次把第三种说成第一种的归类(本文)。但判据不同:之十问接的人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本文问那个空白换种做法会不会填上。

综上:本文不是上述任何一个说法的应用或变体。它切开的那一面是——三位在世哲学家对"没进来的那一部分"给出的三个互不相容的答案,在做事的层面上对应三种真实存在、要求相反反应的处境;而它们在语言上被压成同一句话,且压缩的方向固定地朝向那个免责的方向。这一面,八个最近邻都没有覆盖。

十五、三种会互相转化,而且方向不是随机的

三种不是固定不变的标签,一件事会在三格之间移动——而移动的方向有规律,值得单独写。

第二种会随时间变成第一种。 当年被划在检查范围外的那三项,十年后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这个选择;当年设计表格的人走了,档案里只剩下这份表格本身。于是一个原本可为的缺口,安静地变成了一件"本来就没法知道的事"。 第十九节的纪律四正是为此写的。

第三种也会变成第一种,而且更快。 只要两个领域长期不通话,各自的边界就会被各自当成世界的边界。这不需要任何人封锁谁——它只需要两边都足够忙。

反向的转化很少自发发生。 一件已经被归入第一种的事,重新变回第二种,通常需要一次外部事件:一次事故、一个新工具、一个从别处来的人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没有这样的事件,第一种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格子。

由此得到一条实用的推论:一个组织里被称为"没办法知道"的事项,会随年头单调增加,而这个增加与它的能力无关,只与它的记忆和它的通话范围有关。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新人的问题有那么高的价值——他还没有继承那份清单。

十六、谁最先感知

第一类是那个被"不知道"挡住的人。 病人、家属、当事人、申请人。他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服:那句话不算错,可它也不对。他缺的不是不服,是分辨这三种的语言——而本文认为,给他这个语言,是这篇文章唯一实际的用处。

第二类是跨过两个领域的人。 只有他知道"这个没有定论"在隔壁是什么状态。而他的话在两边都不算数:在这边他是外行,在那边他不是本行。

第三类是做过那次划界的人。 十年前定下这套检查项目的人、当年设计这份表格的人——只有他知道当时哪几项被划掉了、为什么。而他通常已经不在这个岗位上,也从没有人问过他。第二种"不知道"的钥匙,常常握在一个已经离场的人手里。

三类人的共同点是:他们的感知在通行语言里都不构成论据——当事人的不甘、外行的多嘴、旧人的回忆。一套话语用来处理它的第一批异议者的方式,本身就是它自我维持的一部分。

十七、十二个领域

临床里,被说成第一种的常常是第二种:没查的那几项。

公共卫生里,是第三种:答案在社会学那边,而不在流行病学的表格里。

事故调查里,是第二种加第三种:范围是划的,知情人不在名单上。

司法里,是第二种:证据规则决定了什么能进来。

教育评价里,是第二种:测什么是选的。

用人里,是第二种加第三种:口径是选的,而知道实情的是他的同事。

科研里,是第三种:隔壁学科可能早有结论。

算法与模型里,三种被打包成"黑箱"。

历史里,是第二种:什么算史料是选的。

企业决策里,是第三种:一线知道,只是没有通道上来。

家庭里,第一种真正成立,而它最常被一个替代指标顶掉。

一个人对自己里,第二问最有效:换个人问,他常常知道。

十二个领域,同一句"我们不知道",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值得留意的规律:被误归为第一种的,几乎全是那些"追下去会牵出责任或牵出别人"的情形。 这不是巧合——正是因为追下去有代价,把它归到第一种才显得像是一种成熟。

十八、什么不是

第一类:第一种是真实存在的。 本文的全部风险在于被读成"凡是说不知道的都是在推卸"。不是。有些事确实拿不到,而且承认这一点是重要的智识美德。把真正的第一种硬说成第二种,会导致无休止地投入去追一个拿不到的东西,并且逼当事人为一件他确实做不到的事负责——这个方向的伤害同样严重。

第二类:不是所有第二种都该改。 一套检查没查那三项,可能是因为成本、风险、优先级——这些理由常常成立。本文要求的不是"必须改",是"把切法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不改,是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决定;不说,才是把它变成了第一种。

第三类:换场不是万能的。 第三种要求去别处问,但别处未必有答案,而且别处的答案未必能被搬过来用。本文只主张先去问一次,不主张相信答案一定在那儿。

第四类:这套分法不能拿去审别人的话。 它是给自己说"我不知道"之前用的。拿它去当场质问别人"你这是第几种",会立刻变成一种更难缠的施压——而且提问者通常并不掌握另外两种的证据。

由这四条可以反推出自查三问(与第五节相同):

其一,换一种做法,它会不会进来? 会 → 第二种,把切法写出来。

其二,换个地方问,它是不是已经在那儿? 在 → 第三种,去问。

其三,两条都试过了,才允许把它称为不可知。

十九、六条对抗纪律

纪律一:说"不知道"的时候,加半句。

半句是:"这是第几种。" 不必用本文的编号,说人话就行——"这项我们没查""这个得问别人""这个目前谁也拿不到"。

最可能的失败方式:三句都用同一个语气说出来。判据是:说完之后,听的人知不知道下一步该找谁。

纪律二:任何"查无异常""未发现""无相关记录",配一份范围说明。

一句话即可:我们看的是哪些,没看哪些。这不是免责声明,是把第二种从第一种里摘出来的唯一办法。

最可能的失败方式:范围说明被写成法务式的免责条款("本报告仅对送检样品负责")。那种句子的作用正好相反——它把范围说明变成了不必被追问的套话。

纪律三:换场的时候,带问题去,别带格式去。

第三种要求去别处问。而最常见的失败是:拿着自己的表格去,要求对方按自己的格式回答,于是对方那边真正的答案又被这张表切掉了一次——第三种被自己的做法变成了第二种。

具体做法:先问一句开放的"你怎么看这件事",再问自己的具体问题。顺序不能反。

纪律四:把"当年为什么这么划"记下来。

第十六节第三类的落地。任何一次范围划定——检查项目、评估口径、纳入标准、数据字段——都应该记下当时排除了什么、为什么。这份记录几乎零成本,而它是十年后唯一能把第二种从第一种里救回来的东西。

最可能的失败方式:只记"包含什么",不记"排除了什么和为什么"。排除项才是这份记录的全部价值。

纪律五:定期抽查被归入第一种的清单。

每隔一段时间,把最近说过"这个没办法知道"的事列出来,逐条过一遍前两问。多数组织从来没有这样一份清单——因为归入第一种之后,一件事就不再产生任何记录。

纪律六:第一种要配一条禁令,不配一个替代指标。

第十一节说过,第一种真正的危险是承认之后偷偷填上。所以凡是被确认为第一种的地方,要明写一句:这里不用任何数字替代。 一个人的痛苦、一个学生的兴趣、一段关系的质量——承认拿不到之后,紧接着上一个量表,等于什么都没承认。

六条纪律的共同结构是:它们全都只要求多说一句话。 没有一条要求改变实质做法——本文的判断是,多数损失不是发生在做法上,是发生在那句话被省略的地方。

二十、如果有人对你说"这个查不出来"

这一节写给被那句话挡在外面的人。

第一件:别急着接受,也别急着不服。 那句话很可能是真的。你要做的不是判断它真假,是问出它是哪一种

第二件:问那两个具体问题,而且要问得像求助,不像质问。

"如果换一种查法/换个角度,有没有可能看到别的?"

"这类问题,通常还有谁会知道?"

这两句话不追责,不预设对方有错,而且对方通常愿意回答——因为它们问的是事实,不是责任。

第三件:如果对方答"换了也一样、别人也不知道",那就认下它。 真正的第一种存在,而认下它是往前走的一部分。但要连着做纪律六:别让任何人紧接着塞给你一个替代品。

第四件:把这次的对话记下来。 尤其是范围那部分——查了哪些、没查哪些。几个月后如果情况变了,这份记录是你唯一能重新打开这件事的凭据。

第五件:如果这件事对你很要紧,把它记进日历。 第十五节说过,第二种会随时间变成第一种。所以定一个日子——半年、一年——那天回头再问一次同样的两个问题。工具会变,人会换,别的领域会有新说法。一件被归入"没办法"的事,值得每隔一段时间被重新问一次,而这件事只有你会做,因为只有你还惦记着。

最后要说清楚一句:本文不主张对专业人士的判断保持怀疑。绝大多数说"不知道"的人是诚实的,而且他们的第一种判断常常是对的。本文只主张一件事:在你接受"这没办法"之前,那两个便宜的问题值得问一次。

二十一、自反

用本文自己的三问检查这篇文章。

本文把三位哲学家的体系压成了三段话。 那三段话在他们各自的著作里各有几百页的展开、几十年的修订、以及本文没有提到的大量互相引用和让步。被切掉的部分是巨大的,而且这是我切的。 按本文自己的分类,这是一次典型的第二种——而我在第一节把它说成了"转述必然有损失",这个说法把它往第一种的方向推了一格。

现在把切法摆出来:本文只取了三人各自最核心、且互相最不相容的那一条,完全没有处理他们各自的论证、他们对彼此批评的回应、以及他们与其他哲学家更复杂的关系。取舍的标准是"能不能撑起本文的判断"——这正是第九节所说的那种做法。

还有一层。本文提出的三分法本身,也在切东西:把所有"不知道"分成三格,一定有装不进这三格的情形,而本文没有去找它们。这一格空着,谁要用这套分法,得自己留意它装不下什么。

还有一层要认下:本文自己就大量使用了第三种的说法而没有承认。 全文多次说"这不是本文要处理的""这属于另一个问题"——每一句都是一次划界,每一次都把某些东西推到了本文的场之外,而我并没有为其中任何一次给出理由。按第九节,这正是那个只需省略一句话的动作。

最后一层是最麻烦的:本文这套判据,最方便的用法恰恰是拿去审别人。 第十八节第四类写了这条禁令,但一条禁令挡不住一个太好用的工具。这一点本文没有解决,也不打算假装解决。

二十二、证伪条件

条件一,三分不成立。 如果能证明:在实际场合中,被称为"不知道"的情形无法被前两问稳定地分成三类——即不同的人用同样两问会得到不同的分类——那么本文的判据即被推翻。

条件二,混淆方向不固定。 如果能证明:在需要向人交代的场合,把第二、三种说成第一种的频率,与把第一种说成第二、三种的频率没有系统差别——那么第七节即被推翻,本文的全部实践部分随之失效。

条件三,加范围说明无效。 这是最容易检验的一条:在若干个机构里给"未发现异常"一类结论强制加上范围说明,如果一年内当事人的后续追问率与再检查率没有变化,那么纪律二即是空的。

条件四,前两问不便宜。 本文反复主张前两问成本很低。如果能证明在多数实际场合,试一种别的做法或换个地方问的成本高到不可行,那么本文的处方就只是一个书斋建议。

本文的赌注: 到二〇三〇年,如果没有任何一个行业把"本次未纳入的范围及理由"作为结论性文书的必填项(现有的法务免责条款不算),或者有人做了而被证明与后续处置无关——那么本文所提的三分法就不是一个可操作的东西,只是把"多问一句"重新包装了一遍。

二十三、结语

把整篇文章收成一句话:

"我们不知道"这句话有三个完全不同的意思,而它们被压成同一句时,压缩的方向永远是从"我们可以做点什么"朝着"谁也没办法"。

三位哲学家为这件事吵了二十年,谁也没说服谁,而且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他们争的是"没进来的那一部分"在世界的构造里到底占什么位置,这个争论可能没有终点。

但把他们的三个答案并排放着,会得到一样他们各自都没有给出的东西:一个用来分辨的工具。 不是判断谁对,是在每一次听见"这个不知道"的时候,能够问出那两个便宜的问题。

还有一句必须说在最后。本文通篇在提防那句"没办法知道",但它一点也不主张不信任说这句话的人。绝大多数说它的人是诚实的,而且他们的判断常常是对的;一个凡事都要求追问到底的社会,会把大量精力耗在真正拿不到的东西上,并且逼一线的人为他们确实做不到的事负责。本文要的不是怀疑,是两个便宜的问题。

把这套分法读成"专业意见都可疑",是它最可能的滥用,也最容易伤到人——尤其伤到那些本来就在承担最难那部分工作的人。它是给自己开口之前用的,不是给别人定罪用的。

三个人各留下一样东西。第一位留下的是:有些事情你永远拿不到,而承认这一点比假装拿到了要好。第二位留下的是:你划的那一刀本可以是别样的,所以那一刀是你的责任。第三位留下的是:不存在一个位置,站在那儿可以问"最终到底有什么"——所以当你在自己的位置上问不出来时,那不一定是世界的沉默,可能只是这个位置的边界。

三样合起来,是一句更小的话:

在你说"这没办法知道"之前,先问两句——换个做法会不会看见,换个人问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两句话很便宜,而它们隔开的,是"确实做不到"和"我们没去做"。

(本文对三位哲学家的转述为通俗简化,不构成对其著作的完整呈现;三人的原著与直接分歧见文末来源。)

本文由三篇碰撞而成

三篇分属三位学员、三个领域,均出自学员专栏。本栏第二次不撞站内文章,而是撞三套现在仍在生长的哲学体系,且三人彼此驳斥过。第一位说独立内核先于关系;第二位说关系先于一切边界,那个内核是不可检验的假设;第三位说前两位都预设了有一个总场能让这个问题有唯一答案,而没有那个总场。没有任何两人可以联手对付第三人——每一对之间的分歧同样深。九个判断两两相撞三十六次,撞出的是三人都没说过的第四样东西。

  1. Agential and Speculative Realism: Remarks on Barad's Ontology(哈曼直接驳巴拉德一文)格拉汉姆·哈曼(1968— ,南加州建筑学院)· 一样东西永远比它的全部关系还多,有一部分谁也碰不到 — Graham Harman
  2. 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 Quantum Physics and the Entanglement of Matter and Meaning凯伦·巴拉德(1956— ,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 没有先存在的东西,边界是在具体装置里被切出来的 — Karen Barad
  3. Sense, Nonsense, and Subjectivity(另见《世界为何不存在》《意义场》)马库斯·加布里埃尔(1980— ,波恩大学)· 世界不存在:没有一个能装下一切的总场 — Markus Gabr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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