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上的分歧,落在第三个地方
一个病灶会不会致命,这道题在临床上有一个很少被正面说出的怪处:报告上的分歧,往往既不落在「是」,也不落在「否」,而落在第三个地方。
甲状腺细针穿刺有一类结论叫「意义未明的细胞非典型病变」。宫颈细胞学有一类叫「意义不明确的非典型鳞状细胞」。乳腺影像有一档叫「可能良性,建议短期随访」。前列腺穿刺有一类叫「非典型小腺泡增生,不能除外癌」。肺部结节有一大类是「建议随访」。
这些名目不是敷衍。它们写进了国际通行的报告系统,有严格的定义、有配套的处理建议、有质控指标——它们是这套体系里最正规的部分之一。
而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式:把一次判定的不可判定部分,正式地收进了一个名目里。收进去之后,这一项在统计上既不算阳性也不算阴性,在评价上既不算判对也不算判错,在流程上它连着一个动作——复查。
胡敏这篇《落栏》要问的是:这个名目本身,是不是就是分界所在的地方。
那间疑难件库房
先离开医学,去一间快递分拨中心的疑难件库房。
地址写得不全、电话打不通、收件人搬走了、货物包装破损无法判断——这些件不能签收,也不能直接退回。它们进疑难件库,有单号、有货架位、有台账、有专人负责,还有一个明确的处理动作:重新派送。
这间库房是这套体系里最规范的部分之一。没有它,分拨中心的当日出库就交不出去——每一件都必须有一个去处,而总有一批当下给不出去处。
现在看那张月报。妥投率的分子里没有它们,退件率的分子里也没有它们,而分母里同样没有——这些数算的是「已经有结论的那些件」。
于是出现一件事:疑难件越多,妥投率越好看,而不是越难看。
再派一次,还是查一次监控
疑难件出库有两条路,形状完全不同。
第一条:明天再派一次。同一个地址、同一个快递员、同一份面单。派十次也是同一类东西。
第二条:调一次出库监控看包装是什么时候破的,或者从下单平台调出用户绑定的另一个电话,或者去查小区物业的登记。这是一类原来根本不在这张面单上的材料。
第一条走完,相当一部分件还在库里。第二条走通了,这一件就出去了——不是因为快递员更努力,是因为下一手手上多了一样这一次没有的东西。
胡敏把这两条叫作同类续料与正交续料,还有第三种叫无续料:件在库里放到超期、系统改版把它并入别的类别、或者收件人自己不要了,问题不再被提出。
三门学问每天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推翻旧看法的材料,胡敏不是从罕见现象里找的,而是取自三门以忠实呈现为业的学问——它们每天最日常、最不被当成问题的操作。
水文学:闭合差挂给蒸散发。 水量平衡要求进出相抵,实际从不自己相抵:降水站网有代表性误差,测流断面有率定误差,蒸散发在绝大多数流域根本没有直接观测。标准做法是把可测的都测出来,余下的闭合差记到蒸散发或深层渗漏名下。平衡表之所以平,不是因为水都被追踪到了,是因为有一栏专门用来吸收追踪不到的部分。
晶体学:残余电子密度挂给无序溶剂。 结构精修完成后,差值电子密度图上常常还剩一些峰,对应晶格空隙里高度无序的溶剂分子。标准做法是把这部分整体扣除,用一个统一的贡献项代表,然后继续精修主结构。结构之所以解得干净,不是因为每一个电子都被归属到了某个原子上,是因为有一个专门的处置把归不了属的那部分整体收走。
方志学:不可考挂给「未详」与「俟考」。 体例中正式设有这一栏:来源互相矛盾、年代不可考、跨界难以系属的,记作未详,或标俟考。一部志之所以体例完整,不是因为每一件事都被系住了,是因为有一栏专门收那些系不住的。
三处并排,形状完全一样:判定必须给出一个可以交出去的结果,而总有一部分材料不能被唯一归属;于是判定设一个名目,把这部分收进去,结果就成立了。
读成一句关于「什么算一样东西」的话,它说的是:唯一归属不是被判定物的性质,是判定必须交出结果这个要求的产物。
收口与落栏
收口:判定必须交出一个可以被下游使用的结果,而总有一部分材料不能被唯一归属;判定设一个名目把这部分收进去,结果因此成立。这个动作叫收口。
落栏:被收口名目吸收的那一批判定内容。它们在账上,有名目、有编号、常常还有配套的处理建议;但它们不通向任何结论。
要紧的是把它与两样东西分开。落栏收的是不可判定项——在任何一种读法下都不能被唯一归属的那部分材料。
它不是「没被判读」。 一份落栏的报告是判读过的:判读者看了材料、按标准作了归类、写下了正式的结论用语,而这个用语在报告规范里是合法的。它进入台账、进入质控统计、常常还触发一次预约。
它也不是「判错了」。 落栏项在评价上既不算判对也不算判错,因为它没有给出一个可以被对照的判断。它把自己从评价体系里移了出去——一份写着「意义未明」的报告,事后无论真相如何,都很难说它错了。
先把这几个词摊开
- 收口——为了把结果交出去,设一个名目把归不了属的那部分吸收进去的那个动作。
- 落栏——被那个名目吸收的那一批。有编号、有台账、有动作,就是不通向结论。
- 续料——落栏之后续上的那一样材料,与作判定时手上的材料是什么关系。三种:同类、正交、无。
- 不可判定项——在任何一种读法下都不能被唯一归属的那部分材料。它不是判读者能力不够,是这一次的材料本身给不出唯一归属。
- 待定名目——收口用的那个正式类别:「意义未明」「可能良性」「不能除外」「俟考」。
- 判读一致性——几个判读者看同一份材料给出同一结论的程度,是现行质控最看重的指标之一。
落栏为什么值得单成一类
三条论证互相独立,任何一条被推翻,另两条仍然成立。
第一条,它不进入任何一个评价的分母。 判读质量的常用指标——符合率、假阳性率、假阴性率、观察者间一致性——全部以「给出了明确判断」为前提。一份落栏报告不进这些指标的分子,也不进分母。这不是统计上的疏忽,是定义上的必然:你没法说一个没有作出判断的判断是对是错。结果是落栏项越多,这些指标越好看。
第二条,它的处理动作是回路而不是出口。 落栏项通常连着一个动作:复查、随访、再穿刺、六个月后重照。而这个动作的终点,多数情况下是同一次判定的重演——同一类材料、同一套标准、同一个判读位置。材料没有换类,于是相当一部分落栏项复查之后仍然落栏。动作存在,出口不存在。 这与「没有任何后续动作」是两回事,也正是它极难被察觉的原因:从流程上看,这里活动很多。
第三条,它在两种记账下不守恒。 若落栏只是「暂时没定」,那么随访做完之后这一批应当各自归入「是」或「否」,总数守恒。实际情形是:一部分转出,一部分持续落栏,还有一部分以另一种方式离开——失访、机构改用新版报告系统而旧类别被重新映射、或者结节自行消失从而问题不再被提出。离开的这一部分不进入任何一栏,随访结束时各栏之和小于最初进入的总数,差额没有去处。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说落栏项「没有位置」,不是说那些报告不存在,也不是说那些病人没有被照顾。报告在,随访安排在,医生的注意力也在。不存在的是这一批判定内容在评价与结算体系中的地位。
为什么读数只能是「后面接着什么」
分界如果落在一个吸收名目里,那么任何以数量为形状的读数都会失效:无论算落栏的占比、倍数还是分布,都必须先把落栏项归到某一侧去——而「它不能被归到任何一侧」正是要被读出来的那件事。数量类的读数在度量之前就已经把被度量的现象抹掉了。
顺序与时间类的读数同样不行:它们度量的是这一项被处理得快不快、排在第几,而落栏的要害与快慢无关。一个当天就安排了复查的落栏项,与一个拖了两年的,在这里是同一件事。
剩下的只有一种形状:这一栏后面接着的那一样材料,与作出落栏判定时手上的材料,是什么关系。
三个领域并排,量纲完全不同而读法完全相同。水文学那边,同类续料是下一年用同样的公式再算一遍平衡表,正交续料是架一台涡度相关通量塔直接观测蒸散发——这是一类原来根本不在平衡表里的材料,而这件事历史上真的发生过,并且改变了一批流域的结论。晶体学那边,同类续料是再长一次晶体、再收一套衍射数据,正交续料是用固体核磁、元素分析或色谱去独立确定晶格里到底是什么溶剂。方志学那边,同类续料是下一轮修志时照抄前志的「俟考」,正交续料是新出土的碑刻、族谱、档案。
它与既有指标正交,而且是负向的。 反例是现成的:一个判读符合率极高、观察者间一致性极好的科室,其落栏项的续料可以几乎全是同类续料。 二者不但不冲突,还互相支撑——把所有难判的材料都收进待定名目,剩下的判断自然一致,符合率自然好看,而那些难判的材料被反复用同一类材料复查,永远出不来。既有指标最好看的地方,这个读数可以最难看。
要打的那一格
把「这块组织自身读数够不够格」与「这次判定有没有收口」两根轴交叉,四格里三格在现行的账上都有位置:明确诊断的、明确判为良性的、不够格而落栏的(这一类现行体系已知,有争论有统计)。
没有位置的是第四格:够格而落栏。 它有三条性质。
它使全套评价指标同时变好看。 这与「短期指标被做漂亮」不是一回事:那种情况下其他数会露出破绽;而这里的效果是把难题整体移出评估集,于是符合率、一致性、假阳性率、假阴性率一起变好,没有任何一个指标会因此变难看。一个把难题全部收进待定名目的科室,在所有质控维度上都是优秀的。
它的失效表现为回路,不是表现为静默。 这一格产生大量信号——预约、复查、影像、报告、随访台账,全都在动。活动本身成了证据,而它证的是有人在管,不是有出路。 判断它是否在失效,不能看有没有动作,只能看动作续上的是哪一类材料。
它随规范化的加严而增多。 判读标准越强调必须有明确依据、越强调不得轻易给出恶性判断、越强调避免过度诊断,待定名目就用得越多——因为在一份严格的规范下,它是唯一合规的出口。要求判定更负责任,直接增加落栏。 这不是执行走样,是规范被正确执行的结果。
一句可以拿去查的问话
这一项被记入待定名目之后,下一个经手它的人手上多了哪一样这一次没有的材料?
这句话没有「应当」「充分」「合理」这类词,它问的是复查记录、检查申请单与报告系统里查得到的事。五个场景跑一遍,答案互不相同:
宫颈细胞学的意义不明确非典型鳞状细胞——下一个经手人手上多了病毒分型的结果,这是一类与细胞形态判读完全不同源的材料。这是全篇最要紧的正面例证,而且它不是推想出来的:把这一类报告随机分到重复细胞学、立即阴道镜与病毒分型三条路上的试验二十多年前就做完了,分型这一条在检出高级别病变上的表现优于重复细胞学。它说明落栏不是不可解的,解法是换一类材料,不是把同一类材料再做一遍。
甲状腺细针穿刺的意义未明——多数情形下多的是第二次穿刺的涂片,同一类材料的又一份。
乳腺影像的可能良性、短期随访——多的是六个月后的同一种图像。这里「时间」本身充当了新材料,它确实提供了原来没有的信息(变还是没变),但它与原判读同源,属于同类续料的一个特殊情形;它解决不了那些本来就长期不变的那一批,而那一批恰好是这一格的主体。
前列腺穿刺的非典型小腺泡增生——多的是更多的针。这是同类续料里最容易被误认为正交的一种:针数变了,材料的类别没变。
五个场景里,续料的类型各不相同,而它们与病灶本身的生物学没有一处相关。
作者自己划下的那道限度
这篇文章有一处很硬的自我节制,值得单独说,因为它决定了这篇能主张到什么程度。
第七节那三门的日常工艺,推翻的只是「归属唯一且可穷尽」这一半。它没有推翻更深的那一半——被判定的对象在判定之前已经成形。三门的日常工艺全都承认这一半:水是真在流,结构是真在那儿,事是真发生过,它们只是承认自己归不完。
要撞开更深那一半,胡敏找到的材料只有三处:晶体学的定义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改写过一次(准晶被观测到之后,「晶体」的定义从「周期性排列」改为「具有本质离散衍射图样」——物质没变,观测没变,变的是这个词的定义);水文学的分水岭并不固定(河流袭夺、喀斯特地区地下水流向与地表分水线不一致);方志学的「两属」(跨界村落可以两志并存其说)。
而他自己写明:这三处不是三门的核心日常工艺,它们是罕见异常与例外体例。 一个晶体学家一辈子可能不碰一次准晶。
于是他写下了这句:一件核心日常工艺不能被说成特例,一处罕见异常可以。 所以关于「归属唯一是判定的产物」这一半,他认为站得住;关于「对象先于判定成形」那一半,他只说被撬开了一道缝,不说被推翻了——持相反意见的人有一个现成的、并不牵强的回应:那三处都是特殊情形。这个回应本文驳不倒。
后面的全部论证只用第一半。
它不能被这样误用
不能读成「应该取消待定类别」。 水文学那边当场驳倒这种读法:平衡表必须交出去,下游的水资源分配、水库调度、供水规划都等着用它;一张写着「未知」的平衡表在下游是不可用的。收口不是懈怠,是交付的条件。 这篇文章不反对待定名目本身。
不能读成「每一栏都该配一个出口」。 方志学那边给出了理由,而这个理由它自己承受了上千年:有些事就是没有新材料。碑刻不会因为你规定了必须有碑刻就出土。指定一个此刻并不存在的续料类别,等于把落栏改写成一句更好看的话,而实际状态一点没变,甚至更糟——因为它看起来已经有了出口。所以处方只能缩到很窄的一句:要求记录续料的类型,不要求指定续料。
不能用在个人身上,也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 拿到一份写着「意义未明」或「建议随访」的报告,该怎么办取决于你的医生依据当下最好的证据给出的判断。不要因为读了这篇文章就跳过医生安排的复查,也不要据此自行要求某一项检查。
什么情况下它是错的。 最强的竞争解释被摆在明处:不就是判读水平不够吗,等技术进步了自然就少了。分开的办法是那个独有的变量——水平解释预测凡是能提高判读能力的措施(培训、标准统一、加密取材、增加判读者)都会减少待定结论;这篇预测这些措施全都不减少落栏持续率,只有引入一类与原判读不同源的材料才减少。控制病例构成、机构层级与报告规范版本之后,若同类续料措施与落栏持续率之间存在与正交续料同等量级的关联,判断为伪。还有一条更便宜的:若判读一致性提高伴随待定类别使用率下降,那么「规范加严反而增加落栏」这一推论就不成立。
作者还留了一个他解释不了的洞:这篇完全没有处理续料从哪里来。 一项与原判读不同源的成熟检测,在有的领域有,在有的领域根本不存在,而他给不出任何说法——而全篇的处方恰恰落在这样东西上。
三个最容易混的说法
残余类别(鲍克与斯塔一九九九对分类系统中「其他」「未另作分类」这类条目的研究):这是最危险的占位者,分类社会学早已命名了这一现象。分开的办法:那一族把残余类别当作分类系统的静态副产品,关注它的政治后果与不可见性;这篇关注的是这一栏与后续材料类别之间的连接。两条预测方向相反、可以在同一份历版报告规范的类别使用分布上分出胜负——那一族预测残余类别随分类系统的细化而萎缩,这篇预测它在判定门槛被规范化收紧时反而扩张。
不确定性显式化那一整族(概率化报告、区间与置信度呈现):它们主张把「我不确定」明白写出来更诚实。这篇的判断方向相反——显式地表达不确定性,正是最有效的一种吸收方式:一份写着「意义未明」的报告在措辞上是诚实的,而恰恰因为它诚实、合规、可辩护,它才能把这一项从评价体系里安全地移出去。可判之处:把待定类别改造成带概率的连续读数之后,若续料类型分布向正交一侧移动,那一族对;若分布不变、仍然是同类复查,这篇对——改的只是措辞,没有改动作。
坎贝尔定律(一九七九,社会指标一旦用于决策即被扭曲):分开的办法很干净——坎贝尔定律描述的是操纵,通常留下可识别的痕迹(选择性上报、数据修饰);这篇描述的是合规的移出,不需要任何操纵,只需要正确使用一个规范内的类别。在完全没有操纵痕迹的机构里,指标同样随待定类别使用率上升而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