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批四篇评分排名第 1。提升集中于补上被放跑的最近邻、把核心命题做跨域形式锚定、并把证伪条件从概念层落到经验层。提升后分数为编辑自评,待独立复评。
本文追问一个根植于艺术发生现场的问题:在同一作品面前,为什么某个人被彻底穿透,另一个人却毫无触动?既有美学传统——形式论、表现论、制度论——分别从结构、感受或语境出发给出回答,但它们共享一个未经审查的预设:都认为艺术是人类正面生产之物,因此从未追问,在一切被生产出来的东西之外,是否存在着一种必须不被生产才能维持的空缺,它的有或无才是艺术能否发生的真正前提。本文将这一空缺命名为「缺余」,不是一种新的审美品质或制度安排,而是承受者身体内部那一片不被知识、语言、身份和体制所占满的原始空地。它不能被任何外在之物填满,不能被教导,不能被设计,只能被保留,或者被让予。
本文以1727年巴赫《马太受难曲》首演现场为贯穿始终的生成切片,但不止于历史想象,更将它视作一个可被操作化推演的极限情境。通过逐层分析,本文展示了:缺余如何在一个具体的身体内部被保留或被丧失;它如何决定了承受者能否被作品的动态结构所穿透;一个携带着缺余的身位,如何通过最微弱的身体痕迹——一次呼吸的停顿、一副肩头的松垂——把这种敞开让予邻近的身体,不是激活一个现成的同类,而是在对方体内撕裂出一块此前并不存在的空隙。基于此,本文提出一个证伪边界清晰的判定:在当代历史条件下,艺术是唯一以「守护缺余」为其存在论根基的公共领域。然而,艺术的制度性存在——博物馆、音乐厅、艺术教育——恰恰又可能成为最系统化的缺余填塞机器。因此,艺术不可替代的根源,不在于它已经被现实地守护了缺余,而在于它是唯一一个当其制度背叛自身根基时,会产生一种可从内部被识别、并可据此展开批判的自我矛盾的领域。若非艺术的人类活动同样能实现这一功能且不依附于艺术体制,则本文的历史裁定需要修正。
1727年4月11日,莱比锡圣托马斯教堂。下午三点,受难日晚祷礼拜。巴赫的《马太受难曲》首次在公众面前响起。关于那三个小时,历史只留下极少的记载:教堂里挤满了人;某些抄本上的注解暗示着,一些段落曾让人困惑甚至不适——开篇那巨大的合唱以逐层叠加的不谐和音攀升,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推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有一个流传至今的轶事:一位老妇人在终曲响起时失声痛哭。而她旁边的一位绅士——按另一种说法——从始至终面色铁青,礼拜结束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两个人的不同反应,构成了本文全部问题的生成层面的起点。为什么在同一个下午、同一座教堂、同一部《马太受难曲》之下,一个人被彻底穿透,另一个人无动于衷?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用“懂”与“不懂”或“有没有感受力”来解释。那位绅士极有可能比老妇人更懂音乐——他或许通晓对位法,能在聆听中辨认巴赫如何把双合唱团、双管弦乐队与独唱声部叠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织体。他什么都听懂了,只是没有被穿过。而老妇人或许根本听不懂那些精妙的对位,但她在那声双簧管的长音——那个长到仿佛永远不想结束的音——被送达她耳朵的一瞬,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不是“懂了”的松,不是任何语言可以描述的松。它只是一个裂隙的忽然开启。
这不是一个关于“审美能力”的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存在方式的问题:在那个下午,老妇人的身体内部保留了什么,是那个绅士没有的?或者反过来——那个绅士的身体内部运行着什么机制,使那一直没有发生?
把这个问题追问到最底层,本文得出一个核心判断:艺术能否发生,在任何给定的作品、场域与承受者之外,取决于一个在所有美学史中都被反复碰触、却从未被单独命名并赋予同等存在论权重的空项——它不是被生产出来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不是被训练出来的。它不能被任何人塞给另一个人。它只能被保留,或者被让予。本文将它命名为缺余。
它的日常语义大致是:在一件本应完满的事物上,留出一个缺口;这个缺口不是缺陷,而是一种刻意的、有功能的不完整。本文赋予它一个严格的存在论定义:缺余,是指承受者身体内部那一片不被任何外来之物——知识、语言、身份、体制——所占满的原始空地。它是艺术发生的生成论前提,只能通过撤去一切试图覆盖它的东西而从内部被动地显现出来;它不能被制造、不能被分配,只能在身体的无为中被保留,或在身体间的微颤中被让予。
这个概念一旦立起来,就必须对既有美学传统做一次根本性的反思。传统美学——无论形式论、表现论、制度论——始终围绕一个问题展开:艺术如何被人恰当地接受?它的全部努力,都集中在如何增加承受者身上的某样东西:增加对形式的分析能力,增加对感受的敏锐度,增加对语境的知识。它从未问过:会不会恰恰是这些被努力增加的东西,占据了承受者内部那唯一能让艺术真正发生的空地?会不会整个美学教育——在它的深层结构里——正在系统性地培育那个面色铁青的绅士?它把承受者从“身体内部保有未被占用空地的人”教成了“身体内部被知识和判断高效组织起来的人”,而后者的身体,正因为没有任何未被组织起来的缝隙,而什么都装不进去。
这就是“缺余”要切开的辨别面。它不是对既有美学的补充,而是一次生成论追问的继续下行——从追问“艺术如何触动我们”,下行到追问“触动发生之前,我们身体里还残留着多少不被任何东西所占的地方”。
在展开全文论证之前,须交代方法。本文的核心位置是生成分析而非历史学。它以1727年《马太受难曲》首演的那个下午为持续的存在论参照点,但不是以历史考证的方式(历史证据太少),而是以高度放大的、贴近身体的想象性还原的方式,在那个具体的发生瞬间中逐层逼出以下问题:老妇人内部的那个入口是如何被保留的?绅士内部那套将声音迅速排出的机制是如何形成的?在他们之间,那个陌生人是如何被老妇人的微颤所撕裂,从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也生出一道此前未有的裂隙?这个裂隙如何反过来改写了那个空间里弥漫的场——让那座已被神学秩序填满的教堂,忽然在一小块区域里,变得可以重新被灌注?由此,缺余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而是在具体的身体、呼吸、沉默中被指认出的生成关节。
在理论推演之外,本文将在适当节点引入当代艺术现场的观察与神经科学的旁证,以防止论证仅仅悬停在想象性的历史还原之上。最后,本文将严格划定自己可被证伪的边界,并坦承其自身作为一个严密论证的矛盾:它用高度组织化的语言去理论化一个不被语言填满的空缺,因此,它的文字本身,也必须为读者留出让那种空自己显现出来的地方。
上一节把缺余指认为艺术发生的生成论前提,并给出了一个老妇人与绅士的对照。本节需要把这个直觉性的对照推进到更精确的生成机制分析。在1727年那个下午的切片中,缺余究竟是以什么方式存在于老妇人的身体里的?它不是一种静止的“性格”或“气质”——它是那三个多小时里,被持续地、动态地保留着的一种身体内部的未占用状态。反过来,绅士的内部又是如何将声音快速排出的?二者之间的分界线不在感受力的强弱,而在身体处理外来声音时所启动的不同机制。
首先必须做一次审慎的剥离。老妇人的无知不是一个通往艺术的捷径。绝大多数无知的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被艺术穿过——老妇人只是他们中稀少的例外。本文不能把无知浪漫化为“朴素的感受力”,那是把结论当起点的操作。要问的是:她的无知,在那个下午,究竟使什么没有发生?
答案是:它使那套在绅士身上高速运转的预测机制,从未被启动。
近代神经科学中的预测编码模型(predictive coding)揭示了一个与本文高度相关的事实:大脑并非被动接收感官信号,而是在每一刻都基于过去的经验生成对下一刻输入的预测,感官输入与预测之间的误差才构成我们实际知觉的内容(Friston, 2005; Koelsch, 2014)。对于受过音乐训练的耳朵,听到一个和弦的一瞬间,听觉皮层已经根据统计学习自动生成了后续和声走向、节拍位置、声部关系的预测。这种预测是完全自动的、不需要意志参与的。训练有素的听觉系统之所以高效,恰恰在于它将绝大多数声音迅速匹配于既有的预测模型之上,并在预测误差极小时将信号标记为“已处理”。声音被听见的同时,也已被安置。
老妇人的耳朵没有这套预测模型。她从未听过复杂的复调音乐,从未建立过对于巴洛克和声进行的内隐预测。当那声双簧管抵达她的耳膜时,她的听觉皮层没有在几百毫秒内生成一个精确的预期。这就意味着:声音在她的意识里暂时地、极其短暂地——悬停了。 它没有被立刻识别为“那个声部的那个音”,而是作为一个尚未被任何预测模型收编的、纯粹的听觉事件,停留在一种未被归类的敞开状态中。
这个悬停,在时间上可能只有不到一秒。但就在这不到一秒的间隙里,声音没有落在它被指定好的位置上,而是落在了一片未被预测覆盖的空地上。那片空地,就是缺余。
这里必须非常精确地区分一个容易滑过去的误解。缺余不是“无知”。无知是一种相对于知识的否定状态,它的句法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缺余比无知更原初——它是在“这是什么”这个预测被启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片可以让声音停进来的身体内部空间。它是前预测的,不是反预测的。
那么,悬停如何导向了被穿透,而不是导向茫然或瞌睡?关键的一环在于:在声音悬停的那极短间隙里,承受者日常用来管理自身内部涌动的防御机制——用语言命名感受、用注意力转移回避强度——因为找不到可以抓握的预测对象,而暂时失能了。平时,一个声音进来,预测机制立刻把它匹配给一个期待,防御机制立刻把它导入既有的处理管道——整个过程快到无法察觉。但现在,声音没有触发可靠的预测,防御机制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就在这抓空的间隙,那声音没有被拦截、没有被归类、没有被排出——它直接落进了那层惯常的认知覆盖之下,触碰到了承受者身体里那块平时一直被预测模型和语言密密包裹的、从未被直接触及的内部空地。这个触碰,就是被穿透。
因此,“被穿透”的生成层面的定义是:一个外部事件在承受者身体的预测机制与防御机制暂时失能的间隙中,直接落进他内部那片未被任何既有认知所占用的空地。它发生在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打动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认知,松掉了某一块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绷着的肌肉。老妇人在那个长音抵达的一瞬松掉的那口气,不是她“懂了”巴赫——她至今不知道那个音是什么——而是她的身体在没有预测掩护的情况下,被那个声音直接碰了一下。
绅士的对面,是另一种生成逻辑。他什么都懂,知识在他身体里不是被动存放的信息,而是主动运作的预测机器。在那声双簧管抵达他耳膜之前——甚至在那位双簧管乐师将双唇贴上簧片之前——他的听觉皮层已经预先激活了一套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高度精确的期待:这段音乐的调性布局、和声进行的惯性、巴赫在类似段落中的惯用手法。当声音最终响起时,它不是落在一片未被标绘的空地上,而是落在一张已经被反复预演过的预测地图上。声音在抵达的即刻便被匹配、归类、评价——“这里像布克斯特胡德的某一段”“这里的延留音解决很大胆”——这些听法本身不是错误,但它们立刻消耗了声音可能唤起的任何悬停感,将声音从身体内部引流了出去。
这正是绅士无法被打动的生成机制。他当然被触动了——他的身体对那个声音产生了生理反应,他的心在那一刻或许也漏跳了一拍。但这一丝生理涌动立刻被预测机制捕获并翻译为知识层面的满足:“嗯,巴赫在这里的处理很冒险,他成功了。”这句话在逻辑上是审美判断的完成,在生成层面上,却是切断触动的刀。因为一旦一个身体内部的涌动被成功的预测所解释、被语言的命名所安置,它就不再需要作为一个悬而未决的身体事件停留在那里;它可以被当成“已处理”的信号,安全地排出。
绅士的身体内部,运行着一个极其高效的预测-分类-排出系统。这不是一个故障——它没有任何“堵塞”。恰恰是这种极致的、无缝隙的高效本身,导致他的身体无法被穿透。每一次外部声音到来,都被系统预留的预测路径瞬间接住并排出。他坐在那里,听了三个多小时,面色铁青。他不是冷漠,他是被自己那极其高效的知识机器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在预测的间隙中,落进他的身体深处。
这里,必须回应一个来自无数资深爱乐者的朴素反驳:一位真正的音乐学家,他对巴赫就是了如指掌,但他同样在那个长音处泪流满面。他的知识不仅没有妨碍他,反而加深了他被穿透的深度。这不冲突,反而逼出一个更精确的生成层面的区分:区别不在于知识的多少,而在于知识在身体内部所处的位态。当知识充当“预测-排出系统”时,它把一切涌动都立刻纳入已知的范畴并排出;当知识充当“放大器”时,它做了什么不同的事?答案是:它主动从预测的中心位置退开。那位泪流满面的音乐学家,与1727年的绅士有着同一套预测机器,但他在某一刻主动松开了预测的锚定,让声音可以不带着任何预先判断地悬停。他的知识退到了意识的边缘,把中心空了出来——于是声音落下时,没有被立即收编。他的知识不是少了,而是被他主动放置在一个不占据预测中心的位置。这就是缺余的生成层面的要义:缺余不与知识对立;它与知识的无处不在的预测中心化对立。
将老妇人与绅士并置,缺余的生成轮廓就变清晰了。缺余不是“无知”的状态,也不是“知识过密”的对立面。它是一种身体内部维系不被预测完全组织化的能力。老妇人的缺余是被动的——她没有选择不去理解,她只是没有能力进行预测,因而被动地在身体里留出了空地。而那位音乐学家的缺余是主动的——他在精通一切之后,仍然能够主动搁置预测,在关键时刻对自己说:“现在请你退后。”主动守护的缺余,是比被动保留更高、而非更低的修养,却也更脆弱,因为任何时刻的放松都会让预测重新占据中心。
这便为下一节埋下了伏笔:缺余不仅在一个身体内部被保留,它还能在身体之间传递。这种传递,恰恰是艺术现场中一群人被同时穿透的秘密。
老妇人身体里的缺余,并不完全属于她自己。它不是她私人的财产,不是内在的气质——它在那个下午,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身体性的方式,传到了她身边那个陌生人的身体里。这种传递,在生成层面上必须被追究,因为如果缺余只能被单独保留,它就还是一个封闭在个体身体内部的东西,不可能解释为什么一群人会在同一个场域被同一件作品同时穿透。上一节把缺余落实在老妇人的身体内部,本节要追问的是:它如何从一个人的身体里,传递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而在传递的过程中不被语言、情绪或任何填塞物所阻断?
开篇大合唱响起后的第二十秒,双簧管的那个长音穿过教堂的回声,抵达老妇人的耳膜。她的身体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发生了一次几不可察的微颤。这个微颤,如果她自己意识到了,她可能会把它变成一次咳嗽,或者咽一下口水把它压下去——那就会立刻将这一丝未被归类的身体涌动重新纳入自主控制的范畴,从而关闭它。但她没有意识到。她完全沉浸在声音里,她对自己的身体在那个瞬间的动作没有加以管理的意识。于是,那个微颤没有被转化为一个明确的、有意识的肢体动作;它作为一个身体的原始反应,暂时地停留在她身体的表面——一次肩膀的轻微松垂、一次呼吸的短促停顿——精确到坐在她旁边的人不会看到,但会感觉得到。
这就是缺余在身体层面的第一个外显:它是一个身体在被打动时,不去主动管理那种打动的痕迹,任由它以一种极微弱的、几不可测的方式从身体中渗溢出来。这种渗溢不是刻意的表达——她不是在向任何人展示她的感动。恰恰相反:她根本没有在考虑有没有人在看她。她只是没有去关那道门。
她旁边那个陌生人感受到了。不是听到了她的呼吸——那种微弱的声响不可能在教堂的任何一处被清晰地辨认——而是她的身体,作为一个整体,在这一瞬的微颤中改变了她所在的那一小块空气的质感。这种改变在物理上或许是胸腔压迫空气的微小变动,但在现象学上是:陌生人忽然感到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从她那边漫了过来。那不是某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感动——它是一种在身体与身体之间直接传递的、比情绪更原始的松弛。她的肩膀松掉了某一块一直在绷着的肌肉,而这个松的动作,在沉默中被邻座的陌生人的身体无意识地模拟了。他自己的肩膀也在这一瞬间松掉了某一块他自己甚至不知道一直绷着的肌肉。
现在,本文必须放弃那个省事但虚假的解释:陌生人接住了她的缺余,因为他自己本来也有被压着的同类东西。那个解释是把结果当前提的——它假定了两个人身上都有现成的“缺余额”,让予只是在两个都备好了容器的人之间倒水。但如果让予只能发生在那些“已经备好容器”的人之间,缺余就永远无法扩展——它只能在一个隐秘的、事先拥有缺余的同道之间暗号对接。这不符合任何真正艺术现场的实况:在那些真正被共同穿透的现场里,总有一些人,他们在走进那个场域之前,根本不知道“被穿透”是什么。他们不是带着现成的缺余来的;他们的缺余是在那个场域里,被别人的让予从无到有地撕裂出来的。
这才是让予真正的生成运作:它不是在两个已有缺余的身体之间做共鸣。它是一个已有缺余的身体,通过最微弱的身体性痕迹的渗溢,在另一个本无缺余——或只有极少量未被预测覆盖的空隙——的身体内部,撕开一个新的、此前并不存在的缺口。
那个陌生人,在那一瞬间之前,并不是一个“暗中压抑着同样感受”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礼拜参与者,来听一场他并不特别期待的受难曲。他的身体内部并没有一块现成的空地等着被激活。但当他邻座那个老妇人肩膀上的那一小块肌肉,在完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松垂下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在一种原初的、前模仿的、比任何有意识的“共情”都更原始的身体间性(Merleau-Ponty, 1964)中,被动地模拟了那个松垂——他的肩膀也松了。而这个松的动作,不是他“理解”了她的感动——他什么都没有理解——而是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被拖入了同一块肌肉的放松状态。
这个被拖入的松弛,在他身体内部制造了一个极短的、他完全无法用语言或解释去捕获的间隙。平时,他像几乎所有人一样,用注意力、用礼仪、用对礼拜进程的习惯性期待,把身体的内部空间覆盖得很严密。但此刻,他邻座那个身体的微颤,绕过了他所有的认知管道,直接在他身体里撕开了一个他自己没有预备的空隙——缺余不是被他“接住”的,是被她的松垂强行让予的。
这就逼出了一个必须被追答的问题:为什么陌生人被感染了,而坐在更远处的那个同样不懂音乐的商人却没有?或者为什么在另外一些现场,这种感染根本没有发生?
答案是:让予不发生在所有相邻的身体之间。它的发生,要求承受者的身体尚未被预测-防御系统完全覆盖。陌生人之所以能被那一丝微颤侵入,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之前,他的身体内部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像绅士那样完全无缝的预测处理系统。他或许不是什么特别敏感的人,但他至少还没有用一套严密的审美判断、风格归类或自我观察来管理他的身体对声音的反应。他身体里,还保留着一道尚未被封死的缝隙。老妇人的微颤,就是从那道缝隙里钻进去的。
因此,让予的下限条件是:承受者的身体内部,必须先于这一次让予,保留着至少一条未被认知预测与自我管理完全封闭的缝隙。它不是两个已有缺余者之间的共鸣——那会把让予退化为同道的密语——但它也不是从绝对零点开始的魔法。让予之所以能发生,是因为接收者的身体在那一刻之前,还没有彻底完成对自身的认知性封闭。老妇人的无知,让她从未发展出那套封闭系统;陌生人的缝隙,则可能是任何东西留下的:疲倦、好奇、片刻的无防备,甚至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对日常秩序的微弱厌倦。重要的是,在那一刻,那道缝隙还在。
这一环节的补全,也使缺余与让予之间的关系获得了一种互生的形态:缺余需要通过让予在人群中蔓延,而让予又需要承受者身上还残余着些许未被封闭的缺口作为最初的接收条件。二者互相需要,谁也不是谁的起点——它们在同一次发生中互为条件,而不是一先一后的两个环节。
现在可以给出让予的生成结构了。它与三种容易被混为一谈的传递模式有本质区别。
第一,让予不是信息传递。 信息传递的运作方式是一个符号从一个身体传到另一个身体,传递的内容可以被明确指认和复述——“她哭了,所以她很感动。”在这个过程中,传递物(信息)占据了两个身体之间的空隙:句子说出来,间隙就被占满了。让予恰恰是不传递任何可以被明确识别的东西。老妇人的微颤没有携带任何“信号”——它没有被编码,不能被解码。它只是一次肌肉控制的自发撤守,一次身体不经自己允许而发生的松垂。它不是信息,它不能被翻译成任何句子。它只是一个身体在不刻意关门的瞬间,让它里面的空气流了出来。
第二,让予不是情感感染。 情感感染的运作方式是一个人的情绪引发另一个人产生相同的情绪——一个人哭,另一个人也跟着哭。这种感染依赖的是情绪的识别与模拟。虽然比信息传递更原初,但它仍然在传递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有明确情绪标签的内容(悲伤、恐惧、喜悦)。而让予不传递任何可以被归类的情绪。老妇人没有在传递“悲伤”——她的眼泪当然包含着悲伤,但那个让陌生人肩膀松掉的微颤,不是“悲伤”这个情绪标签的内容,而是那种情绪之下更深的一层:一个正在被东西穿过的人,对自己身体的主动控制暂时松掉了。那个松,是任何情绪标签都无法命名的。
第三,让予不是氛围传递。 氛围可以是人群间弥漫的某种松散或紧张,它是一种弥漫在场域中的统计学上的集体情绪。让予,在它最初发生的那一刻,不是弥漫的——它是点对点的。它只发生在相邻的两个身体之间,发生在那块最微弱的、几不可察的边界上。它不弥漫到全场,因为在场的其余人——包括那位绅士——根本没有接住它;它碰到他们的身体时就像雨落在石板上,立刻滑走了。只有当一连串点对点的让予在近邻的身体间像环扣一样连续发生时,一个局部的、暂时性的、不依赖体制管理的敞开区域才会在沉默中连成一片。
让予的生成结构因此是:它以一个人身体内部缺余的被动渗溢为起点;它绕过了语言、情绪标签与注意力管理的所有拦截机制;它通过另一个人身体的原初开放性——以及那个身体内部尚未被完全封闭的缝隙——直接在那个人身体内部撕开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空隙;这个空隙一旦被撕开,就不再属于第一个人的私有体验,而成为两个人之间、进而可以被继续传递给第三、第四个人的飞地。这就是艺术如何在身体之间发生——不是每个人被同一件作品私下打动,而是那些打动在人与人之间被让予传递,像一环扣一环地被松开的肌肉,在沉默中连成一片。
前面两节将缺余从老妇人的身体内部,追踪到它与邻座陌生人之间的撕裂性让予,完成了缺余的微观生成分析。本节转入更大范围的判断。如果缺余是艺术发生的生成论前提——它不仅决定一个人能否被作品穿透,而且决定一个现场能否从私人被打动的集合升格为一个共同的发生世界——那么,艺术与人类其他活动之间的存在论差异,就必须被重写。此前流行的进路——形式论、表现论、制度论——的共同特点,是把艺术定位在它能给什么、它生产什么。而缺余的发现,逼出的恰恰是一个相反的问题:艺术在存在方式上,与其他人类活动的根本区别,不在于它能给出什么,而在于它能保留什么。 它是唯一在“给”的同时,必须同时“让”;在“有”的同时,必须同时撤走。
科学在存在论上的核心运作是对象化与解释。它把世界的一切变成可以被公文化描述、被实验重复、被同行验证的对象。即使那些处理过程、场域、波动的理论(如量子力学的波函数),最终也必须以公式或可重复的实验结果来结算。科学不留缺余——它的使命恰恰是消除缺余,把一切还未知的、未解释的,逐步变成已知、已解释、已有定义。这不是说科学家个人不能拥有缺余(很多优秀的科学家有),而是科学作为制度,不把保留未解释的空缺当成它自身的机制。
技术,在存在论上的核心运作是流程化与优化。它关心的不是世界的命题化描述,而是把资源导入一条预先设定的高效路径,在输入与输出之间实现最大效率的转换。技术也不保留缺余。技术的全部努力,都在于填平一切效率的坑洼——填平延迟、填平方差、填平不确定。缺余,在技术的逻辑里,是需要被消除的障碍。技术即使在其最卓越处,也无法做出“有意的撤退”——因为撤退对技术而言,意味着放弃优化的本质。
宗教,在存在论上是最接近艺术的。宗教仪式中的声音、空间、沉默,在现象层面与艺术发生有诸多相似。但宗教与艺术之间有一道极其微细又极其坚硬的分界线:宗教的沉默与敞开,最终被一条教义的引线穿起,回指一个超越的存在者。 那个超越者是终极的填满。宗教徒在默祷中的沉默,不是悬停在未解之中——它是一种等待:等待上帝的回应、等待觉悟的降临。那个沉默是朝向被填满的——它张开着,是为了将来某一刻被完全充满。而艺术的缺余,是张着而不朝向填满的——它没有预定一个将要把它填满的东西。艺术作品本身不是那个填满物;它只是一个触发的、暂时的、让人身上的空地显现的结构。宗教的敞开是为了一位绝对他者的到来;艺术的敞开,是为了敞开本身的被保留。
因此,科学不给缺余留位置;技术视缺余为待消除的故障;宗教用超越者作为缺余的终极填充。这三者都做不到同一件事:在主动给予极丰富的结构(粒子、波、场)的同时,主动要求这个结构不从承受者身上逼出任何东西来填满自身,并且——恰恰因为这种不填满——而让承受者身上那不被任何人、任何制度所占用的最后一块空地得以显现。 这正是艺术在做的事,也是只有艺术能做到的事。
这里必须把这一笔推进到更精确的生成层面的论断。艺术不是“先给很多东西,然后再留一点空”。这种说法还在把缺余当作给完了东西之后剩下的一个余数。但缺余不是给剩的——它是在给予的极盛处,被那个极盛的给予逼出来的。
一部伟大的作品,以它极度致密的组织(不可替代的音符、笔触、文字),在承受者身上同时施以高强度、多维度的知觉压力,将承受者推入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发生轨道。在这极端饱满的轨道中,承受者那习惯于用语言、判断、自我认知来管理一切的日常防御机制,可以被逼退——不是被外力强迫,而是被作品自身结构性的严密堵死了所有插话的缝。在这种逼退的极短间隙里,他身体内部那块平时一直被他的预测、预期、身份密密覆盖住的地面,就露了出来。这就是缺余。它不是作品给的——作品没有给任何叫“缺余”的东西。作品只是用自己的极度的满,把那层一直盖住空地的盖子掀开了一角。盖子一滑开,底下那块一直都有的、从没有被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看见过的空地,就自己显现了出来。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伟大的艺术往往让人感到的不是“得到了什么”——不是一种获得新知识、新体验的收获感——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混合着丧失与释然的感受:它取走了你身上的某样一直绷着的东西,然后把一块你从不知道的空地还给你,让你自己待在那。你不是被填满了,你是被倒空了。这种倒空的感觉,恰恰是任何一种只做“给”的人类活动(知识教育、技术优化、宗教布道)无法产生的。它们都在填:用概念、用流程、用恩典。唯独艺术,用它的极度的满,逼出了你的内部那个被满所无法抵达的空缺。
这里必须做一次关键的生成层面的澄清,以斩断任何可能滑入浪漫主义的尾巴。这个被“逼出”的空地,不是承受者个体早已有之、后被文明所遮蔽的“本真自我”。浪漫主义式的“洗去尘埃,回归本真”预设了一个原初的、纯净的、只是被社会所污损的自我内核。但生成分析不接受这种预设。被缺余所显现的那块空地,不是一个已有的东西被揭开了幕布,而是在这一次特定的发生事件中,作品以它的极度的满与承受者的防御机制之间发生了剧烈的互相逼迫,逼迫的结果,是承受者身上生出了一个此前并不存在的新状态——一种暂时的、不被他物占用的敞开。它不是回归,它是生成。它不是一块被重新发现的旧土,而是一片被这一次特定的艺术发生事件撕开的新伤口。伤口是新的,里面是空的,而血还没有干。
这个差别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决定了缺余的不可替代性是历史性的,而非本质性的。如果缺余是回归本真,那么理论上,任何能够剥离社会伪装的行为——冥想、致幻剂、极限运动——都可以抵达同一个终点。但缺余是生成性的——它不是回到一个先在的空地,而是在一次高度组织化了的满的压力下,被撕出一道裂口。这个裂口不能被任何一种非艺术的满所逼出,因为只有艺术同时以最复杂的组织去施压,也只有艺术的满终极目的不在于锁住承受者,而在于让他暂时退出一切已完成的结构。艺术的唯一性不是因为它比其他活动更“纯粹”——而是因为它在满的形态上最极端,在撤的动作上最刻意。它同时拥有最完整的“给”与最彻底的“让”。
这就给出了对艺术不可替代性的一个新裁定。艺术的不可替代性,根源不在于它同时维持了作品内部的高度完整,而在于这种高度完整运作的终点,不是要把承受者锁在这个完美的结构里,而是要让他从一切已完成的结构中退出——让他暂时地、但真正地回到一种不属于任何结构的、未被任何模态所占用的原初空地之中。艺术的高度组织化只是一个手段。它是艺术为了逼出缺余而不得不筑起的那个极端苛刻的临时结构。
然而,在这个判断的推进中,本文必须直面一个从它自身逻辑中逼出的尖锐悖论:如果缺余要求不被知识、语言、体制所占满,那么当代艺术体制——博物馆、音乐厅、艺术教育——在其制度性运作中,恰恰可能成为最系统化的缺余填塞机器。 那个走在前言末尾的老妇人,如果今天还活着,她走进的不是圣托马斯教堂,而是一间配有语音导览、展签密密麻麻、手持教育任务单的博物馆。在那里面,她的无知不再是被动的保留,而是被体制标记为“有待提升的文化素养”的缺陷。缺余不是被知识填满的;它是被那个标记,以及紧随而来的整套解释性装置,从内部占据的。
这意味着,艺术不可替代的根基,在当代并不是一个已然的现实,而是一个悖论性的处境:艺术是唯一其存在论根基要求它守护缺余的公共领域;但它同时又是唯一一个在制度层面上对缺余进行系统性占用的公共领域——通过艺术教育中的知识填鸭、通过艺术市场中的品牌归类、通过文化管理中的意义阐释。科学不会因为过度解释而背叛自身(科学的本质就是解释);技术不会因为过度优化而背叛自身;宗教不会因为过度宣讲教义而背叛自身——但艺术会。当艺术体制将所有承受者身上的空地都填满了预测、解释与意义,它就不再是艺术发生,而变成了文化消费、知识传授、感官刺激。
因此,本文的限定版本必须精确化为:在当代历史条件下,艺术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它已经现实地守护了缺余,而在于它是唯一一个当其体制背叛自身存在论根基时,会产生一种可从内部被辨识、并可据此展开批判的自我矛盾的公共领域。你无法用科学自身的逻辑去批判科学“把世界解释得太透”;但你完全可以用艺术自身的逻辑去批判艺术教育“把作品解释得太满”。艺术的不可替代,恰恰在于它为自身内置了一种自我批判的可能性——那不是来自外部的理论指控,而是来自其根基深处那片空地的沉默的反噬。
前三节给缺余的生成论结构搭好了骨架,但骨架需要肉身的印证。本节用两个艺术史中的具体案例——伦勃朗的晚年自画像、巴赫音乐中记谱所不记的东西——让缺余从抽象的“未被占用的内部空地”落回可以被具体辨认的艺术经验,并在此过程中反过来逼出缺余在不同艺术门类中的不同运作机制。这两个案例不是用来“证明”前面理论正确性的证据——生成分析不讲证据,只讲案例在何种条件下能暴露此前未被看见的关节——而是用来追问:缺余在视觉艺术中如何运作?在音乐中又如何被制度性地保留?二者之间有无让予机制的差异?
伦勃朗晚年的自画像,特别是1659年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那幅,以及1669年他去世那年所作的最后几张中的一幅,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手法——更准确地说,一个反复出现的不画。他的脸大部分隐没在近乎全黑的背景中,只有极少的光落在前额、鼻梁、眼眶下沿。五官的其余部分,不是被画得模糊,而是根本没被画——它们被黑暗吞没了。那黑暗不是覆盖上去的一层颜料,而是底料本身就未被触碰过的那片棕黑,伦勃朗只在上面以极其稀薄的透明色层层层罩染,使之具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在呼吸的纵深感。
这种黑暗不是“画得暗”,而是留出不画。如果伦勃朗用更多的笔触去勾勒那被隐没的半张脸,他会给出更多的信息——更多可供观者目光停靠的锚点。但他选择什么都不给。不是说他没有能力画——他早年那些笔触精准到近乎偏执的肖像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他是到了晚年,才选择在那最该画的地方停下笔。那片黑暗,不是一种技法的缺陷,而是一个刻意的、被保留下来的不被颜料占满的区域。本文将此称为粒子层面的缺余:艺术家在可以给出更多锚点的地方,主动留出空白,让观者的目光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边。那个站在画前的人,他的眼睛想去辨认那片黑暗里被隐藏的东西,但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具体笔触。于是他的目光不是被引导到某个被画出的物体上去,而是悬空在那片什么都还没被画出的地方。那片黑暗,就是伦勃朗为他的观者留出的缺余——它不被填满,它邀请的恰恰是观者身体里那片同样不能被目光消化的空。
必须在此处做一次关键的理论切割,把伦勃朗的缺余与伊瑟尔(Iser, 1970)的“召唤结构”区分开来。伊瑟尔的“空白”(Leerstelle)是文本层面的一种策略——作者在文本中刻意留出的未定点,其功能是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去“填充”它。空白是暂时的,它的终点是被读者用自己的理解填满。而伦勃朗的黑暗,不是等待被填满的“未定点”——它就是那块地方的最终状态。你无法把那个黑暗“读”成任何确定的东西,任何试图用目光穿透那片黑暗的努力,都会撞上那片棕黑的底料本身——它不是邀请你填,它是拒绝你填。这片黑暗的功能不是在观者那里制造一个可以被他的想象力完成的结构,而是让他遭遇一个不能被任何想象力完成的、绝对的不画。缺余与召唤结构之间的差别,就是“填不了”与“还没填”之间的差别:伊瑟尔的空白是文本对读者的邀请;伦勃朗的缺余是作品对观者的拒绝——拒绝被他的目光消化。
再看巴赫。古典音乐表演者有一个共同的真实体验:巴赫的手稿上,往往只记下了极其有限的演奏指示——音符时值、大致速度、极个别的力度标记。与现代乐谱密密麻麻的连线、跳音、强弱记号、踏板标记、表情术语相比,巴赫的手稿在演奏者面前沉默得像一张地图上只标出了河流和城市、却没有标高和道路。以《赋格的艺术》或《哥德堡变奏曲》的手稿为例——在那些谱面上,巴赫常常连最基本的力度指示都不写,许多乐章没有任何表情术语,声部之间的关系仅靠音符本身的走向来暗示。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能力在谱面上写下更多东西:巴洛克时期的记谱惯例确实比后世更依赖演奏者的即兴判断,但巴赫在那些最复杂的对位段落中,常常把声部关系记到极简,将那些在他同时代作曲家那里会被明确标注的装饰音、分句、力度变化,全部悬置在音符的空白处。他不是没写;他是停了笔。
巴赫的沉默——他的谱面上的不写——不是怠惰,而是西方古典音乐史上最深刻的缺余的制度化建构。它的功能,在于为每一代演奏者内部那个“必须自己决定怎么弹”的入口留出空地。如果他把一切都标死了,那么演奏者练琴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在做信息还原——把谱面上的所有指示精确地复制到指法和发声上。但巴赫留出了大量的不可还原的空——没有标明力度、没有标明强弱、没有标明这里应该多快、多慢、多连贯——演奏者就无法只靠复制来完成演奏。他必须在那些没有被任何记号占领的地方,自己做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能从谱面上推导出来,不能从任何一本书里学到——他必须从他自己身体内部的那块同样没有被定义的空地里,把答案逼出来。
这里同样不能滑回伊瑟尔式的误读。巴赫的留白不是在等待演奏者用自己的知识去“填补”它——把空白变成另一个已被填满的指定项。恰恰相反:巴赫在那个地方不写任何东西,是在标记一个位置,在那个位置上,任何试图用嗓音或指法去“填满”的努力,都必须首先承认自己填不满它。演奏者站在那个没有被任何记号标注的小节前,他知道他必须弹出一个决定——但他也知道,没有任何一个决定能够穷尽那个空白本身的开放性。他弹出来的,只是那个空白的一次临时走动,而不是对空白本身的填实。他只能从不填的地方借一口气,而不能把那个不填的地方变成一个已被决定的东西。这就是缺余在音乐中的传递链:作曲家在记谱时留空 → 演奏者在那些空白处被迫进入自己的内部空地 → 他从那片空地里做出的不可被谱面推导的判断,融入了他的演奏 → 那个演奏激活了台下承受者身体里同样的未占用区域。 从巴赫到演奏者到听众,缺余不是靠讲解传递的,而是靠一种留空的制度:每一环的制造者都主动不在他的产出中填满所有能被填满的地方,以此逼出下一环承受者自己身体里那块不可被他物定义的空地。
伦勃朗与巴赫是经典艺术的范例,但二十世纪以来的艺术史中有大量实践——特别是观念艺术与极简主义音乐——似乎在试图用“满”来消灭“空”。如果缺余是艺术发生的必要条件,那么这些试图消灭缺余的艺术实践,发生了什么?
以科苏斯的《一把和三把椅子》为代表的观念艺术,将其全部存在压在语言命题的自我指涉上——这里没有任何可供感受力悬停的空白,只有概念的自我缠绕。观念艺术在它的极致处,恰恰是绅士的内部机制的体制化版本:它不给承受者留下任何不被概念占领的空隙,它用论证的密集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入口。本文的生成层面的判断在此处必须锋利:当观念艺术以纯粹的、拒绝任何感知参与的语言命题为其存在方式时,它不再是艺术发生——它是被误称为“艺术”的哲学论证。它不是用满来逼出空,而是用满来声明空不存在。
反过来,极简主义音乐——如菲利普·格拉斯的重复结构——提供了一个更微妙的检验。在表面听感上,极简主义的无尽重复像是在用同一种声音材料把时间完全填满,不给承受者的注意力任何可以游走的空隙。但恰恰在复述同一段音型达数分钟之久后,一种奇怪的事情可能发生:承受者的预测机制——那个在正常音乐中不断被喂养新信息、不断做出新预判的机器——在这无尽重复中找不到任何新的东西可以抓握。它被持续的无差别输入悬置了。当预测机制因长时间无法产出有效误差而陷入一种功能性的停滞时,那个声音不再被当作“待处理的信息”来听——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不被任何预测所归化的听觉事件。正是在预测机器被迫停转的间隙中,承受者内部那块平时被他自己的认知活动所占用的空地,露了出来。
这里必须做一次关键的条件限定:这种“逼出”并不自动发生。许多听众在极简重复面前不是被逼出缺余,而是直接走神——他们的预测机制并没有瘫痪,而是转移到了其他对象上(晚饭吃什么、手机有没有新消息)。极简主义的满,只有在承受者同时做出了一个前认知的身体性决定——不去对抗重复、不去用注意力转移填补空隙——时,才能逼出缺余。如果承受者带着“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变”的期待去听,他的预测机制就没有瘫痪,只是在待机;待机的预测机制随时准备捕获任何微小的变化,不会让承受者内部那块空地露出来。缺余需要承受者在某个时刻,放弃“等它变”的期待,让自己完全被那个无差别的声音流浸没。这个放弃,不是认知决定,而是身体性的撤守。因此,极简主义的重复结构,不是缺余的自动生产机;它是一个极端条件的实验场——它把承受者置于一个预测几乎失效的边缘,然后看承受者是否能在那个边缘上,主动放下最后一丝控制的肌肉。
这两个检验共同拓展了缺余的适用范围:缺余不是只能通过经典艺术的“留白”来保留。它可以被极简主义的“过满”逼出来,也可以被观念艺术的“纯满”堵死。关键不在作品形式上看起来是满还是空,而在于作品与承受者的预测机制之间的生成层面的关系——作品是否在某个点上,逼退了承受者用来管理自身内部涌动的日常防御,为他打开了一个不被任何既有认知所归化的悬停间隙。如果是,无论作品的表层是“留白”还是“过满”,缺余都被逼出了。如果不是——如果作品只是在另一个层面上占满了所有的罅隙——那么无论它被称为“艺术”与否,在生成层面上,它都不是艺术发生,而是某种其他的东西:哲学论证、制度声明、感官刺激。
这两个案例从不同方向共同抵达了同一个原则:伟大的艺术,从来不只是用内容的满来对付承受者——它在满内留空,以空逼出承受者内部那不可被他物填满的空。伦勃朗的不画是对粒子态内容的主动撤走,巴赫的不记是对波态路径的主动保留。他们的共同点在于:缺余不是作品给承受者的什么额外的东西;它恰恰是作品在给到最极致的地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把那个地方空出来,不填。承受者被逼着接住那个空。这就是缺余的最终公式:缺余是作品用其极度的满,从承受者内部逼出的、不能被作品自身所填满的那块空地。 它不是被表达出来的,它是被留下来的。
行文至此,最有力的反驳必须被正面接住。从二十世纪晚期欧洲大陆哲学的脉络中打过来一个:海德格尔晚年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与缺余分享着相似的“撤走控制”的姿态。从艺术哲学的传统中打过来第二个:乔治·斯坦纳的“真实临在”(Real Presences)同样在守护那个不被解释填满的裂隙。从东方思想中打过来第三个:佛教的空性智慧(Śūnyatā)在“无住”“不执取”的层面上,似乎完全覆盖了缺余的“不被占满”。从文学理论中打过来第四个:从艾柯的“开放作品”到各种关于意义未定性的讨论。而在这四个之外,还有三个更贴身、也更容易被忽略的近邻必须被一并处理:济慈的“消极能力”、布朗肖的“无作”,以及东亚美学中高度成熟的“余白”与“間”。如果缺余只是这七个既有概念中任何一个的同义词,那么本文所做的事就只是一次术语置换。以下逐一切开,切开之后所剩下的残差,才是本文真正命名的东西。
海德格尔在晚期著述中反复论及Gelassenheit(泰然任之):一种针对技术时代万物皆沦为可被调度的“持存物”的姿态——人不对事物进行对象化的摆置,而是让事物作为它自身而存在。这个姿态与缺余有表面相似,因为二者都涉及一种撤走控制的动作。但二者的存在论方向截然不同。
海德格尔的泰然任之,是朝向存在自身的——它的终点,是人通过“不控制”而聆听存在的呼声。泰然任之可以被一个独处的修士在静默中修得,它不需要另一个身体的在场。而缺余的让予——如第三节所展示的——终点不是存在,而是另一个承受者。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一个人的微颤松脱了另一个人的压制。更重要的是,泰然任之的寂静,始终被一条引线穿起——它朝向存在的呼声,它是一种有方向的敞开。修士的松驰,不是纯然的空白;他的松驰是被他对存在的倾听所结构化的。而缺余,在它最严格的生成层面的意义上,就是那片不被任何方向所预置的空。它不等待任何特定的回应——不等上帝、不等存在、不等任何将要把它填满的东西。它只是空着。
这里可以给出一个可裁决的分离线:如果一个静默的身体姿态(比如修士的定境)在其内部结构中包含着“等待”“朝向”或“预备接受”某个超越对象的意向性,那么它属于泰然任之的范畴。如果一个静默的身体姿态无所待、无所向,仅仅是一次呼吸之间的未被命名的停顿,那么它属于缺余。这个区分不是思辨的,它可以在两个不同场景中被具体观察:在格里高利圣咏的弥撒中,会众的沉默朝向圣体,是有方向的;而在某些当代音乐表演中,听众在最后一个音结束后迟迟不肯鼓掌的那段无方向的沉默,是缺余的集体显现。前者的沉默是为了让上帝进入,后者的沉默只是为了让那块空地继续空着。
更危险的挑战来自斯坦纳。在《真实的临在》中,斯坦纳提出了一个与本文惊人相似的判断:伟大的艺术中存在着一种不能被他物化约的“他者性”,一种绝对的“在场”(presence),这个在场正是在语义断裂和解释失败处被遭遇的。本文的缺余,是否只是斯坦纳“真实临在”的无神论版本?
不是。为了精确切开这道分界,必须区分两个层次:
1. 现象描述层:缺余与斯坦纳的“真实临在”共享同一个现象——在艺术的发生中,存在着一个不能被解释完全穷尽的裂隙。在这个层次上,本文不是斯坦纳的原创,而是斯坦纳的对话者。
2. 存在论溯源层:斯坦纳从这个裂隙推出超越者(上帝、神圣者)的存在,将其视为绝对他者在作品中的踪迹;缺余拒绝这个推论,论证这个裂隙就是裂隙本身,不需要任何超越者来为它作保。缺余的“新”,不在于发现了这个裂隙,而在于拒绝了对这个裂隙的一切存在论担保(上帝、存在、语言、体制)。
更精确地说,斯坦纳论纲中有一环是:这个不能被我们语言化约的“他者性”,之所以不能被化约,是因为它的源头是一个绝对的他者——上帝。斯坦纳为那不可言说者安了一个担保人。而缺余没有担保人。它不是上帝凿出的凹坑——它就是一块没有任何人、任何神、任何绝对他者所标记的空地。艺术的发生不从任何超越者的临在中借力;它只是用作品自身的满,从承受者内部逼出一块未被占用的空地,而这块空地不需要被任何超越者所回指。
由此可以给出一个可裁决的判准:如果一个信仰者真诚地认为,自己在艺术穿透体验中感受到的“伟大之物”是对上帝临在的知觉,并且当他的信仰崩溃后,同样的作品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穿透,那么他的经验更支持斯坦纳的真实临在(因为那种体验依赖于信仰担保);反之,如果一个无信仰者,或者一个剥离了所有形而上学信仰的人,仍然在同样强度的作品中反复获得穿透,并且他明确否认自己接触到了任何超越者,那么他的经验更支持缺余。这个判准不是要裁定谁对谁错,而是要示明:真实临在与缺余对同一现象做出了不同的存在论溯源,而这个溯源的差异,会在承受者个人历史的条件变化中显现为不同的经验依赖关系。
来自东方思想的反驳是: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空性”(Śūnyatā)与禅宗的“无住”,同样指向一种不被概念固着、不被他物占领的敞开。缺余的“不被填满”,与《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何其相似。但此处同样有一条细密的边界线:佛教的空性,无论多么强调“空亦复空”,在修行框架内,始终被一根极其微细的目的论之弦所贯穿——空性的修习,是朝向苦的止息、觉悟的实现的。禅宗的“无住”是不住于任何境界,但这个“不住”本身是在八正道、菩提心的宏大架构中进行的;它有一个不可消除的矢量:指向解脱。因此,佛教的空,是在“朝向觉悟”的引线下被保留的空;它不是绝对无方向,而是有一个内嵌的、向觉悟敞开的方向。
缺余则彻底切断这根弦。缺余的“不被占满”,不指向任何觉悟或解脱。它不预设苦的止息,不承诺任何精神境界的提升。它只是在一次次艺术发生中被逼出的、暂时性的内部空地——并且它不导向任何地方。对缺余而言,“无意义”和“焦虑”不是需要被克服的“未达真空”的状态,而是缺余本身的可能显现。一个承受者在缺余中可能感到的不是宁静,而是无边的荒凉——这种荒凉,在佛教修行中会被诊断为“禅病”或未臻究竟,而在缺余的生成机制中,它正是空地显现时,承受者尚未适应的正常反应。这便构成了可裁决的分离:如果一段静默经验随着修行进阶而逐渐被更深的轻安、喜乐或平等心所取代,那么它更接近佛教的空性修习;如果一段静默经验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承受者的无方向、无获益、仅仅是一块空地的暂时敞开,并且不导向任何可识别的境界提升,那么它是缺余。
还需补一刀切向文学理论中的“不确定性”概念。从斯特恩以来的叙述传统,到翁贝托·艾柯的“开放作品”,文学和艺术理论中已经存在着大量关于意义空缺的讨论。这些讨论的核心,是符号层面的未定性——文本留出了多处解读的空间,拒绝闭合。但缺余不是符号层面的策略,它是承受者身体内部的存在论状态。一个读者可以完全理解文本的不确定性(认知上接纳这种开放结构),却依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语言的密集信息所占满,无法产生任何被穿透的体验。不确定性是作品给予的,缺余是承受者内部必须已有、或必须被逼出的。判准如下:当一个读者在阅读《尤利西斯》时,大脑被复杂的语言回路激活,认知上不断识别出文本的开放性并在理智中获得快感,但他的身体从头到尾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悬停(那种肌肉松垂、呼吸停顿),那么不确定性存在,缺余不存在。反之,一个读者可能在完全看不懂文本的情况下,只因为某一句他并不理解的句子所携带的纯粹声音特质,而突然被穿透——此时,缺余发生,而不确定性阙如。
第五条切割来自英语诗学传统,而它比前四条都更贴身。1817年12月,济慈在给两个弟弟的信中写下了那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说法:一个人有能力停留在不确定、神秘与疑惑之中,而不急躁地伸手去抓事实与理由。表面上,这几乎就是缺余的英文版本——都在守护一个不被填满的状态,都把“急于填满”指认为损失,甚至都把这种损失与知识的过度运转联系在一起。如果消极能力已经说过了缺余,那么本文第二节关于绅士的全部分析,不过是对一封两百年前的书信的重新措辞。
但二者在根部有三处不能被调和的差别。
第一,消极能力是一种能力。它可以被培养,可以被归属为某位诗人的禀赋,可以被评价为强或弱,可以在一个人身上随着写作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缺余不是能力,它是一片空地。能力属于主体、可以被主体调用;空地不能被调用——一个人一旦能够“调用”他的缺余,他就已经把它变成了一种手段,而手段总是有目的,有目的就是有方向,有方向就已经是填。这个差别在1727年那个下午有一个极其素朴的验证:老妇人没有任何消极能力。她不是有能力停留在不确定之中——她身体里根本没有那套催促她赶紧确定下来的机器。她的空不是修养的成果,是机器的缺席。
第二,消极能力有一个产物侧的终点。济慈谈论它,是在解释莎士比亚为什么写得出那样的人物;停留在不确定之中,最终是为了让诗写成。它的价值由产物回溯地授予——一个诗人事后会说:幸亏我当时没有急着把它定下来,否则写不出那一段。缺余不结算为任何产物,也不因为没有产物而被判为失败。那位老妇人此后什么也没有写,什么也没有创作,甚至可能第二天就把那个下午忘了。在消极能力的账目上,这是一次空转;在缺余的生成机制里,这是一次完整的发生。
第三,二者在传递结构上的位置相反。消极能力落在创作者一侧,它只能被培养,不能被让予——你无法把你的消极能力交给邻座的陌生人。缺余落在承受者一侧,而本文第三节的全部论证正是它如何在两个身体之间以撕裂的方式传递。一个只能被培养而不能被传递的东西,与一个不能被培养却能被传递的东西,不是同一个东西。
由此给出可裁决的判准:如果一次悬停最终结算为一个产物,并且这次悬停的价值是由这个产物回溯地授予的,那么它属于消极能力;如果一次悬停不结算为任何产物、且它的发生不因无产物而被撤销,那么它属于缺余。用最紧的一句话说:消极能力是为了写得出来而不急着确定,它是延迟的填;缺余是没有任何东西要被写出来,它是不填。
第六条切割来自一位比斯坦纳更危险的对手。莫里斯·布朗肖的“无作”(désœuvrement)主张:写作并不生产作品,作品在其完成之中撤销自身;文学空间朝向一个无人称的“外部”,朝向那个不能被死亡所完成的死亡。布朗肖之所以比斯坦纳危险,恰恰因为他与本文共享了那个最关键的拒绝——他也不为那个裂隙安放担保人,他的“中性”不回指任何上帝。如果缺余与无作只是同一件事的法语版本与汉语版本,那么本文第六节前四小节的全部工作都会被这一家一次性收走。
分离线有三条,第一条是位置性的,也是最硬的。无作是作品自身的存在方式:它可以在没有任何承受者在场的情况下成立。布朗肖的文学空间是一个原则上不需要读者的空间——一部无人阅读的书,其无作的性质丝毫不减。缺余不能没有身体:它是一个具体的身体在一个具体的下午被撕开的东西,撤掉身体就没有缺余可言。这不是强调重点的差别,而是存在论定位的差别——一个在语言里,一个在身体里。本文可以承认无作是作品侧的真实结构,同时坚持它与承受者身体内部那片空地不是同一个对象。
第二条是方向性。布朗肖的无作仍然带着一个矢量:它朝向“外部”(le Dehors),朝向那个无人称的言说,朝向那种永远不停歇的、不可摆脱的低语。那个中性不是无方向的空——它是一种持续的、逼人的在场,一种存在自身的沙沙声。而缺余没有这种沙沙声。它不是不可摆脱的,它是暂时的:它被逼出来,短暂地敞着,然后随着日常防御的重新合拢而消失。一个不可摆脱的中性与一个会合上的空地,在存在方式上是相反的。
第三条是可让予性。无作不能被让予——它是语言的境况,不是身体之间的事件;两位读者不会因为彼此相邻而互相加深对方的无作。缺余可以:第三节所描述的那次微颤所完成的,正是在一个本无缺余的身体内部撕开一个新的缺口。
可裁决的判准:如果一个“不被填满”的状态在没有任何具体身体在场时仍然成立,即它是文本、作品或语言的属性,那么它属于无作;如果它只在一个具体身体被撕开的那段时间里存在,并随着那个身体的防御机制重新合拢而消失,那么它属于缺余。
最后一条切割来自东亚,而它切的不是一个哲学概念,是一整套高度成熟的形式传统。第五节所分析的伦勃朗的不画与巴赫的不记,几乎就是水墨的余白、能剧的間(ま)、茶室的空所早已系统化了的东西——而且更早、更自觉、更可传授。如果余白已经说尽了缺余,那么本文最有说服力的那一节,就只是一次迟到的、绕远路的复述。
但这里恰恰藏着本文最锋利的一个区分:余白是可鉴赏的,缺余一被鉴赏就消失。
余白是形式侧的构成手法。它可以被教——画论、能乐论、茶道的规矩里都写着它;它可以被评——“这一处留白处理得好”是一句完全合法的批评;它可以被辨认为流派特征。一个受过训练的鉴赏者站在马远的画前,能准确指出那片空的功能、位置与比例关系。但这恰恰意味着:那片空在他身上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填满的鉴赏对象——它落进了他的预测机制,并被归类为“高明的留白”。此刻,画上的空还在,他身体里的空却已经没了。这正是第二节那位绅士的机制,只不过施用的对象从声音换成了空白。
間同样如此。它有严格的程式:世阿弥的序破急、茶道每一个动作之间的停顿长度,都是被规定、被传承、被身体训练固定下来的。它是被安排的空。而缺余不能被安排——第五节的极简主义检验已经表明,即便把承受者置于预测几乎失效的边缘,缺余也不自动发生;它还需要承受者在那一刻做出一个前认知的撤守,而这一撤守无法被任何程式所规定。
因此,缺余与余白的关系不是同义,而是一种更有意思的关系:余白是逼出缺余的最精巧的技术之一,同时也是把缺余转化为鉴赏能力的最有效的技术——因为它可教。这一点把第四节末尾那个悖论推到了它最精致的形态:当代艺术体制对缺余的系统性占用,最高级的一种并不是用知识去填,而是用对空的鉴赏去填。展签上写着“请注意艺术家在此处留出的空白”,那一刻,空白就已经不空了。
可裁决的判准:如果一片空能够被一个共同体教、评、赏,并且这种教、评、赏不损害它的功能,那么它是余白,属于形式侧;如果一片空在被指认为“好”的那一刻就在承受者身上消失,那么它是缺余,属于承受者侧。
七条分离线合起来,可以把缺余从一切近邻中析出为一个由三重否定构成的规定。它不可培养——它不是能力,一切培养都是填(济慈的近邻留下的残差)。它不可安排——它不是形式手法,一切安排都预设了一个可被复制的空(間的近邻留下的残差)。它不可鉴赏——它在被指认为好的那一刻消失(余白的近邻留下的残差)。而布朗肖的近邻所留下的残差不是一条否定,是一次位置的迁移:缺余在身体里,不在语言里;它随身体被撕开而发生,随身体的合拢而结束。
这三重否定不是修辞上的加强,它们各自是一次具体切割之后剩下的东西。任何一家近邻若要收编缺余,都必须同时接受这三条否定;而它们各自的框架都在其中至少一条上失效:消极能力必须可培养,余白与間必须可安排、可鉴赏,无作可以不需要身体。一个同时满足三重否定的概念,不能被上述任何一家1:1替换。
这个规定同时带来一条本文此前没有的、更锋利的证伪路径,补于第七节:如果有人能够设计出一套可教、可评、可复制的训练程序,使受训者稳定地提高被作品穿透的频率与深度,且这种提高不随受训者对该程序本身的熟悉而衰减——即空地可以被培养出来,并且不因被鉴赏而关闭——那么“不可培养”与“不可鉴赏”两条否定同时失效,缺余将退化为消极能力的一个变体,本文的核心命名须被收回。
到此为止,本文对缺余的全部规定都是否定性的:不被任何方向所标定,不被任何担保人所保,不可培养,不可安排,不可鉴赏。否定性的规定有一个必须被正视的代价——它容易被怀疑为一个用排除法造出来的空词,一个只靠不断说“它不是什么”来维持自身的东西。为了让这个概念承担正面的结构内容,本节把它与另一个学科中已有严格形式的结构做一次对接,并且——这才是本节的真正目的——在对接失败的那一处,把缺余真正独有的东西逼出来。被选中的对接对象是代数拓扑中的“洞”。
先说为什么可以对接。在拓扑学里,一个洞不是“没有东西的地方”,这一点恰好与日常直觉相反。洞不由它内部的空无所定义,而由环绕它的结构所定义;而它被探测的方式是这样的:你在空间里画一个闭合的圈,如果这个圈不能被空间内部的任何一块面所填满——用同调的语言说,它是闭链而不是边缘——那么它所环绕的地方就有一个洞。换言之,洞从来不是被直接看见的,它只能通过一次失败的闭合被间接辨认。
这两条与本文的核心论断逐项对应,而且对应得比作者动笔时预想的更紧。第一条,“洞由环绕它的结构所定义”,正是第四节那个判断的形式版本:缺余不是作品给出的东西,而是作品以它极度的满,从承受者内部逼出来的——满是环绕,空是被环绕者,二者不能分开定义。第二条,“洞只能通过一次失败的闭合被辨认”,正是第五节伦勃朗那一段所描述的事:观者的目光在那片黑暗里寻找可以停靠的锚点,它试图闭合,而闭合失败了;正是这次失败——不是任何一次成功的观看——让那片空显现出来。
由此可以给出一条本文此前只能用描述性语言表达的判准的形式版本:缺余不能被直接指认,只能通过一次失败的闭合被间接辨认。任何一份声称“我看到了那片空”的报告都是可疑的,因为“看到”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闭合;而可以被正当报告的只有失败——我在那里想抓住什么,没有抓住。这条判准顺带解释了第七节为什么要禁止以个体自述作为证据:不是因为自述不可靠,而是因为自述所能提供的合法内容从来不是空地本身,只能是闭合的失败。
但对接在一个可以被精确指出的地方失败了,而这一处失败正是本文的全部独有内容。同调把洞变成了一个不变量:洞的个数与维数是空间的内在性质,可被计算、可被公布、与观察者无关,并且在连续形变之下保持不变——这个不变性正是拓扑学之所以成为一门学科的东西。缺余没有不变量。它不是那具身体的内在性质:它在1727年那个下午被撕开,又随日常防御的重新合拢而消失,第二天那具身体里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被计数的洞。更要紧的是,同调的洞在被计算之后仍然是洞,计算不改变它;而缺余在被指认的那一刻就关闭了——探测即毁灭。这是“不可鉴赏”那条否定的形式表述:不存在一个关于缺余的、可以被计算并公布而不损毁其对象的不变量。
由此凝出本文最紧的一个命题:缺余是一个没有不变量的洞。它具备洞的全部结构——由环绕定义,由失败的闭合辨认——却恰恰不具备那个使洞可以被一门学科处理的东西:稳定、可公布的不变量。这个命题的价值不在于它借来了什么,而在于它标出了一个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一个对象拥有结构却拒绝不变量;而一切以生产不变量为业的学科——拓扑学如此,实证美学同样如此——在这个位置上必然空手而归。这也终于回答了本文引言处那个悬置的疑问:缺余为什么在整部美学史中被反复碰触、却从未被单独命名?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它。是因为一切命名都要求一个可被公布的东西,而它恰恰在被公布的那一刻消失。
这个形式规定带来一条比前面所有条件都更硬的证伪路径:如果有人能够构造出一个关于缺余的可计算不变量——一个能在承受者身上被测量、被公布,且测量本身不使被测对象关闭的量——那么“没有不变量”这条规定即被证伪,缺余将成为一个普通的、可被实证美学纳入的心理学变量。本文欢迎这个结果:一个可测的量比一个无法被公布的命名有用得多。
最后需要防住一个误读。本节没有主张缺余“是”一个拓扑对象,也没有借拓扑学为一个美学命题背书——被借来的只有一套辨认方式(由环绕定义、由失败的闭合探测),空间、链复形与所有可计算的部分都留在了它们原来的地方。这次借用之所以有理论收益,恰恰因为它借不到最后一步:一门学科最要紧的那件东西(不变量)在这里借不过来,而借不过来的那一处,就是缺余的独有之处。一个能被完整借来的结构不会带来任何新东西;只有借到一半断掉的地方,才有一个对象自己的轮廓被逼着显现出来。
通过以上七重区分、三重否定与一次形式锚定,缺余的不可还原性可以落定:它不是对任何既有概念的变体或修饰,而是在与这些概念的对撞中,逼出了一条新的辨别线——一个不被任何方向、任何担保、任何目的论、任何符号策略所标定,不可培养、不可安排、不可鉴赏,且不具备任何可被公布之不变量的空地。在这条线上,缺余不是“更空的空”,而是另一种空:它不与觉悟相连,不被上帝担保,不被存在的呼声所调谐,不被文本的开放策略所替代,不能像消极能力那样被修养出来,也不能像余白那样被安排在画面上供人称赏。它是艺术发生的地下水源,只在解释和预测的挖掘暂歇处,自己渗出;而任何一次指着它说“看,这里有一处很好的空”的动作,都会让它当场干涸。
一个好的理论,必须确切地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被推翻。这不是自谦的修辞,而是理论可裁决性的保证。一个无法被证伪的理论——一个能把一切反例都解释为“正证明了本理论正确”的理论——已把自己移出了公共对话的地面。
本文的核心判断有两个层次。强版本:艺术发生必然要求缺余——如果一个发生事件完全没有任何承受者体内保留缺余,且完全没有任何形式的缺余让予(哪怕是最微弱的身体性痕迹),它就不是艺术发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审美消费、文化知识获取、情感宣泄)。限定版本:在当代历史条件下,艺术是唯一一个其存在论根基内嵌着“守护缺余”这一要求的公共领域;但当它的制度化形式(艺术教育、艺术市场)背叛了这一根基,它会产生可从内部被辨认的自我矛盾。
证伪强版本的条件:找到一个被运作稳定的共同体公认为艺术典范的实践,在该实践中,承受者身体内部从未有过任何不被认知或语言所占用的空地——他每一个被作品涌起的感觉都立即被自己或体制明确归类、解释并安置在既有的认知框架中,从未有过哪怕一秒的悬停——而这一共同体在多代际延续中一致将此经验视为完满的艺术发生,且不是出于理论教条的强制,而是成员自发体验到的一种“充足”。如果能满足这个条件,强版本失效。但需申明一个方法论约束:不能以任何单一个体的自述为证据,因为被认知完全覆盖的人,往往不自知他的内部已无空地。证据必须来自对一个共同体长期实践的外部生成分析。
证伪限定版本的条件:找到一个非艺术的独立公共领域,它同样以“主动保留不可被言说、不可被他物填满的空缺”为其制度设计的核心功能,且该制度在多代际间不受艺术体制的寄生而独立运作。最可能的候选者是某些佛教禅宗传统或某些脱离艺术体制独立运作的极简主义实践。如果未来有学者论证,前者的“空”确实不被任何觉悟、解脱或其他终极他物所填充,且其制度完全不为修行进阶的目的论所贯穿,或者后者确实发展出了一个独立于艺术体制的、多代际传承且不因逻辑悖论而塌缩的实践传统,则限定版本失效,本文需要收回对艺术在当代的独一位置的存在论裁定。
第六节末尾把缺余析出为三重否定:不可培养、不可安排、不可鉴赏。这三条否定各自可以被独立证伪,且证伪的门槛比前两条低得多——它们不需要跨代际的共同体研究,只需要一个被认真设计的训练实验。如果有人能够设计出一套可教、可评、可复制的训练程序,使受训者稳定地提高被作品穿透的频率与深度,并且这种提高不随受训者对该程序本身的熟悉而衰减——即那片空地可以被培养出来,且不因被指认、被鉴赏而关闭——那么“不可培养”与“不可鉴赏”两条否定同时失效,缺余将退化为济慈“消极能力”的一个变体,本文的核心命名须被收回。若受训者的被穿透频率在训练初期上升、而后随着他对程序的熟悉度提高反而系统性下降,则这一结果反过来支持本文:它正是“一被鉴赏就消失”所预言的曲线。本文在此明确指出这条曲线的形状,是为了让它可以被实际画出来。
最后,本文必须用自己提出的概念反身自视一遍。这篇论文在论证“缺余”时,是否在自己内部为读者留下了缺余——即那些不能被论证完全填满的、可以悬停的空隙?或者,它也用过度严密的论证,把读者身上可能正在涌起的反驳与疑问提前全部填死了?
这个问题不能由作者来回答。但作者至少可以做两个动作。第一,坦率地承认这篇论文的论证结构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它用高度组织化的语言、概念、逻辑,去理论化一个不被语言、概念、逻辑所占用的空缺。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决”的悖论——它是缺余这个概念本身的性质所决定的。你无法在不占满任何空隙的前提下论证缺余的存在。你能做的,只是在论证结束后,诚实地指出:本文给你的所有这些论证,都不能替代你自己的身体在某个实存的艺术作品面前,那一次不被任何论证所预设的悬停。本文可以告诉你缺余是什么、它如何被保留、如何被让予、如何被丧失——但它不能给你缺余本身。缺余,如果它存在——它只能在你读这些句子时,在自己身体的某一块不被这些句子所占领的空地上,自己显现出来。
第二,本文选择在最后一句话之前,把空地留给你。
本文的核心判断可被如下观察证伪:若未来在某一非艺术的人类公共活动领域——严格排除附生于艺术体制的社会参与式艺术或艺术治疗——出现了一种以“主动保留不可被言说、不可被他物填满的空缺”为其制度设计核心、且独立运转达三代人以上而不因自身逻辑悖论而塌缩的实践,则本文对艺术不可替代性之生成论根基的历史裁定需要被收回。
1727年那个下午,圣托马斯教堂。老妇人没有留下名字。那个陌生人也没有。他们可能在此后再未相遇。她可能在几年后死于一场莱比锡常见的冬季瘟疫,他在她下葬时可能就站在人群里,却认不出这个曾经坐他身边、让他肩膀松过一块肌肉的人是谁。
双簧管的长音早已消散。巴赫在三年后重新修订了总谱,改动了一些声部的配器。没有人在修订笔记里提到那个下午。没有人知道那些被穿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是否还记得那个下午,还是像大多数这样的事一样,在几天后就被日常生活的重负重新填满了那块被撕开的空地。
唯一留下的,是一份手稿上的一个记号:在开篇合唱的某个小节上方,巴赫用鹅毛笔点了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墨点。它太小了,不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它可能只是笔尖顿了一下——在那个音该被写下之前。
那个墨点,什么都没说。它没有解释为什么有人哭有人不哭。它只是停在那。停了将近三百年。
[1] 本文关于1727年巴赫《马太受难曲》首演现场的叙事,包括老妇人、绅士等人物及其反应细节,乃是基于有限历史信息和音乐实践常识所进行的想象性重构与思想实验。这些场景和人物均经过了匿名化、合成与简化处理,其唯一目的在于具象化“缺余”的生成机制,不宜视作严格的历史考证或实证性田野材料。
[2] 本文以“把结论当起点”指称那种理论倾向:它预设艺术的意义或效力如同某种已被埋藏之物,仅需被主体“发现”即可触发。与之相对,本文所做的追问是:该经验在具体的身体、场域与条件中如何被生成。
[3] 预测编码(predictive coding)框架的多篇基础文献可参见Friston, K. (2005). A theory of cortical respons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0(1456), 815-836, 以及Koelsch, S. (2014). Brain correlates of music-evoked emotion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5(3), 170-180. 本文在第二、五节借用了其中的基本洞见,但不依赖其神经科学细节。
[4] 伊瑟尔的“空白”与“召唤结构”在其接受美学中有系统阐述,参见Iser, W. (1970). Die Appellstruktur der Texte. Konstanz: Universitätsverlag. 本文引入这一对照,意在突显缺余的“不可被填满”的特质,而非重复接受美学的问题意识。
[5] 海德格尔的Gelassenheit思想遍及其晚期文本,本文只截取其中“撤走对象化控制”这一维度进行对话。关于Gelassenheit与存在之思的全面阐释,见Heidegger, M. (1959). Gelassenheit. Pfullingen: Neske.
[6] 斯坦纳的“真实临在”本是一个兼具神学与美学意涵的概念,本文仅就其艺术哲学中“不可化约的他者性”这一层面展开对质,不涉及其具体的犹太—基督教神学背景。详见Steiner, G. (1989). Real Presenc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7] 梅洛-庞蒂的身体间性概念为本文第三节提供了现象学地基,参见Merleau-Ponty, M. (1964). 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Paris: Gallimard.
Friston, K. (2005). A theory of cortical respons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 360(1456), 815-836.
Heidegger, M. (1959). Gelassenheit. Pfullingen: Neske.
Iser, W. (1970). Die Appellstruktur der Texte. Konstanz: Universitätsverlag.
Koelsch, S. (2014). Brain correlates of music-evoked emotion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5(3), 170-180.
Merleau-Ponty, M. (1964). Le visible et l'invisible. Paris: Gallimard.
Steiner, G. (1989). Real Presence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本批的深化未另起附录,而是直接织入正文相应位置——补上的最近邻各自成为新的小节,并与前后论证交叉引用,拆成附录会断掉论证链。以下说明改动落在哪里、为什么。
本篇的深化集中在第六节与第七节。第六节由原来的四重区分扩为七重,补上三位被放跑的最近邻:济慈的「消极能力」(分离线:那是一种可被培养、且以产物回溯授予其价值的能力,缺余不是能力、也不结算为任何产物)、布朗肖的「无作」(分离线:无作是作品自身的存在方式,可以在没有任何承受者在场时成立;缺余没有身体就不存在,且可在身体之间被让予)、以及东亚美学的「余白」与「間」(分离线:余白可教、可评、可赏,而缺余在被指认为「好」的那一刻就关闭——这一条同时把第四节关于艺术体制的悖论推到了它最精致的形态:最高级的占用不是用知识填,是用对空的鉴赏填)。在此基础上新增(八)(九)两节:前者把缺余析出为「不可培养·不可安排·不可鉴赏」三重否定,后者做一次跨域形式锚定——把缺余与代数拓扑中的「洞」逐项对接(洞由环绕它的结构定义、且只能通过一次失败的闭合被辨认),并在对接失败处收网:同调把洞变成可计算、可公布的不变量,而缺余没有不变量,探测即毁灭。由此凝出「缺余是一个没有不变量的洞」,并回收了引言处那个悬置全文的疑问——它为何被反复碰触却从未被命名。第七节相应补入两条新的证伪路径:可复制训练程序的检验,以及可计算不变量的构造。
Keats, J. 致 George 与 Thomas Keats 书信(1817年12月21日)。「negative capability」的原始出处;本文据以核对该概念的原义与其产物侧终点。
Blanchot, M. (1955). L'Espace littéraire. Paris: Gallimard. 「désœuvrement(无作)」与「外部」「中性」的论述所在。
世阿弥《風姿花伝》(约1400–1418)。能剧「序破急」与間(ma)的程式化规定,本文据以论证「間是被安排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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