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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的迷茫与救赎 · 进阶 · 反后现代者的手术

第十一刀

反后现代者也踏空了
The Eleventh Cut — The Anti-Postmodernists Missed the Floor Too
梅亚苏哈曼布拉希耶费拉里斯加布里埃尔 塞尔内格尔哈贝马斯巴迪欧齐泽克

后现代往下,掉进地窖(什么都没有)。反后现代往上,撞进阁楼(一块新的绝对)。
两拨人在同一个楼梯间擦肩而过,谁都没在中间那层地板停下——那层叫发生,是唯一能住人的一层。

——他们砸对了天花板,却又抬头找新天花板

王德生


《十刀》砍完了后现代的十个人。这一篇,把同一把刀,转过来。

因为如果只砍后现代,这把刀就是可疑的——它会显得像一个立场:站在"反后现代"那边,拿 SDE 当武器,去打倒相对主义。而"反后现代"这个阵营,恰恰是当代哲学里最热闹、最有力的一股。过去二三十年,一批极聪明的哲学家,从各个方向朝后现代发起了冲击:思辨实在论、新实在论、分析实在论、批判理论、乃至左翼的真理哲学。他们要把"实在""真理""普遍性"重新请回来。

如果 SDE 只是这股力量里的一员,那它没什么新东西——它只是又一把反后现代的刀。

所以这一篇要证明的,恰恰相反:SDE 不站在反后现代那边。

这一刀要说明:反后现代者,和后现代者,栽进的是同一个坑的两面墙。

后现代往下塌。反后现代往上跳。而它们中间那一层——地板——两拨人擦肩而过,谁都没停下。

把这把刀转向那些"看起来和我站一边"的人,比砍后现代难得多,也重要得多。因为只有砍完他们,才能证明:SDE 不是反后现代,SDE 是从后现代和反后现代都跳过的那个地方,长出来的。

这一刀,叫第十一刀。


楼梯间:一张先画出来的图

先把整个战场画成一张图,因为不画清楚,下面十个人会看成一盘散沙。

想象一栋三层楼。

顶层是阁楼,住着几千年的"绝对"——上帝、理念、物自体、绝对真理、无条件的标准。它高高在上,不容置疑,而且够不着。

底层是地窖,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真理,没有标准,没有实在,一切都是话语、建构、随意、拟像。

中间那一层,是地板层。 它不在天上,也不是虚空;它是你此刻站着的地方,是发生的地方,是那束纠缠此刻真实反应的地方,是那根黄瓜在你嘴里被裁决的地方。

《十刀》讲的是:后现代十个人,从阁楼出发,往下走。

他们砸穿了阁楼的地板——把绝对、理念、物自体全砸了,砸得对,砸得漂亮。可他们没在中间那一层停下。 他们从"没有阁楼上那个绝对了"(对),一路滑到"所以什么都没有了"(错),径直掉进了地窖。这就是后现代的虚无:发生 → 随意 → 地窖。

而这一篇要讲的是:反后现代十个人,看见有人掉进了地窖,吓坏了,于是掉头往上爬。

他们说:不能没有实在!不能没有真理!不能没有标准!——这一声喊,是对的。掉进地窖确实活不了。

可他们爬过了头。

他们从"不能待在地窖"(对),一路往上爬,爬过了中间那一层,一头撞进了阁楼——去找一块新的绝对、新的天花板、新的够不着的东西,来当地基。梅亚苏找到了"绝对偶然性",哈曼找到了"退隐的对象",内格尔找到了"无何有之乡的观点",巴迪欧找到了"事件"……

每一个,都是一块新架起来的天花板。

于是,两拨人在同一个楼梯间擦肩而过:后现代往下冲进地窖,反后现代往上冲进阁楼。

而他们错身的那一刻,脚下踩过的那一层——地板——谁都没停。

后现代嫌它太实(它有标准,不够解放)。反后现代嫌它太软(它会变,不够绝对)。

两拨人,一个嫌它硬,一个嫌它软,一起跳过了它。

而 SDE 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那一层停下来,坐下,开始生活。

因为那一层,是唯一能住人的一层。阁楼够不着,地窖没有光。只有地板层,你可以站、可以走、可以吃一根黄瓜。

现在,一个一个看那些往上爬的人。他们爬得越用力,越说明地板层被跳过得越彻底。


一个对称:为什么"往下塌"和"往上跳"是同一个错

在切人之前,还要把一件事讲透,否则"两拨人一个坑"这句话会停在比喻上。

后现代和反后现代,不只是"方向相反"那么简单。他们是在同一台机器的同一个零件上,犯了对称的错。

回想 SDE 那台机器:价值(以及真理、意义、实在),是 S3 = F(D, E) ——它是差异序列(D)和纠缠土壤(E)的函数,是发生出来的。一个东西,既不是天上给定的(不先验),也不是凭空捏的(不随意),它是在条件里长出来、可追溯、会变、能分高下的。

这台机器有一个核心动作:F —— 从条件到结果的那个"长出来"。它是活的、正在跑的、既约束又生成的关系。

后现代干的是:把 F 的"生成"那一面无限放大,把"约束"那一面抹掉。

他们看见 F 会产出千变万化的结果(价值多元、意义流动、主体生成),于是喊:看,没有约束,全是自由生成,怎么都行!——他们把 F 读成了一台"什么都能生成、什么都不否决"的机器。结果:地窖。

反后现代干的是:把 F 的"约束"那一面无限放大,把"生成"那一面抹掉。

他们看见地窖里的人在漂浮,吓坏了,于是拼命去找那个"约束"、那个"顶回来的东西"、那个"不由你随意的实在"。可他们找约束找过了头——他们要一个绝对的、不变的、够不着才够格的约束(数学的绝对、退隐的黑核、无人的观点、降临的事件)。他们把 F 读成了一台"必须由一个绝对来锚定、否则就不牢靠"的机器。结果:阁楼。

看清这个对称:

而 F 本身——那个既约束又生成、既否决你又长出新东西、会变却可追溯的活关系——被两拨人各砍了一半,然后各自抱着剩下的那一半,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后现代抱着"生成"往下跑,反后现代抱着"约束"往上跑。而完整的 F,是生成和约束在同一次发生里一起运转——它就留在中间那层地板上,被两拨人一起丢下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两篇文章是一体的:《十刀》砍的是"只要生成"的人,《第十一刀》砍的是"只要绝对约束"的人。而两刀合起来,才凑出那个完整的 F——那台既否决你、又和你一起长出新东西的机器。

带着这个对称,看下面十个往上跳的人。你会发现,他们每一个抱着的,都是 F 的"约束"那一半;而他们每一个丢掉的,都是 F 的"生成"那一半——于是他们的实在,总是死的(顶回来的墙、够不着的核、无人的观点),从不会活(长出新东西、被追溯、被参与)。

现在,一个一个看。


第一阵营·思辨实在论:要一个"没有人的实在",却把它架到了够不着的绝对上

2007 年,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一场会议,打出"思辨实在论"这面旗。四个出身不同的哲学家,矛头对准同一个东西:自康德以来,欧洲哲学不再谈论实在本身了。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划出了"物自体"(世界本身)和"现象"(世界对我们的显现)之间的区分,而思辨实在论认为,自那以后,这个区分以各种形式,一直统治着哲学。他们要终结这个统治,把"独立于人类思维的实在"重新请回来。

这个诉求是对的,而且勇敢。 后现代把一切都关进了"语言""文本""相关性"的牢笼——好像离开了人的经验,就没有世界可谈。思辨实在论说:不,有一个世界,在你之外,不管你怎么想它,它都在那儿。

问题出在:他们怎么把这个"外面的世界"请回来。


01梅亚苏:攻破了相关主义的牢笼,却把钥匙扔进了数学的深渊

梅亚苏(Quentin Meillassoux,生于1967,在世)是这一派最锋利的头脑。他造了一个词,精准地命名了后现代的牢笼:相关主义。

相关主义,就是"一切存在都可还原为人对存在的经验"这个信念。意思是:你永远没法谈论"世界本身",你只能谈论"世界对你的显现";思想和存在,永远是绑在一起的,你够不到那个"没有思想参与的存在"。从康德到德里达,整个现代哲学,都被锁在这个"思想—存在"的相关性里。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一刀命中了后现代最深的地基。 后现代之所以能说"一切都是建构""没有独立的实在",靠的正是相关主义这个前提:既然你够不到世界本身,那"世界"当然就成了你的建构。梅亚苏说:这个前提本身是可以被攻破的。而且他给了一个漂亮的论证——"祖先性":科学告诉我们,宇宙有一段"人类出现之前"的历史(化石、星光、地球形成)。如果一切实在都依赖于人的经验,那你怎么谈论"人出现之前"的那个实在? 那个实在,明明白白地独立于任何经验而存在过。相关主义在这里露了破绽。

这一刀准极了。 它证明了:确实有一个不依赖于人的实在,后现代那个"一切都是相关的"牢笼,是有窟窿的。

用黄瓜对一对:梅亚苏会说——在你出生之前,黄瓜就长在地里了;在人类出现之前,类似黄瓜的植物就在光合作用了。那个黄瓜的实在,不依赖任何人去尝它。他这一点对:黄瓜不是被你的舌头建构出来的。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攻破牢笼之后,梅亚苏要回答:那个"独立的实在",是什么样的?

他的答案惊人:绝对偶然性。 唯一绝对的、必然的东西,是"一切都可以无理由地改变"。没有任何理由,物理定律明天可能就变了——他把这个叫超混沌:一种比混沌更彻底的、连"混沌的规律"都没有的、纯粹的、无理由的可变性。而且他说,只有数学,能通达这个绝对——数学描述的那个"去掉了一切感觉性质的世界",就是实在本身。

看清这一跳:他从相关主义的牢笼里逃出来,一步跳进了一个数学化的、冰冷的、非人的绝对。

那个"独立的实在",在他手里,变成了一个人永远无法在经验里触及、只能靠数学去演算的深渊。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实在不依赖于人"(对),跳到了"所以实在是一个去掉了一切人的、数学化的绝对偶然性"(过)。

中间那一步——发生——他跳过了。

实在不依赖于人,不等于实在就是一个非人的、够不着的绝对。 在这两者之间,有一个位置梅亚苏没看:发生性的实在。 它不依赖于你去尝它(所以它独立),但它也不是一个躲在数学深渊里、永远无法在经验中触及的绝对——它是可以在差异序列(D)中、在处所(E)里,被真实地显露、被真实地接触的。

用黄瓜对一对:黄瓜不依赖你的舌头而存在(对,梅亚苏这一半对了)。但黄瓜也不是一个"只能靠数学演算、永远尝不到的绝对偶然之物"。 你可以真的咬它,真的尝到它,而那个"尝到"是真实的、可靠的、独立于你一厢情愿的——蔫了就是蔫了,你尝得出来。梅亚苏为了逃出"黄瓜是被建构的"这个牢笼,把黄瓜扔进了一个你永远够不着的数学深渊。而其实,黄瓜就在你手里,你咬一口就够着了。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梅亚苏缺的,是 S3 = F(D2, E1) 这台发动机——也就是《十刀》里给德里达补的那个"发生性的在场"。

梅亚苏和德里达,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一点极其关键:

两个人,一个说"够不着所以没有",一个说"够不着所以要往上够"。而他们都跳过了中间那句:够得着。

发生性的在场:实在既不是被建构的幻觉(反德里达),也不是躲在数学深渊里的绝对(反梅亚苏),它是在纠缠土壤(E1)里、经由差异序列(D2)、被生成出来、并且能稳定自持、能被真实接触的显露。 你咬下黄瓜的那一刻,一个发生性的在场就成立了——它独立于你的一厢情愿(黄瓜蔫了你尝得出),又不是一个够不着的绝对(它就在你嘴里)。

梅亚苏是当代最锋利的破牢者,他砸开了相关主义这把千年的锁,功劳巨大。他的错,是砸开锁冲出去之后,没有在门口的空地上停下,而是一路狂奔,冲进了数学的深渊,去抱住一块新的、冰冷的、够不着的绝对。他逃出了地窖,却没在地板上落脚,直接飞进了阁楼。


02哈曼:说对了"东西永远有藏起来的一面",却把那一面锁成了打不开的黑箱

哈曼(Graham Harman,在世)是思辨实在论里影响最广的一支,他的旗号叫面向对象本体论(简称 OOO)。

他的核心洞见很美:任何一个对象,都永远无法被穷尽。 一张桌子,对你显现为"可以写字的平面",对猫显现为"可以跳上去的高地",对火显现为"可以烧的燃料",对白蚁显现为"食物"——但没有任何一种关系,能穷尽这张桌子。桌子永远比它显现出来的任何一面更多。 哈曼说,对象有一个"退隐"的维度:它永远从一切关系中缩回去,保留着一个谁都够不到的核心。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真东西,而且这个真东西 SDE 完全同意:显露永远带着未显露。 一个东西被显露出来的,永远只是它的一部分;它总有没被这次显露带出来的那些面。这一点深刻,而且反对了两种傲慢:既反对科学的傲慢(以为能把对象彻底还原成粒子和公式),也反对后现代的傲慢(以为对象只是话语的建构、没有自己的厚度)。哈曼说:对象有它自己的深度,它不属于任何人。

用黄瓜对一对:一根黄瓜,你尝到的是"脆甜",厨师看到的是"食材",植物学家看到的是"标本",土壤看到的是"根系"——没有一种接触,能穷尽这根黄瓜。它永远比你尝到的更多。哈曼这一点对极了:黄瓜有一个不被你的舌头穷尽的深度。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哈曼把"对象永远有没显露的一面"(对),推成了"对象有一个永远退隐、谁都够不到的真实核心"(过)。

在他那里,"真实对象"永远躲在一切关系背后,你接触到的永远只是"感觉对象"(它的表面)。真实对象之间甚至无法直接接触,只能通过"替代因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靠隐喻、靠"魅惑"间接地碰一下。

看清这一跳:那个"退隐的真实核心",就是康德的物自体,被哈曼请了回来,而且请进了每一个对象的内部。 每一根黄瓜里,都藏着一个你永远够不到的黄瓜自身。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对象不被任何显露穷尽"(对),跳到了"所以对象有一个永远够不到的退隐核心"(把'没被穷尽'读成了'有一个绝对够不到的黑核')。

这两句话差别巨大。"没被穷尽"是说:你总能再显露出更多——它是可追溯地接近的。"有一个够不到的黑核"是说:无论你怎么显露,总有一个绝对的核心在原则上够不到——它是永远退隐的。前者是地板(可以一层层踩下去),后者是阁楼(有一块永远悬着的绝对)。

用黄瓜对一对:黄瓜不被你的一口穷尽(对)——你可以再咬一口、切开看看、煮一下、问问农民它怎么长的,每一次,你都真实地多显露了它一层。它没有一个"永远够不到的黄瓜黑核"藏在里面,它只是有无穷多可以被继续显露的层。 哈曼把"永远有下一层"错读成了"有一个够不到的底层"。而其实黄瓜没有底层黑箱,它只有一层又一层可以被真实打开的显露——你打开得越多,你对它知道得越真,虽然永远打不完。打不完,不等于打不开。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哈曼缺的,是 S3 = F(S1, S2) 这台发动机——规范轴(S1:对比、切分)与模态轴(S2:粒子、波、场)的合缠。

一个对象不是"一个退隐的黑核+一层可变的表面",它是一个特征纠缠聚合体的显露。 你用不同的规范(S1:怎么切分它)、在不同的模态(S2:在哪个层面接触它),就显露出它不同的面——而这些面不是遮住黑核的毛玻璃,它们就是这个对象本身,只是被不同地显露了出来。"黄瓜"这个名字,是一根指针,指向触觉、味觉、视觉、生长史……一整束纠缠;你每接触一个模态,就真实地够到了这束纠缠的一部分,不是够到"表面"、够不到"核心"——根本没有一个独立于这束纠缠的核心。

哈曼保护了对象的尊严——它有深度,不属于任何人,这个功劳很大,而且很美。他的错,是把这个深度锁成了一个打不开的黑箱、一个新的物自体。而其实,对象的深度不是一个锁着的核,是一束可以被无穷地、真实地继续打开的纠缠。深,不等于够不着;深,是可以一直往里走的意思。


03布拉希耶:说对了"真理不迁就人的慰藉",却把"没有天上的意义"读成了"没有意义"——他掉回了后现代那个坑

布拉希耶(Ray Brassier,在世)是思辨实在论里最冷、最硬的一个。他的代表作叫《虚无的解缚》。

他站在科学实在论这一边,把"祛魅"推到了极致。他说:近代科学不断地把人从宇宙中心赶下来——地球不是中心,人不是造物的目的,意识只是大脑的过程。而这个祛魅的过程,不该被叫停、不该被"意义"安慰。他甚至指向一个终极事实:太阳终将熄灭,一切思想终将灭绝,宇宙终将回到没有任何心灵的状态。真理不迁就我们对慰藉的需要——真理就是这个冰冷的、与人无关的事实。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硬骨头般的真东西:真理不因为你需要它温暖,就变得温暖。 一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和它让不让你舒服,是两回事。这一刀,砍向的是所有"因为这个信念让我活得有意义,所以它是真的"的自欺——包括很多廉价的心灵鸡汤、很多"你相信就有"的伪安慰。布拉希耶的冷峻里有一种诚实的勇气:直视那个不迁就你的真实。

用黄瓜对一对:布拉希耶会说——这根黄瓜蔫了,不会因为你饿、你需要它、你希望它脆,就变脆。真相就是它蔫了。他这一点对:黄瓜的真实,不迁就你的希望。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注意,这是全篇最微妙的一个反转——布拉希耶跳向的,不是一块"高高在上的天花板",而是一个"冰冷的、非人的科学绝对",然后从这个绝对里,推出了虚无。

他说:既然真理是那个与人无关的、终将灭绝的冷宇宙,那么"意义"就是一个幻觉,一个人类给自己编的、终将随太阳熄灭而消失的故事。思想的任务,是直面这个虚无,而不是逃避它。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而这一步,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发现:

布拉希耶从"没有天上的意义"(对),跳到了"所以没有意义"(错)。

而这一步,恰恰是后现代那一步的精确镜像!

回想《十刀》里后现代的公式:从"X 是发生的"跳到"X 是随意的"。
布拉希耶的公式:从"意义不是宇宙客观给定的"跳到"意义是幻觉"。

两个公式,同一个漏洞:他们都假设,意义只有两个去处——要么在天上(客观给定、宇宙担保),要么就没有(幻觉、随意)。

布拉希耶是个反后现代的科学实在论者,他以为自己站在后现代的对立面。可他在"意义"这个问题上,和后现代掉进了同一个地窖——只不过后现代是嬉皮笑脸地掉进去的("怎么都行"),布拉希耶是悲壮冷峻地掉进去的("什么都没有")。

同一个地窖,两种表情。

用黄瓜对一对:布拉希耶说,宇宙不关心你吃不吃黄瓜,太阳熄灭后没有黄瓜也没有舌头,所以"吃黄瓜的美味"是个幻觉。——可是,你此刻正咬着的这一口,是真的。它的脆、它的清、它的汁水,此刻真实地发生着。它不需要宇宙来担保,也不因为太阳终将熄灭就此刻不存在。布拉希耶盯着几十亿年后那个没有黄瓜的宇宙,说"所以现在这口黄瓜的美味是假的"——他把"意义不是宇宙给的"错读成了"意义不存在"。而意义从来不在宇宙那头,意义在你这口黄瓜里,此刻,正在发生。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布拉希耶缺的,是 S3 = F(D1, E2) 这台发动机——意义目标(D1)与信息(E2)。

意义不是宇宙客观给定的(布拉希耶这一半对了),但意义也不是幻觉。意义是 S3 价值轴的真实产出,是那束纠缠此刻携带的三股劲(真、善、美)在一次发生里真实地显露出来。 它是发生的,所以它不需要宇宙来担保(不在天上);它是真实发生的,所以它不是幻觉(不在地窖)。祛魅祛掉的,是"天上的意义"——那个由上帝、由宇宙目的担保的意义。祛魅祛不掉"发生里的意义"——那个在你咬下黄瓜、拥抱爱人、完成一件作品的当下,真实地、可感地发生的意义。

布拉希耶有直面真实的勇气,这份冷峻的诚实,比很多廉价的温暖高贵得多。他的错,是把祛魅推过了头:他祛掉了天上的意义(对),却以为连脚下的意义也一起祛掉了(错)。他抬头看见天空空了,就断定大地也空了。而其实,天空空了之后,意义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天上,落回了地上,落回了每一个正在发生的当下。他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脚下这块地板,一直是暖的。


三个思辨实在论者切完了。停下来看一眼,一个规律已经浮现:

他们三个,都对后现代做了正确的反击——梅亚苏攻破相关主义,哈曼捍卫对象的深度,布拉希耶直面不迁就人的真实。这些反击都对,都有力。

而他们三个,都在反击之后,往上跳过了头: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反后现代者里,有的往上跳进阁楼(梅亚苏、哈曼),有的用力过猛,绕了一圈又掉回地窖(布拉希耶)。

但无论往上还是掉回,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个人,在中间那层地板上停下来。

为什么?下面七个人,会把这个"为什么"越切越清楚。

第二阵营·新实在论:离地板最近的人,却把实在钉成了一堵死墙

如果说思辨实在论是从大陆哲学最抽象的那一头反击后现代,那么新实在论,是从后现代阵营内部反出来的。它离地板最近——近到几乎就要站上去。


04费拉里斯:把实在从建构里救了回来,却把它钉成了一堵只会顶人的死墙

费拉里斯(Maurizio Ferraris,生于1956,在世)的身世很特别:他是德里达的合作者、瓦蒂莫的学生,从解释学和法国后结构主义出身。他是从后现代的核心圈子里,反出来的。 2012 年他写了《新实在论宣言》,一炮打响。

他的宣言直接瞄准后现代和解释学,反对它们"实在是被建构、被解释出来的"这一主张;他一边承认后现代对独断实在论的批评有价值,一边坚持:后现代的洞见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哲学该重新聚焦真理与外部世界了。他有一句著名的反讽:曾经有一段时间,连湖泊和高山,都被说成是社会建构的。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朴素而有力的真东西:有些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 费拉里斯给了一个关键概念:不可修正性。实在,就是那个"你改不动、它顶回来"的东西。你可以对一杯咖啡是不是好喝各执一词(那是可修正的、可解释的),但你没法让一堵墙不存在——你一头撞上去,它就顶回你。这个"顶回来"的抵抗,就是实在的标志。 他还有一个漂亮的区分:自然物(湖泊、高山、身体)是独立于人的;而社会物(货币、婚姻、大学)是由人的记录、文档、签名构成的——这叫他的"文献性"理论。

这一刀,朴素但极其有力。 它一句话戳破了后现代最狂妄的地方:你说一切都是建构的?那你去把喜马拉雅山"建构"没了试试。

用黄瓜对一对:费拉里斯会说——你可以对这根黄瓜好不好吃争个没完(可修正),但你没法把它"解释"成一根胡萝卜。它顶回来。你一咬,它的脆、它的清苦,不由你的解释摆布——它就是它。这个"顶回来"的抵抗,就是黄瓜的实在。他这一点对,而且对得漂亮:黄瓜会否决你的一厢情愿。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这里费拉里斯的问题最微妙——因为他其实没往阁楼跳,他是把地板踩死了。

他把实在,完全钉死在了"抵抗"这一个属性上:实在=那个顶回来的、不可修正的、惰性的硬东西。

于是实在成了一堵墙——一堵死的、被动的、只会"顶回来"的墙。它是实在,因为它抵抗;而除了抵抗,它什么也不做。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实在会抵抗你的一厢情愿"(对),停在了"实在就是那个抵抗"(不全)。

他抓住了实在的一半——抵抗那一半,却丢了另一半——生成那一半。

实在不只是"顶回来的墙",实在还是"能长出新东西的土壤"。

用黄瓜对一对:黄瓜会顶回你的一厢情愿(蔫了你说不脆,它不认)——费拉里斯这一半对了。但黄瓜不只是一堵"顶回来的死墙"。同一根黄瓜,你直接啃、你冰镇拍碎、你腌三天——它长出三种不同的美味。它不是被动地顶回你,它是在你的差异序列里,主动地生成出新的显露。 费拉里斯盯着那个"顶回来"的瞬间,把黄瓜看成了一堵墙;他没看见,黄瓜同时还是一块能在你手里长出无数道菜的活土壤。实在既顶回来(所以它不是你建构的),又长出来(所以它不是一堵死墙)——费拉里斯只抓住了顶回来那一下。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费拉里斯缺的,是 S3 = F(D2, E1) 里那个"经 D 生成"的动态——他有 E1(那个抵抗的处所),却把它冻成了静止的墙,丢了 D2(让它生成新显露的差异序列)。

在 SDE 里,E(纠缠土壤)从来不是一堵惰性的墙,它是"发生土壤/沉淀世界/实体底盘"——它抵抗(你改不动它),同时它生成(在差异序列里长出新的 S)。 黄瓜(E1)配上吃法(D2),生成"吃黄瓜"的真善美(S3)。费拉里斯只承认了 E1 的抵抗性,没承认它的生成性。他把活的土壤,看成了死的墙。

费拉里斯是离地板最近的一个人——他甚至用"抵抗""顶回来"这些词,几乎就要说出"那束纠缠的真实反应"了。他的功劳是把实在从后现代的建构论里硬生生救了回来,一句"你去把高山建构没了试试"胜过千言万语。他的不足,是把实在钉死成了一堵只会顶人的墙——他站在了地板上,却以为脚下是水泥,没发现那是能长庄稼的土。他救回了实在的硬,漏了实在的活。


05加布里埃尔:拆穿了"唯一的大全世界",却让无数个意义场平权并置,差点跑回后现代

加布里埃尔(Markus Gabriel,生于1980,在世)是德国最年轻的正教授之一,新实在论的另一面旗。他有一本畅销书,书名就是一个挑衅:《世界为何不存在》。

他的核心概念叫意义场。他说:凡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某个"意义场"里——数字存在于数学的意义场,精灵存在于童话的意义场,这杯咖啡存在于我厨房的意义场。每一个意义场,都是真实的。 而他那个惊人的结论是:唯独"世界"不存在——因为"世界"意味着"包含一切意义场的那个总场",而这样一个总场,逻辑上不可能存在(它得包含自己)。所以:一切都存在,除了那个大全。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真东西:不存在一个"从上帝视角看到的、包含一切的唯一实在"。 反对"大全"——反对那种"有一个终极的、统一的、囊括一切的世界图景"的傲慢。而且他做得比后现代更巧妙:他不说"所以什么都不真实",他说"所以一切都真实,只是分布在无数个意义场里"。他想同时保住"实在"和"多元"。 这个野心是对的:多元不该以牺牲实在为代价。

用黄瓜对一对:加布里埃尔会说——"黄瓜"在厨房的意义场里是食物,在植物学的意义场里是物种,在你童年记忆的意义场里是外婆的凉拌菜,每一个都真实,而没有一个"关于黄瓜的终极大全"能把它们全统一起来。他这一点对:黄瓜不必被压进一个唯一的终极图景里。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这里加布里埃尔的问题,和别人相反——他不是往阁楼跳,他是差点又滑回地窖。

他为了同时保住"实在"和"多元",让每一个意义场都"客观存在、一律真实"。可是——不同的意义场之间,如何分高下?如何互相校准?当两个意义场冲突时(科学说地球绕太阳转,某个神话说太阳绕地球转),谁对谁错?

加布里埃尔的框架里,没有一个清楚的机制来回答这个。每个意义场都"真实存在",于是它们趋向于平权并置。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没有唯一的大全世界"(对),滑向了"所以每个意义场一律平权、真实"(而这,危险地接近利奥塔的'无高下')。

看清这个讽刺:加布里埃尔是从新实在论出发、想反对后现代的相对主义的,可他为了保住多元,给了每个意义场平等的"存在"户口,结果差点又跑回了利奥塔那个"小叙事之间无高下"的地窖。他从反后现代出发,绕了一圈,快撞上后现代了。

用黄瓜对一对:是的,黄瓜活在无数个意义场里(对)。但这些意义场不是平权的。在"给病人配一顿好消化的午餐"这个具体处境里,新鲜黄瓜的意义场,就是压过"腌了三年的重盐黄瓜"的意义场——这个高下是确定的、可追溯的。加布里埃尔给了每个意义场平等的存在户口,却没给它们一个在具体处境里分高下的机制。而其实,意义场之间的高下,不靠一个大全来裁决,靠回到那束纠缠、那个具体处境去发生。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加布里埃尔缺的,是 S3 = F(D1, E2) 这台发动机——意义目标(D1)与信息(E2),尤其是可追溯、可比较的发生高下

意义场(在 SDE 里对应 E1 三界里的不同处所、E2 信息里的不同库)确实是多元的——对。但它们不是平权并置的。 每一个意义场,都可以在它的意义目标(D1:它想让什么发生)和信息条件(E2:它经不经得起论证、追溯、检验)里,被评判、被排序。"没有唯一大全"是对的(反对一个总天花板),但"所以一律平权"是错的(那是滑向地窖)。第三条路是:多个意义场,可追溯地分高下——不靠大全,靠发生。

加布里埃尔的野心是当代反后现代里最好的一个:同时保住实在和多元。他几乎成功了——他拆穿了"大全世界"的傲慢,又不落入"什么都不真实"的虚无。他差的最后一步,是给多元一个"可分高下"的机制。没有这一步,他的多元就是平权的多元,一只脚已经踩回了后现代的地窖。而 SDE 补的正是这一步:多元不等于平权,发生的东西可追溯,可追溯就有高下。


第三阵营·分析实在论:要一个"外部世界",却把它当成了不必追问的背景

大陆哲学在和后现代肉搏,而英美的分析哲学,一直对后现代那套修辞不耐烦。它们守着"外部世界""客观真理"这些常识,从另一个方向反击。


06塞尔:重建了"社会实在如何被造出来",却把"外部世界"当成了不许追问的默认背景

塞尔(John Searle)是分析哲学里最直接反击后现代的一个。他和德里达有过一场著名的论战——塞尔认为德里达把简单的道理说得故弄玄虚。他写了《社会实在的建构》,做了一件极其清楚的工作。

他区分了两种事实:原始事实(那座山有多高、这块石头多重——不依赖人的看法)和制度事实(这张纸是钱、这两个人结了婚、他是大学教授——依赖人的集体认可)。钱之所以是钱,是因为我们集体地认为它是钱;但山之所以是山,不需要我们认为。 他还有一个关键区分:本体论的客观/主观(东西本身是否依赖心灵)和认识论的客观/主观(我们的判断是否可靠)。后现代把这两个搅在了一起——从"我们的认识是有视角的"(认识论),滑到"所以事物本身是建构的"(本体论)。塞尔一刀把这两个分开。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后现代最常见的一个偷换,并且干净利落地拆穿了它:"我们对 X 的认识是有视角的、可修正的"(对),不等于"X 本身是我们建构的"(错)。 这个区分极其重要——它保住了"外部世界独立存在",又不否认"我们对它的认识有主观性"。而且他正面重建了"社会实在":货币、法律、婚姻这些东西确实是人造的,但它们一旦被集体认可,就成了真实的、有约束力的事实,不是随便什么幻觉。

用黄瓜对一对:塞尔会说——"这根黄瓜新不新鲜"是认识论问题(你我判断可能有误差),但"这根黄瓜存不存在、蔫没蔫"是本体论问题(它不依赖我们的判断)。你对它的看法可以错,它本身不会因为你的看法而改变。他这一点对,而且清楚:别把"我看错了"和"它变了"混为一谈。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或者说,踩死了哪块地板?

塞尔的问题,和费拉里斯有点像,但更彻底:他把"外部世界"当成了一个不需要解释、不许追问的默认背景。

塞尔有一个概念就叫背景:一切理解、一切意义,都发生在一个我们不加反思、直接默认的"背景"之上。而"外部世界存在"这件事,在他那里就是这样一个背景——它是给定的、默认的、不再往下问的地基。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外部世界独立存在"(对),停在了"这是一个不必追问的默认背景"(漏了那一问)。

塞尔没问一个问题:这个"背景"本身,是怎么发生的?

用黄瓜对一对:黄瓜独立于你的判断而存在(对)。但"你能把黄瓜显露为一根黄瓜"这件事本身,是怎么发生的?你的舌头、你的经验、你的语言、黄瓜的质地——这一整套"背景",不是天生给定的,它是一层层发生、沉淀出来的。 塞尔把这套背景当成了不许追问的默认,而 SDE 恰恰要追问它:背景不是给定的,背景是发生的。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塞尔缺的,是把"背景"接回 E——纠缠土壤,那个可以被追溯的、发生的沉淀层。

塞尔的"背景",在 SDE 里就是 E(沉淀的纠缠土壤)。但塞尔把它当成了一块给定的、不再追问的地基;SDE 说,E 本身是发生的、可追溯的。 你今天能不假思索地把一堆红黄绿的东西认成"红绿灯、能过、别过",这套背景不是天上掉的,是无数次经验一层层沉淀进 E 的结果——它可以被追溯、被改变、被重建。塞尔守住了外部世界(对),却把通往它的那道门——背景——钉死成了不许开的墙。而那道门是可以打开的,门后面是发生。

塞尔是分析哲学反击后现代最清楚的一把刀,他那个"本体论客观 vs 认识论主观"的区分,应该刻在每一个滥用'建构'一词的人的书桌上。他的局限,是止于常识:他守住了外部世界这个常识,却把它当成了不必解释的终点。而 SDE 要往下再走一步——外部世界不是解释的终点,它自己也是发生的起点。塞尔在地板上站稳了,却以为地板下面是实心的;其实地板下面还有一层,叫发生。


07内格尔:说对了"视角不能穷尽真相",却去追一个"没有任何人在看的观点"——他复活了罗蒂砸碎的那面镜子

内格尔(Thomas Nagel,生于1937,在世)是分析哲学里最优雅的实在论者之一。他有一本名著,书名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隐喻:《来自无何有之乡的观点》。

他的问题是:客观性是什么?他说,认识的进步,就是不断地从一个具体的、局限的视角里抽身出来,去获得一个更少偏私、更客观的看法。你从"我觉得水是温的"(主观),走向"水是25摄氏度"(更客观);再走向不依赖任何特定感官的物理描述。这个不断抽身、不断超越具体视角的方向,尽头是一个"来自无何有之乡的观点"——一个不站在任何特定位置上的、纯粹客观的看法。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真东西:任何单一的、具体的视角,都不能穷尽真相。 你站在你的位置上看,总有你看不见的;真相比你的视角更大。这一点是对的,而且它对后现代的"视角主义"("一切都只是视角,无所谓对错")是一个有力的反击——内格尔说:正因为视角是局限的,我们才要努力超越它、走向更客观,而不是躺平在"都是视角"里。 追求客观,是一件严肃的、值得的事。

用黄瓜对一对:内格尔会说——你尝黄瓜的感受是一个视角(饿的时候更甜),但黄瓜的实际含糖量、脆度、新鲜度,是可以更客观地测定的。真相比你此刻的口味更大。他这一点对:别把"我此刻觉得好吃"当成"它客观上就是最好的"。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内格尔把"超越具体视角"这个方向,推到了一个尽头:一个"没有任何人在看的观点"——从无何有之乡看出去的、纯粹的、无位置的客观。

而这块天花板,你在《十刀》里已经见过——它就是罗蒂砸碎的那面"真理之镜"。

罗蒂说:没有一面完美的镜子,能让你跳出一切视角、看见"事情本身"。内格尔说:有,而且我们应该朝它走——那就是"无何有之乡的观点"。

内格尔和罗蒂,是一对精确的镜像:罗蒂砸碎了那面镜子,掉进了地窖那一侧("只剩聊天");内格尔捡起那面镜子,爬进了阁楼那一侧("走向无位置的绝对客观")。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视角不能穷尽真相"(对),跳到了"所以要走向一个没有任何视角的绝对客观"(过)。

"不能穷尽"不等于"要取消视角"。 真相比你的视角大,这是对的;但通往更大真相的路,不是取消一切视角、爬向一个"无人称"的上帝之眼,而是——让多个视角回到那束共同的纠缠里,互相校准。

用黄瓜对一对:你的口味是一个视角,不能穷尽黄瓜(对)。但通往"这根黄瓜到底怎么样"的路,不是找一个"没有任何舌头、没有任何人在尝"的绝对客观的黄瓜——那样的黄瓜没人吃得到,也没有意义。路是:你尝、我尝、他尝,大家把各自的感受放回这根黄瓜上,互相校准——"你觉得苦?哦你没削皮";"我觉得脆,因为我冰镇过"。裁决者不是"无何有之乡",裁决者是这根黄瓜在多个真实舌头上的、可互相追溯的反应。 内格尔为了逃出"一切都是主观视角",跳向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客观;而其实,客观性不在"没有人",而在"多个真实的人,回到同一束纠缠,互相校准"。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内格尔缺的,是 S3 = F(S1, S2) 这台发动机——他把"客观"理解为"取消一切规范视角(S1)和模态位置(S2)",而 SDE 说,客观不是取消视角,是让视角在那束纠缠上收敛。

没有"无何有之乡的观点"——那是一个空位,没有人能站上去,站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观看总得从某处看)。有的是"那束纠缠的裁决":多个具体的显露(每个都有自己的 S1、S2),回到共同的纠缠土壤(E)上,互相校准、收敛。 客观性不是"逃离一切位置",客观性是"多个位置在同一束纠缠上达成的、可追溯的收敛"。内格尔的方向反了:他以为越远离位置越客观,其实越回到那束共同的纠缠、越让多个位置互相校准,才越客观。

内格尔对后现代视角主义的反击是对的、优雅的、必要的——他不肯躺在"都是视角"里,他要求人努力走向更大的真相,这份严肃令人尊敬。他的错,是把"更大的真相"想象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的观点"——一面被罗蒂砸碎、又被他捡起来擦亮的镜子。而其实,更大的真相不在无人之境,它在多个真实的人共同回到的那束纠缠里。内格尔往上爬向一个空位,罗蒂往下掉进一个地窖,而那束纠缠——那根被很多人一起尝过、可以互相对账的黄瓜——一直在中间那层的桌子上。


四个人切完了(费拉里斯、加布里埃尔、塞尔、内格尔)。规律越来越清楚了:

费拉里斯站在地板上,却以为脚下是水泥(实在=死墙)。
加布里埃尔站在地板上,却一只脚滑回了地窖(意义场平权)。
塞尔站在地板上,却以为脚下不许挖(背景=不追问的默认)。
内格尔干脆离开地板,爬向了一个没有人的阁楼(无何有之乡)。

四个人,四种方式,都没有真正在地板上坐下来、承认这就是唯一能住人的一层。

还剩三个人。他们是这一篇里最重、也最动人的——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实在",是"真理"和"正义"。他们不甘心一个没有普遍标准的世界。而正是这份不甘心,让他们跳得最高、也踏空得最惨。

第四阵营·规范的守卫者:要真理与正义,却把它架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前面七个人,争的是"实在"——世界在不在、真不真。这最后三个人不一样。他们争的是真理正义——他们受不了一个"什么都行、无所谓对错、无所谓正义"的世界。这份不甘心,是崇高的。而正是这份崇高,让他们跳得最高。


08哈贝马斯:守住了"批判需要地基",却把地基架到了一个反事实的理想程序上

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生于1929,在世,当代最重要的在世哲学家之一)一辈子的对手,就是后现代。他有一句判词:后现代是"新保守主义"——它以激进的姿态,行取消一切规范的实。

他的反击点极其致命,《十刀》里已经用过——你砸掉了一切标准,拿什么批判?

福柯把一切都揭露成权力,可"权力是坏的"这个判断,本身要有一把尺;而那把尺,福柯亲手锯断了。哈贝马斯说:这是自相矛盾的——你不能一边批判,一边取消批判所需的地基。 后现代是一种"述行矛盾":它说话的内容(没有普遍标准),被它说话的行为(它在要求你同意它是对的)所反驳。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后现代最深的自我矛盾:任何批判,都预设了一个"应该"的标准;取消一切标准,就是取消批判本身。 这一刀,和 SDE 完全同向——你不能既要"批判不公正",又说"没有任何标准"。批判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偷偷使用一把它嘴上否认的尺。 哈贝马斯守住了"规范地基不可放弃"这个底线,守得对,守得硬。

用黄瓜对一对:哈贝马斯会说——你说"这根黄瓜坏了、不能给客人吃",这句话预设了一个"好黄瓜"的标准;如果你真的认为"好坏全是随意的",你就没资格说它"坏了"。你一开口批评它,你就在用一把尺。他这一点对:批评的前提是有尺。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当被追问"那这把尺,从哪来",哈贝马斯的回答,是一个反事实的、程序性的先验。

他说:那把尺,来自交往理性——来自一个"理想言说情境"。在这个理想情境里,每个人都能平等地发言,没有强制,只有"更好的论证"在起作用。而任何一次真诚的对话,都已经预设了这个理想情境(否则你为什么要讲道理?)。规范的地基,就藏在这个"每一次讲道理都已经预设了的理想程序"里。

看清这一跳:那把尺,不在任何一次真实的对话里(真实的对话总是不平等、有强制、有杂音的),它在一个"理想化的、反事实的、从未真正实现过的"程序里。

这是一块程序版的天花板。 它不像上帝那样是一个实体,它是一个"永远悬在真实交往之上的理想预设"。够得着吗?够不着——真实的言说情境永远达不到那个理想。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批判需要地基"(对),跳到了"地基在一个理想化的、反事实的先验程序里"(往上够了一块)。

哈贝马斯离地板极近——他甚至说地基在"交往"里、在"对话"里,这几乎就要落到发生上了。可他最后一步,把地基从"真实的交往"抽象成了"理想的交往程序",把脚从地板上抬起来,搁到了一块悬空的理想上。

用黄瓜对一对:哈贝马斯说,判断这根黄瓜好不好,要靠一个"理想的品尝情境"——所有人平等地尝、没有偏见、只有最好的味觉论证在起作用。可这样的情境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而其实,你不需要那个理想情境。你和我,现在,就这根黄瓜,各咬一口,把感受摊开对账——"你觉得苦?你没削皮";"我冰镇过所以更脆"。这个真实的、不完美的、有杂音的对账,就足够分出高下了。你不需要一个理想的品尝乌托邦来担保,你需要的只是把真实的舌头,放回真实的黄瓜上。 哈贝马斯为了给批判找一个牢靠的地基,把它架到了一个理想程序上;而地基其实就在脚下——那束纠缠的真实反应,那根黄瓜的真实裁决。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哈贝马斯缺的,是 S3 = F(D2, E1) 这台发动机——他把规范架到了一个理想的交往程序(一个反事实的先验)上,而 SDE 说,规范在真实的发生里就有地面。

规范(什么算好、算对、算公正)不需要一个理想言说情境来担保。它在真实的差异序列(D2:真实的来回对话、试错、校准)作用于真实的处所(E1: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具体那束纠缠)时,就发生了、就有了地面。 哈贝马斯对了一大半——他知道地基在"交往"里,这比所有把地基架到上帝、理念、绝对上的人都更接近地板。他只差最后一步:把"理想的交往"改成"真实的交往"。真实的交往不完美,但它是实的——它就是那块可以站的地板。理想的交往完美,但它是空的——它是又一块够不着的天花板。

哈贝马斯是这十个人里离地板最近的,近到只差一层窗户纸。他守住了"批判不能没有地基",这个功劳,在一个人人都在解构、无人再敢言"应该"的时代,重逾千斤。他唯一的失足,是不敢让地基落在"不完美的真实交往"上,总觉得那样不够牢靠,于是把它往上托,托成了一个"理想的交往程序"。他把脚抬离了地板一寸——就一寸。而 SDE 要做的,只是把这一寸放下来:地基不在理想里,地基在你我此刻真实的、有杂音的、却结结实实的对账里。


09巴迪欧:要把真理请回来,却让真理来自一个降临式的"事件"——他把创新神秘化了

巴迪欧(Alain Badiou,生于1937,在世)是当代左翼哲学的重镇,也是后现代最坚决的敌人之一。他受不了后现代的碎片化、相对主义、对"普遍真理"的嘲笑。他要把真理,大写的真理,请回来。

他的体系宏大而奇特。他说数学就是本体论——存在的科学,就是集合论。而在存在(一个个稳定的处境)之上,偶尔会爆发一种东西,他叫事件:一个无法从现有处境中推导出来的、不可预测的断裂。爱情的相遇、艺术的杰作、科学的革命、政治的起义——都是事件。而真理,就来自对事件的忠诚:一个人抓住那个事件,不顾一切地、一步步地把它的后果贯彻到底,一个"真理程序"就展开了。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真东西,而且是后现代最不敢碰的那个:真的有新东西发生,真的有真理诞生,而且它是普遍的、不容相对化的。 后现代把一切都化解成"话语""建构""立场",而巴迪欧拍案而起:不,当伽利略说地球在动、当巴黎公社起义、当两个人真正相爱——有某种普遍的、真实的、不可还原为"立场"的东西,诞生了。 这份对"真理与新生"的忠诚,是这个犬儒时代里罕见的火。

用黄瓜对一对:巴迪欧会说——当一个厨师第一次把黄瓜冰镇、拍碎、佐以蒜醋,创造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凉菜时,有某种"新的东西"真的发生了,它不是"一种口味而已",它是一个真正的创造。他这一点对:创新是真的,新东西是真的会发生的,不是所有味道都只是"主观偏好的并列"。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巴迪欧把"真理的诞生",架到了一个降临式的、神秘的"事件"上。

事件,在他那里,是无法从处境中推导出来的——它是一道纯粹的断裂,一个几乎神性的闪电,从现有的一切之外劈下来。你无法预测它、无法制造它、无法解释它是怎么来的;你只能在它发生之后,忠诚于它。

看清这一跳:真理的源头,被放到了一个"外在于一切发生过程"的断裂点上。它不从土壤里长出来,它从天上劈下来。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真的有新真理诞生"(对),跳到了"新真理来自一个无法从处境推导的、降临式的事件"(把创新神秘化了)。

而这一步,你在《十刀》里见过它的孪生兄弟——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把"存在的发生"神秘化了(只能领会,不能分析)。巴迪欧把"真理的发生"神秘化了(只能忠诚,不能推导)。 两个人,一个把"是什么"供成了神秘,一个把"新东西如何来"供成了神秘。

用黄瓜对一对:那道前所未有的凉菜,真的是一个"从天而降、无法解释的事件"吗?不是。它是有来路的:厨师尝过无数种黄瓜(E1沉淀),他在一次次试错里(D2差异序列)——冰镇试试、拍碎试试、加蒜试试——让新的味道一点点涌现出来。它是在介生态里,经由分化、重组、升维,发生出来的。它确实是新的、真的、了不起的创造——但它不神秘,它可追溯。 巴迪欧盯着那道菜"横空出世"的惊艳,以为它是天上劈下来的闪电;而其实,它是厨房里一次次试错涌现出来的果实。创新是真的(巴迪欧对),但创新不是降临,创新是发生(巴迪欧错)。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巴迪欧缺的,是 S3 = F(D2, E1) 里那个"涌现"的机制——D2 的高级形态,九步法里的分化 → 重组 → 升维

新真理、新创造,确实会发生——但它不是从处境之外降临的事件,它是在处境内部、在介生态里,经由差异序列的分化、重组、升维,涌现出来的。 它不可预测(所以它像"事件",有巴迪欧看到的那种惊异),但它可追溯(所以它不神秘,它有来路)。巴迪欧对"真理与新生"的忠诚,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他一个人扛住了后现代对"普遍真理"的整个嘲笑。他的错,是把真理的源头放到了一个够不着的、神性的断裂点上,而不是放到那个可以被追溯、被参与、被一步步走通的发生过程里。他把真理请回来了(伟大),却把它供上了一个新的祭坛(天花板),而不是请它下来,坐到人可以够着的桌子上。真理不在闪电里,真理在厨房里。


10齐泽克:识破了"意识形态无处不在",却把"真实"设成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创伤内核

齐泽克(Slavoj Žižek,生于1949,在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也最难缠的哲学明星。他用黑格尔和拉康的精神分析,做意识形态批判。他和巴迪欧一样,是后现代相对主义的敌人——但他的武器,是拉康的一个概念:真实界。

在齐泽克(和拉康)那里,我们活在"符号界"里——语言、规则、意义构成的世界。而在符号界之外、之下,有一个真实界:那个永远无法被符号化、无法被言说、无法被纳入意义的东西。它是一道创伤性的裂口,一个空洞,一个"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硬核"。每当符号秩序试图变得"完整、自洽、天衣无缝"时,真实界就以症状、以创伤、以那个"哪里不对劲"的余数,冒出来,捣乱。

第一刀·他抓住了什么?

他抓住了一个极深刻的真东西:任何一个"看起来完整自洽"的意义系统,都有一个它盖不住的余数、一个它排除掉才能成立的裂口。 一个宣称"一切都很和谐"的意识形态,恰恰靠压抑某个东西才显得和谐;而那个被压抑的东西,总会以症状的形式回来。这一刀,砍向一切"天衣无缝的宏大叙事",极其锋利——它让你永远对"太完美的说法"保持警惕。 这份警惕,SDE 完全同意:显露永远带着未显露,任何一个"完整"的表征,都盖着它没显露出来的那些。

用黄瓜对一对:齐泽克会说——一个宣称"这道黄瓜凉菜完美无瑕"的说法,恰恰盖住了某些东西(也许是它用了过量的盐来掩盖不新鲜)。那个被盖住的"不对劲",总会在某个客人的皱眉里冒出来。他这一点对:警惕一切"完美"的宣称,它盖着东西。

第二刀·他跳向了哪块新天花板?

可是,齐泽克把那个"盖不住的余数",设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被符号化的创伤内核——真实界。

它永远在符号之外,永远无法被言说、被把握、被显露。你只能遭遇它的效果(症状、创伤、焦虑),永远够不到它本身。

看清这一跳:那个"真实",成了一个永远退隐、永远够不到的黑核。而这——你已经见过三次了——是拉康版的物自体。

哈曼把它放进每个对象(退隐的真实对象);梅亚苏把它放进数学(绝对偶然性);齐泽克把它放进主体的深处(无法象征化的真实界)。三个够不到的核,三块阁楼里的天花板。

第三刀·踏空在哪一步?

他从"任何完整表征都有盖不住的余数"(对),跳到了"那个余数是一个永远无法被符号化、永远够不到的创伤内核"(把'未显露'设成了'绝对不可显露')。

这和哈曼是同一步——只不过哈曼在对象里,齐泽克在主体里。"有没显露的余数"(可以被继续显露、被逐步接近),被读成了"有一个绝对够不到的黑核"(永远退隐、原则上不可显露)。前者是地板,后者是阁楼。

用黄瓜对一对:那道"完美凉菜"盖住的东西(过量的盐、不新鲜),是一个"永远无法被说出、永远够不到的创伤内核"吗?不是。你可以把它揭出来:仔细尝、送去检测、问厨师——那个被盖住的东西,是可以被一步步显露出来的。它现在没被显露,不等于它永远不可显露。 齐泽克把"暂时被盖住、可以被揭开的余数",供成了"永远揭不开的深渊"。而其实,那个余数不是深渊,它是下一层可以被打开的显露。盖着,不等于打不开;打不开,只是还没去打开。

第四刀·SDE 怎么接缆?

齐泽克缺的,是 S3 = F(D2, E1) ——那个"未显露的余数"可以经由差异序列被逐步显露到处所里。

任何一次显露,确实都带着未显露的余数(齐泽克对,SDE 也这么说)。但那个余数不是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创伤内核,它是可以被下一轮差异序列继续显露出来的东西。 "真实"不是一个卡在符号之外、永远够不着的黑洞,它是那束还没被这一次显露驯服、但可以被下一次显露继续接近的纠缠。齐泽克的意识形态批判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武器之一,他那份"警惕一切完美说法"的本能,是清醒的、必要的。他的错,是把"永远有余数"这个真理(对),变成了"余数是一个永远够不到的创伤深渊"(一块新的、藏在主体最深处的物自体)。他让人永远对着一个够不到的黑洞焦虑,而 SDE 说:那不是黑洞,那是下一层门。你打不完所有的门,但你能打开下一扇。


十刀之后,再列一张总表

十个反后现代者切完了。把他们和《十刀》里的后现代者,放进同一个坐标——这张表,是这两篇文章合起来的总证明:

# 阵营 反后现代反对了什么(对) 跳向哪块新天花板(错)
1 梅亚苏 思辨实在论 相关主义的牢笼 数学化的绝对偶然性
2 哈曼 面向对象 对象被还原/被建构 退隐的对象黑核
3 布拉希耶 科学实在论 真理迁就慰藉 虚无(掉回地窖)
4 费拉里斯 新实在论 一切皆建构 实在=惰性的死墙
5 加布里埃尔 新实在论 唯一的大全世界 意义场平权(滑向地窖)
6 塞尔 分析 认识论/本体论混淆 不追问的默认背景
7 内格尔 分析 视角主义 无何有之乡的观点
8 哈贝马斯 批判理论 批判无地基 理想言说的程序先验
9 巴迪欧 左翼真理 真理被相对化 降临式的事件
10 齐泽克 左翼真理 完美叙事的傲慢 够不到的真实界

读这张表,读出三件事:

第一,"反对了什么"那一列,没有一个是错的。 十个人,十次正确的反击。后现代的相对主义、建构论、虚无——真的需要被反击,而这十个人,从十个方向,反击得有力、深刻、必要。谁想简单地说"后现代已经过时了、这些人早就驳倒它了",谁就该知道:这些反击者,自己也栽了。

第二,"跳向哪块新天花板"那一列,是同一个动作。 不管是数学的绝对、退隐的黑核、无人的观点、理想的程序、降临的事件、够不到的真实界——内核全是同一个:为了逃出"什么都行"的地窖,他们跳过了脚下的地板,一头扎进了阁楼,去抱一块新的、够不着的绝对。

第三,把这张表和《十刀》的表叠在一起,一个完整的图案出现了:

二十个当代最聪明的头脑,在同一个楼梯间里,上上下下,擦肩而过——而没有一个人,在中间那层地板上,停下来,坐下,开始生活。


收口:楼梯间里,唯一坐下来的那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二十个绝顶聪明的人,都跳过了同一层地板?

因为那层地板,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性质:它会变,但它不软;它需要你,但它不担保你。

阁楼派受不了它"会变"。 梅亚苏、哈曼、内格尔、巴迪欧、齐泽克——他们要的是一个不变的、绝对的、够不着才够格的东西。一个会变的地基,在他们看来根本不配叫地基。于是他们往上爬,去够那个不变的绝对——哪怕够不着,他们也宁可对着一块够不着的天花板,也不肯站在一块会变的地板上。

地窖派受不了它"不软"。 后现代那十个人,受不了它还有标准、还能分高下、还会否决你。他们要彻底的解放,要"怎么都行"。一块会否决你的地板,在他们看来就是压迫。于是他们往下钻,钻进一个什么都不否决你、也什么都托不住你的地窖。

一个嫌它会变(阁楼派),一个嫌它太硬(地窖派)。一拨往上,一拨往下。

而地板,就那样被空在中间。

SDE 做的唯一一件事,是走进这个楼梯间,在那层被所有人跳过的地板上,停下来,坐下,说:

就这儿吧。

这儿会变——但正因为它会变,它才是活的:它随你脚下的条件起伏,给每个人长成他那一处该有的样子。
这儿不软——它每一处都是实的,那束纠缠会否决你的一厢情愿,蔫黄瓜你说不脆它不认。
这儿需要你——它不像天花板那样在你之上、不用你管;它需要你亲手去踩、去维护、去一天天重新凝结。
这儿不担保你——它不给你一个"永远不会错"的绝对靠山;它只给你一个"此刻真实、可追溯、能分高下、能一起对账"的地面。

而这四条,恰恰是阁楼派和地窖派各自受不了的四条。

阁楼派要"不变+担保",地窖派要"随意+无否决"。而地板给的是:"会变但不软,需要你但不担保你"。它两边都不讨好——所以两拨人都跳过了它。

可是,请看清一件事:

阁楼够不着。你爬一辈子,够不到那块绝对——梅亚苏的数学深渊、哈曼的对象黑核、内格尔的无人观点、齐泽克的真实界,没有一个人真的够到过,他们只是对着它,写了一辈子。

地窖没有光。你钻进去,什么都不否决你,也就什么都托不住你——你在里面漂浮、碎裂、迷茫,像《十刀》里说的那样。

只有中间那层地板,你可以真的站上去。

因为阁楼和地窖,都不能住人。阁楼够不着,住不进去;地窖没有光,活不下来。

唯一能住人的,是那层会变、不软、需要你、不担保你的地板。

而"能住人"这三个字,就是全部。

哲学吵了两千五百年,吵的是"哪个地基最牢靠"。阁楼派说绝对最牢,地窖派说没有地基才最自由。而 SDE 说:别问哪个最牢,问哪个能住人。

能住人的那一层,就是发生。


二十个当代最聪明的头脑,在同一个楼梯间里上上下下。

后现代往下,把"没有天上的绝对"(对),走成了"所以什么都没有"(掉进地窖)。
反后现代往上,把"不能什么都没有"(对),走成了"所以要一块新的天上的绝对"(撞进阁楼)。

两拨人擦肩而过,谁都没在中间停下。

因为中间那层,要你低头。

阁楼派永远仰着头——他们盯着那块够不着的绝对,脖子都仰酸了。
地窖派永远垂着头——他们盯着脚下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深渊,越看越黑。

只有低头——不是仰头够绝对,不是垂头看深渊,是平平地低头,看一眼你此刻正站着的地方——你才会发现:

这儿有地板。

它会变,但你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上面。
它就是那根黄瓜,在你的舌头上,此刻,真实地、可追溯地、会变却骗不了你地,发生着。

阁楼派仰头找了一辈子的"真实",地窖派垂头哀悼了一辈子的"失去的意义"——都在这一口黄瓜里。

他们只是忘了低头。


证伪:这一刀,砍得最险

前面砍了二十个人,说他们要么往下掉进地窖,要么往上撞进阁楼,只有 SDE 站在中间的地板上。

那么最后一刀,必须砍向自己:凭什么 SDE 的"地板"不是又一块天花板?

这是这一篇最危险的地方。因为一个宣称"我找到了那个别人都跳过的正确位置"的理论,恰恰最像一块新的独断论——最像那块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找到了、其实只是又架了一遍的天花板。

这个质问必须正面接住,而且答案对 SDE 不利:

如果 SDE 把"发生"这个词,说成一个不容置疑的、终极的、够不着的绝对——那么它就是第二十一块天花板,而且是最不诚实的一块,因为它读过前面二十个人怎么栽的。

SDE 唯一能自保的,是它那把尺子本身必须是发生的、可追溯的、能被否决的——包括被这篇文章的读者否决。

这篇文章判高下用的尺,是"能不能住人"。可凭什么"能住人"就是对的标准?一个够不着的绝对真理(阁楼),也许恰恰因为它够不着,才值得人仰望一辈子——凭什么"能住人"就比"值得仰望"更高?

这个问题,本文没有从更高处证明。而这恰恰是本文没有把自己变成天花板的唯一证据:它没有说"能住人"是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标准;它只是把这把尺,放在明处,交到你手里,说——

请你查。你要是发现"能住人"这把尺站不住,请告诉我它错在哪儿。

而你告诉我的那一刻——就是一次真实的发生,在那层地板上,你我一起,对着这把尺,对了一次账。

那次对账,不在阁楼,不在地窖。它就在中间那层,在那根我们一起尝过的黄瓜上。

这,就是 SDE 和那二十个人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区别:它不请你仰望它,也不放任你坠落,它请你坐下来,一起吃一口,然后告诉它——这黄瓜,到底怎么样。


王德生
德麦国际出版社 · SDE Universes
后现代的迷茫与救赎 · 第十一刀

三部曲

这是"后现代的迷茫与救赎"频道的第三块正文。三篇同一把刀:入门专著给大众铺全局(三界九人+教育健康商业),《十刀》解剖后现代十人,本篇《第十一刀》把刀转向反后现代者——证明 SDE 既不在地窖,也不在阁楼,而在中间那层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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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参考文献 · Further References

下列文献为本文所涉思想脉络的原典与代表性研究,供读者对读与查证;与文中已引文献不重复,本文观点不代表所列作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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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Slavoj Žižek, The Sublime Object of Ideology, London: Verso, 1989;中译《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季广茂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
  3. Julia Kristeva, La révolution du langage poétique (1974);英译 Revolution in Poetic Language,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4。
  4. Roland Barthes, "La mort de l'auteur" (1968)(《作者之死》)。
  5. Friedrich Nietzsche, Zur Genealogie der Moral (1887);中译《论道德的谱系》,周红译,三联书店,1992。
  6. Friedrich Nietzsche, "Über Wahrheit und Lüge im außermoralischen Sinne" (1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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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Martin Heidegger, "Die Zeit des Weltbildes" (1938)(《世界图像的时代》)。
  9.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1953);中译《哲学研究》,陈嘉映译,商务印书馆,2019。
  10.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2;中译《科学革命的结构》,金吾伦、胡新和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11. Paul Feyerabend, Against Method, London: New Left Books, 1975;中译《反对方法》,周昌忠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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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证材料 · 约 1600 字

第十一刀落处:原典锚点、反方与自我检验

既然前十刀已各有其文本坐标,这一刀更需要说清它落在何处、依据什么、以及在什么条件下会被格挡。下面补上原典位置、最强反方与本文的自我检验条件。

先确定靶子:解构的自我适用问题

任何延伸性的批判都要先回答一个老问题:这套方法能否用于它自己。德里达对此并不回避——他在《论文字学》与后续文本中反复强调解构不是可套用的方法,且承认自己的写作同样处在被解构的位置。这一点必须先摆出,因为它决定了本刀的性质:若本刀主张自己站在批判之外,则它已经违反了它所继承的传统的第一条要求。

由此得出本文的自我检验条件:本刀所用的每一条判据,都应能被拿来检验本刀自身。做不到这一点的批判,其锋利只是表面。

最强反方之一:塞尔的论战

本文必须处理的第一个反方来自言语行为理论。德里达在《签名 事件 语境》中讨论奥斯汀的言语行为理论,塞尔随后撰文反驳,德里达则以《有限公司》回应。这场论战的核心分歧之一是:文本意义在多大程度上依赖语境与意图。塞尔一方认为德里达误读了奥斯汀关于寄生用法的处理,德里达一方则主张可重复性(iterability)本身瓦解了语境的封闭性。这场争论至今没有共识,摆出它比只讲一方更诚实。

最强反方之二:可检验性的质疑

第二个反方更根本:来自分析哲学与科学哲学一侧的质疑认为,若一套解读方式对任何文本都能给出「内在张力」的结论,那么它就缺乏区分力——凡是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其解释力值得怀疑。这一质疑不能靠气势回应,只能靠给出判据:本刀应当明确说明,什么样的文本或结构不适用于它,以及什么样的观察会使这一刀落空。

这正是本刀应当补上的部分:任何一刀若不能说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砍不动,它就不是刀,只是姿态。

索卡尔事件:一个必须被吸收的教训

1996 年的索卡尔事件是绕不开的现场:物理学家索卡尔向文化研究刊物投出一篇故意堆砌术语的文章并获刊发,随后公开揭穿。此事引发的争论至今未息,但有一条教训各方大致可接受——当术语的使用不再受可核对的标准约束时,形式合规与实质发生之间就出现了可被利用的缝隙。这一教训对本刀的直接要求是:每一个借自其他学科的术语,都应说明其在此处的确切含义与限度。

建设性一侧:解构之后留下什么

还需回答一个常被提出的问题:拆完之后呢。德里达晚期关于正义、好客、承诺的讨论(如《法律的力量》中关于正义不可解构的论述)常被视为其思想的建设性一面——他在那里主张,可解构的是法律与制度,而正义本身作为一种要求不可被解构。无论是否接受这一论证,它至少表明这一传统内部并未把批判等同于虚无。本刀若要落得住,应当说明自己在拆掉什么之后,保留了什么作为不可让渡的东西。

这一要求也是本刀区别于廉价怀疑的关键:批判若不指明它所保护的对象,就无法与单纯的破坏区分开。

本刀的自我检验清单

把上述要求整理成可执行的清单,本刀应当同时满足:其一,所有判据能被用于本刀自身;其二,明确说出它不适用的对象范围;其三,所借术语给出确切含义与限度(索卡尔教训);其四,指明它所保留而非拆除的东西。四条都可以被读者逐条核对——这份清单本身就是对「批判无法被检验」这一质疑的回应。

这些材料如何支撑正文的判断:补锚之后,这一刀的位置清楚了:它继承的传统要求自我适用(德里达本人的立场)、它面对两个明确的反方(塞尔的论战、可检验性的质疑)、它必须吸收一个具体教训(索卡尔事件对术语纪律的要求)、并且必须指明其建设性一侧(不可解构者)。用记号写,这一批判性的显露态(S)唯有在给出自身的适用边界(D)与检验条件(E)之后,才不至于沦为无处不适用因而无处有力的姿态。还有一点值得单独说明:这份清单之所以放在这一刀之后而非之前,是因为前十刀已经建立了共同的判据基础,而第十一刀的功能恰恰是回头检验这套判据本身。一个批判序列若从不回头检验自己的工具,它到最后拆掉的将只是那些它一开始就打算拆的东西——这是所有批判传统都会遇到的自我封闭风险,也是本刀存在的理由。

本篇不主张什么:本篇不主张解构无懈可击,也不判定塞尔与德里达之争孰胜。这里只做一件事:把这一刀所依据的文本、所面对的反方与所必须遵守的纪律一并摆出,并给出可供读者逐条核对的自我检验清单。

出处:Derrida《论文字学》1967、《签名 事件 语境》1971 与《有限公司》1988;Searle 的反驳文章;索卡尔事件 1996 及其后续争论;Derrida《法律的力量》中关于正义不可解构的论述。译名以通行中译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