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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病句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病句是什么样的

第一章说「这个家是谁过的」是病句。病句有一个特点:它不是答不出来,是问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样的答案。「哪一滴雨下的」——你给他任何一滴,他都会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说每一滴都是,他也会说不是这个意思。问题的形状和事情的形状对不上。

本章列三个正在被当成正常问题来问的病句,每一个都有人在认真回答,每一个的回答都在漏。三个病句看起来是三件不相干的事——一个在出版社,一个在学校,一个在研究者的书桌上——但漏的是同一个地方。这是第二章说的第一件证明:列出旧问题答不了的例子,并证明它们是同一个原因答不了。

二 第一个病句: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出版这一行有一个国际性的伦理委员会,管的是署名、抄袭、撤稿这些事。2023 年它对 AI 出了一个规定,意思大致是:AI 不能当作者,因为作者要对文章负责,AI 负不了责;用了 AI 的,要在文章里说明,说明放在方法部分或者致谢里。

这个规定是认真的,而且在它自己的框架里没有别的写法。作者栏是给能负责的人准备的,AI 不能负责,所以不能进作者栏——这一步没问题。用了 AI 要说明——这一步也没问题,不说明就是隐瞒。问题在这两步合起来之后:它一边承认 AI 参与了写作(所以要说明),一边不许它进作者栏(所以责任全归人)。那么说明放在哪里?放在致谢里。致谢栏是给什么准备的?给那些参与了但不算数的贡献:资助方、校对的人、借了仪器的实验室。也就是说,规定把 AI 放进了「参与了但不算数」这一格。

这一格是有条件的。资助方不算数,是因为钱对任何研究都是钱;校对的人不算数,是因为改的是错字不是想法;实验室不算数,是因为仪器对谁都是同一台仪器。这些贡献可以不算,是因为换一个资助方、换一个校对、换一台仪器,文章还是那篇文章。AI 呢?拿掉这个人的 AI,换成另一个人的,文章不是同一篇——不是错字不一样,是想法的走向不一样。这一点写规定的人知道,所以他们把「说明」的位置留得很含糊:方法部分或者致谢,用了多少要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规定没说,因为它自己也说不清楚该说什么。

「这篇文章是谁写的」在这里已经是病句了。作者栏的形状是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对应一个能负责的人;而发生的事的形状是一个人和一个东西来回几十次,来回的痕迹在文章的每一段里,不在任何一个名字里。规定做的是把不合形状的那部分推到致谢里,就像法院把孩子的日子锯成两半。

三 第二个病句:这份作业是学生自己做的吗

第一章讲过那个老师、那个学生和那个 62%。这里把它讲透。

学校面对 AI 的第一反应几乎都一样:查。查作业里有多少是 AI 写的,查出来按比例处理——超过多少算作弊。为此出现了一批检测工具,工具给一个百分比。老师拿着百分比找学生谈,学生说不是那样的,老师说工具就是这么测的。

这套做法的前提是:「自己做的」是一个可以按比例切分的量。作业是一百分,其中六十二分是 AI 的,三十八分是学生的,把六十二拿掉,剩下的给分。可是切分的对象根本不是可以相加的东西。看一个真实的过程:学生自己定了题目,写了第一版,八百字,自己觉得平。让 AI 看,AI 说结构可以换,给了三个方向。学生选了一个,按这个方向重写了开头,然后把重写的开头和原来的正文一起交给 AI,AI 按新开头把正文理了一遍。学生看了,觉得理得太顺了不像自己,删掉一半,用自己的话补回来。再让 AI 看一遍逻辑,AI 指出两处前后矛盾,学生改了。交上去。

这篇作业里有多少是学生的?题目是他的。第一版是他的。选哪个方向是他的。删掉一半再补是他的。改两处矛盾是他的。结构是 AI 提的。理顺是 AI 做的。矛盾是 AI 指出的。现在算百分比:题目算几分?选方向算几分?删一半算几分?没有一种算法能把这些变成一个数,因为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有的是文字,有的是判断,有的是取舍,有的是发现。检测工具测的是最后那篇文字像不像机器写的,它测不到这个过程,而这个过程才是学习发生的地方。

「自己做的吗」是病句,因为它假定学习可以拆回学生一个人,而拆出来的东西不是学习。学习是那个来回——学生和 AI 之间发生了七八次交换,每一次学生都在判断、取舍、改写——把 AI 拿掉,来回就没了,剩下的是一篇八百字的平文章,那不是他学到的东西。老师要评的是他学到了什么,工具给的是他的文字有多少像机器。两件事对不上,所以老师最后只能说「下次不要用」——不是因为用了不对,是因为用了之后没法用老办法打分。

四 第三个病句:这个思想撞了别人先说过的,算谁的错

第三个病句发生在研究者的书桌上,本书作者每天遇到。

一个人用 AI 讨论问题,讨论出一个想法,觉得新,写成文章。文章送去评审,评审的人去查文献,发现三十年前有一本书里已经有这个想法,措辞不同,结构一样。想法不新了。

这时候要问:算谁的错?按老规矩,有三个候选。第一,这个人——他没查文献,做研究的人应该先查。第二,AI——它的训练材料里有那本书,讨论的时候它没提。第三,平台或工具——检索没抓到那本书,因为那本书用的词和这个人用的词不一样。三个候选,每一个都对,每一个也都不对。对,是因为三方确实都参与了,缺任何一方这个撞车都不会以这种方式发生。不对,是因为把错派给任何一方,另两方下次照旧,撞车照样再来:这个人下次多查两遍文献,AI 下次还是不提,平台下次还是抓不到;或者 AI 改了提示,这个人下次还是不查。

所以「算谁的错」在这里也是病句。它假定错有一个位置,找到位置,处理,下次就不会有。可这个错不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它在三方配合的方式里——这个人对哪些领域敏感、AI 在什么问法下会提到什么、检索用什么词——就像修车铺里那辆间歇性熄火的车。你可以把三方都换掉,配合还是那样,撞车还是来。

本书作者对这件事有切身经验:一个想法,被指出三十年前有人说过,然后改进方法——多查、换问法、加检索——下一次还是撞,撞在另一本书上。改进都是对着单点做的,而错不在单点。这不是说无法改进,是说改进要对着配合做,而「对着配合做」在老规矩里没有位置——老规矩只认人、认工具、认平台,不认三者之间的东西。

四之二 还有两个,一句带过

三个病句之外还有,各一句。诊断错了谁赔:医生用 AI 辅助诊断,错了——医生说建议是 AI 给的,厂商说医生签的字,患者面前站着两个人一台机器,赔偿法只认一个被告。教席由谁占:一门课的讲义、习题、答疑有一半是老师的 AI 做的,续聘评的是老师一个人,评的那一半是谁的。两句都是同一个形状:发生的事是复合体的,结算的格子是一个人的。第四十三章会回到教席,第四十四章会回到诊断的产权。

五 三个病句是同一个病

三个病句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它们漏的是同一个地方。

第一个,作者栏的形状是一排名字,发生的事是一个人和一个东西的来回,来回进不了名字。第二个,分数的形状是一个人一个数,发生的事是七八次交换,交换进不了数。第三个,责任的形状是一个位置,发生的事是三方的配合,配合进不了位置。三次都是同一件事:制度要的是一个可以指认的点,发生的事是一个不能拆回点的东西。

这就是第一章说的那块地板——发生的事总能拆回一个位置——在三处漏水。三处不是三个独立的麻烦,是同一块板上的三道缝。修补的办法也是同一种:把拆不回去的那一部分推到外面——推到致谢里,推到考场外,推到「下次注意」里。推出去之后,剩下的部分可以按老办法处理。这是离婚法庭的办法,也是老师傅换遍零件的办法:处理能处理的,把处理不了的叫做「这车有毛病」。

三个病句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偶然发生的,是每天发生的。出版社每天收到用 AI 写的稿子,学校每天收到用 AI 做的作业,研究者每天用 AI 讨论问题。第二章说换问题的时机是旧问题答不了的情况变成常态的时候——这三个病句就是那个常态。不是有一天会来,是已经在每天的收件箱里。

第四章要做的是把这个病往回追:它不是 AI 带来的新病,是一个几千年的老病,只是以前一年犯几次,现在一天犯几十次。

本章日常案例:出版社的作者栏、学校的检测工具、研究者的撞车。

本章零术语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旧前提在三处漏水,且是同一处);命题二只在第三个病句上碰到(错的位置),不展开。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