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 1898 年译《天演论》,用赫胥黎的原书、加斯宾塞的口气、按自己的按语,造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译《穆勒名学》把归纳法带进来,说西学的命脉在"于学术则黜伪而崇真";他的"信达雅"三字本身是一条翻译的规定。谭嗣同《仁学》(1897):以太是仁的物质,通天地万物人我为一身;仁—通—平等;"冲决网罗"。康有为《孔子改制考》(1897)把孔子做成改制的教主,要立孔教为国教;《大同书》按《礼运》与公羊三世画未来。章太炎 1906 年《建立宗教论》:要建立的宗教以自识为宗,不崇拜神;《齐物论释》用唯识读庄子,说平等在于"不齐而齐"——不是把万物拉齐,是让每一物各成其是。王国维 1907 年《静庵文集自序》说了那句: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他喜欢的哲学(叔本华)不可信,可信的(康德、实证)不可爱;后来他弃哲学治史学。1923 年科玄论战(第 5 章):张君劢说人生观是主观的、直觉的、自由意志的,科学管不了;丁文江答以"玄学鬼";胡适、陈独秀随后把科学扩成"科学的人生观",吴稚晖写《一个新信仰的宇宙观及人生观》。佛教这边:太虚 1923 年前后讲《佛法与科学》,说科学是量的、分析的,佛法的现量与之相通,佛法不反科学而超科学;王小徐《佛法与科学之比较研究》(1932)、尤智表《一个科学者研究佛经的报告》(1946)——两位工程师用科学的语言替佛法作证。1937 年起李约瑟开始问那个问题: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发生;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把道教当作中国科学的温床。
第一处是王国维那一句。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这是三个学在一个人身上被撕开时的读数:可信属于路径与规定的判决(可证、可推),可爱属于土壤那一边(安身立命的东西);两者在他身上不重合,而且他找不到移交。这一句比科玄论战全部的文章都准:论战两边争的是哪一块地归谁,王国维说的是同一个人身上两种判决对不上。他弃哲学治史学,是选了可信;1927 年他投湖,那是另一件事,本书不作解释。
第二处是章太炎的"不齐而齐"。平等不是把万物拉到同一条线上,是让每一物各成其是——这是对"合并"最锋利的中国批评:整齐是发现学的平等,各成其是是发生学的平等。合拍就是不齐而齐:三个读法不被拉齐,各成其是,同在一个发生上。
第三处是太虚与两位工程师做的事本身。他们不是用科学证明佛法,而是把佛法的现量与科学的观测放在一起比——这是换基底的一次自觉尝试;分离线在下一节,但动作是对的:一个传统主动把自己的量论拿去与另一个基底对表。
其余各家也各留一件。严复的"黜伪崇真"与《名学》是把路径的判决引进中文;他的按语是一次转测:赫胥黎的书被他冻成了中国的救亡规定,冻的账向在他的按语里,看得见。谭嗣同用以太做仁的物质基础,是一次真正的跨基底碰撞尝试——他要的是给一条道德规定找一片物理的土壤;失败了,可他动作的方向是本书的方向。康有为的孔教是把规定做成教,一次相移的自觉操作(第 32 章)。李约瑟的问题是一个关于发生条件的问题——不是"中国有没有科学",是"为什么那一套没有在这里发生";问发生条件,就是问土壤,他问对了。
科玄论战的两边都塌了。张君劢守人生观,可他用"主观""直觉""自由意志"来守——他把土壤说成了主体的内面,于是无法回答"那你凭什么说你的人生观不是任性";他手里没有第三种判决,只有"科学管不了"。丁文江、胡适一边用真跑判一切(第 10 章的越位),把人生观也要做成科学的;吴稚晖干脆把宇宙观人生观一起写成物理。两边共有一个前提:判决只有一种,争的是这一种归谁。所以论战的结局是定的——握着路径的赢。
严复塌在译即冻:他把进化论冻成了"救亡"的规定,账向留在按语里,可后来的人只读正文;一条借来的规定失去账向之后,"物竞天择"在中国成了一条几乎不可质疑的先天。谭嗣同塌在合并:以太是当时物理学的一条假设,他拿它做仁的载体——三十年后以太被迈克尔逊—莫雷与相对论清出物理学,仁失去了它的物质基础;把一条道德规定绑在一条物理假设上,是让土壤为规定作保,方向反了。康有为塌在争位:立孔教就是要在新格局里抢神学那个位子。章太炎的"不齐而齐"极好,可他的宗教以自识为宗——判者是识,闭环(第 39 章内向超越那一格)。太虚与两位工程师塌在借判决:用科学的语言替佛法作证,等于承认科学的判决可以判佛法——托伦斯与麦格拉思做过同样的事(第 27 章);而且他们说"不反科学而超科学","超"是高低。李约瑟塌在问法:他问"为什么没有发生",可"没有发生"是一个零结果——零结果只能说明还未发生,不能反推缺了什么;他给出的答案(官僚制、道教、重农)是对一个零结果的解释,解释多而判据少。
张君劢会问:你的三判决,不就是我说的"科学管不了人生观"加上一个好听的名字?丁文江当年问我:你说人生观是直觉的,那你凭什么说你的直觉对?我答不上来。你答得上吗?
这一问要正面答,因为它是科玄论战留给中国的欠账。答分三步。第一步:你答不上,是因为你把土壤说成了主体的内面——直觉是我的,所以谁也判不了我。本书说土壤在外:判一条人生观的不是你觉得对,是它在你身上兑现了什么——你按它活了十年,谁在你身边,你半夜醒来怕什么,你的孩子学了什么。第二步:这不是把人生观交给科学。科学判的是路径——你做了什么、走了几步;土壤判的是你这个人身上长出了什么,慢,要几年,不能催,不由你自己说。丁文江要的即时的、可测的判决,你给不出,本书也给不出;本书给的是延迟的、在外的判决。第三步:所以论战两边都缺一样东西——一种不即时、不在主体手里的判决;那一样东西中国不是没有,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阳明格竹的病倒、罪己诏都是,只是 1923 年没有人把它们当成判决方法,只当成古书。登一条:这种判决的读数很难写——"你的孩子学了什么"不能预注册成一个数;土壤的判决在人身上的形式,本书至今只有例子没有量具。记入附录 C。
李约瑟会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近代科学?答:本书不答这个问法。零结果只说明它没有在那里发生(这是本书的一条通用判读纪律);可以问的是另一个问法——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沈括、宋应星、《九章》、本草)各自是哪一维在走,缺的是哪一种判决。按本书的读法,中国不缺路径(技术冠绝),不缺规定(理学精密),缺的是三判各归其位与移交:路径的成果进不了规定的判决(工匠的账不进士大夫的书),规定不受外判(理由心判),外判被读成兆头或命。这是一个可驳的读法,不是一个答案。
王国维那一句是三个学在一个人身上被撕开时的读数:可信属于路径与规定的判决,可爱属于土壤那一边,两者不重合而他找不到移交。科玄论战两边共有一个前提——判决只有一种,争的是归谁——所以握着路径的一方必赢;两边都缺一种不即时、不在主体手里的判决。章太炎的"不齐而齐"是对合并最锋利的中国批评:合拍就是不齐而齐。
与严复分在译即冻、账向失传。与谭嗣同分在让土壤为规定作保。与康有为分在争位。与章太炎分在判者是识。与王国维分在他没有第三条路(本书的答案是移交)。与科玄论战两边分在判决只有一种。与太虚一系分在借判决与"超"。与李约瑟分在零结果的问法。
"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进第 9 章,作为两种判决在一个人身上对不上的中文读数——本书用移交回答它。"不齐而齐":进第 6 章,作为合拍的中文名字——三个读法不被拉齐。科玄论战:进第 8 章,作为争位的中国实录(第 5 章已用,此处补两边共有的前提)。严复的按语:进第 4 章,作为"译即冻"的账向样本。谭嗣同的以太:进第 11 章,作为跨基底碰撞的失败案例——绑在一条会被推翻的物理假设上。李约瑟问题:进附录 B,作为零结果纪律的一个应用样本。
一个老人,孙子上中学。孙子的两本作业摆在桌上:一本是数学,对错分明,错了红笔一划;一本是作文,老师批语"情感真挚"。孙子问爷爷:哪本更重要?
这就是王国维的那一句摆在书桌上:数学可信不可爱,作文可爱不可信。1923 年那场论战在这张桌子上是:数学老师说作文也该有评分标准,语文老师说文章的好坏是感觉,标准不了。两个人吵一辈子也吵不完,因为他们都以为判决只有一种。
爷爷做的是第三件事。他把孙子三年的作文收着,每年翻一遍;他不判"情感真不真挚",他看孙子写的东西在这三年里变没变——去年写"我爸很忙",今年写"我爸忙完回来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进来"。这不是数学那种判决,也不是"感觉";这是慢的、在外的、要几年才回来的判决。爷爷判不出一个分数,可他知道孙子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