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2 章 布尔迪厄:你管不着的那一块

——-

一、菜单上那道不认识的菜

一桌六个人,去一家没去过的馆子。菜单递过来,上面有一道菜,名字谁也没见过。

第一个人直接抬头问服务员:这个是什么做的?辣不辣? 第二个人不问,翻过那一页,点了一道自己吃过的。 第三个人也不问,但把那道菜点了,上来尝一口,说“还行”。 第四个人看别人怎么点,等最后一个下单。 第五个人拿起手机,搜那道菜的名字。 第六个人说“你们点吧我都行”,然后全程没夹那道菜。

六个人,六种反应。饭桌上没人会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名堂——性格不同罢了,有人外向有人内向,有人讲究有人随便。

但如果你多观察几次,你会发现一件很扫兴的事:这六种反应,相当准地指回六张不同的饭桌。

第一个人敢问,多半是因为在他长大的那张桌子上,不懂就问是正常的,没人会因为他不懂而看轻他。第二个人不敢问,多半是因为在他长大的那张桌子上,露出不懂是要付代价的——被笑、被纠正、被拿来当饭后的谈资。第三个人硬点了还说“还行”,是因为他学会了一条更高级的规矩:不能露怯,而且不能让人看出你在防着露怯。第六个人那句“我都行”,是一种在很多人家里通用的、把自己从选择里撤出来的办法——不选就不会选错。

这些反应没有一个是当事人挑的。没有人在十岁那年坐下来决定“我以后在陌生餐厅要采取不问策略”。它们是泡出来的,泡了二十年,长在身上,到点自动出手。

布尔迪厄一辈子研究的就是这个东西。他给它起的名字是惯习。

上一章讲福柯,讲的是你怎么管自己——早起、记录、复盘、打分。那一章里的人至少还在动手。这一章要讲的是:你身上有一大块,根本轮不到你动手。你可以改作息,改不了口音;可以改简历,改不了坐姿;可以背下一整本礼仪手册,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慢半拍。

档案里有一栏,早年叫“家庭出身”。这一栏后来取消了,取消得很对——它不该被写在纸上用来分配机会。但这一章会讲一件更麻烦的事:取消一栏,不等于取消一件事。它只是从一个能被质疑的地方(纸上),搬到了一个不能被质疑的地方(身上)。

二、那一刀:一个在房间里不自在的人

布尔迪厄 1930 年生在法国西南部贝亚恩地区的一个山村,靠近西班牙边境。父亲原本是农民,后来当邮差。家里日常说的是当地方言,不是标准法语。

他成绩好,被送去外省的寄宿中学,再一路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法国最顶端的那所学校,出哲学家、出部长、出院士的地方。

从山村到那栋楼,他用了十几年。这是一个标准的“读书改变命运”的故事,法国那些年出了不少。

他后来一生的学问,就是从这个故事的背面长出来的。

因为爬上去之后,他每天都在一个具体的感受里:不自在。

不是被歧视,不是被排挤——他成绩好,没人敢小看他。是更细的东西:口音不对,词用得太正式或太土,笑话的点接不上,别人随口提到的某个音乐家某本书某个度假的地方他没听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谦虚什么时候该显摆,不知道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是怎么练出来的。周围的同学不用练,他们生下来就在这个房间里。

这道口子,落在身体这一层。这一点要说清楚,因为它决定了他学问的全部形状。他的不自在不是想法上的(他的想法比很多人清楚),是身体上的——手往哪儿放、话什么时候接、笑到什么程度。这类东西改不了,因为它们根本不经过“想”。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布尔迪厄一生的学问,是一个从山村走进巴黎的人,给自己那二十年的身体不适找的解释。他不是先有了理论然后去找材料,他是先有了一个说不出口的难受,然后花四十年把它做成了一门科学。

中间还有几件事,得记下来。

1955 到 1960 年前后,他在阿尔及利亚服兵役并做研究。那是殖民战争最烈的几年。他在那里做的第一批田野工作,研究的是被战争和殖民经济连根拔起的农民——一群突然被扔进“现代”的人,身上带着一套完全不配套的习惯。他在那里第一次看清了这件事:人身上那套习惯,是跟一套生活条件配对长出来的;条件一换,习惯就成了累赘。

回国之后他做了一件很少有学者做的事:回自己老家研究自己的村子。他研究的题目是长子为什么娶不到老婆了。在那套老规矩里,长子继承土地,是最好的婚配对象;可随着年轻女人往城里走、往城里的标准看,山村长子身上那些优势——有地、稳重、守家——突然一文不值。他在村里的舞会上看那些不会跳舞、站在墙边的农家男青年,看了很久。

他把这件事写了出来。一个刚进巴黎学术圈的年轻人,把自己老家的男人站在墙边跳不动舞这件事,写成了论文。

这是这一章要记的第二道刀:他既是研究者又是样本,而且他知道。

三、土壤:三个都不对的答案

他动手的时候,桌面上摆着三个现成答案,他觉得三个都不对。

第一个答案:教育让人平等。

战后法国大扩招,大学门口第一次挤满了工人和农民的孩子。当时最流行的说法是,只要学校的门开着、考试是公平的,出身就不再决定命运。

布尔迪厄自己就是这句话的活证据——邮差的儿子进了高师。可他从内部看见了这句话不成立。他和同学合写的《继承人》(1964)做的就是这件事:统计谁考上了、谁考不上、谁读文科谁读理科、谁中途退学。结果非常难看,而且这个难看有一个特点——它不是靠不公平做出来的,它是靠公平做出来的。同样的考卷、同样的评分、同样的老师,考出来的结果就是那样。

这件事后面第四节还要细讲,它是他最重的一锤。

第二个答案:结构说了算。

当时法国学界的头牌是结构主义。那套说法很有力:人的行为不是人自己想出来的,是背后的一套结构(亲属规则、语言规则、神话的排列)决定的。

布尔迪厄在阿尔及利亚和老家的田野里,正好看到这套说法解释不了的东西。人明明是按规矩来的,但人也天天钻空子、抢时间、算计、装糊涂、临时改主意。一门亲事该不该结,规矩上说得清清楚楚,可实际上两家要来回试探大半年,中间有十几次可以变卦。规矩是真的,但人不是照着规矩执行的,人是拿着规矩过日子的。结构主义那套写法里,没有这个“拿着”的动作。

第三个答案:我自己选的。

这是当时另一头的答案——人是自由的,人的行为出自选择和意志。

布尔迪厄对这个答案的反对最激烈,而且是从身上反对的。他在高师那些年的不自在,没有一样是他选的。你可以说他选择了考进来,但你不能说他选择了口音、选择了不会接那个笑话、选择了在某个瞬间手足无措。

所以他的位置很清楚:夹在“结构说了算”和“我说了算”中间,两边都不站。惯习这个东西,就是他在这个夹缝里造出来的。

还有一块土不在思想里,但没有它这一章不成立:那几十年正好是大规模社会调查成为可能的年代。

法国战后建起了国家统计系统,抽样方法成熟,问卷调查可以覆盖上千人上万人,计算机开始能处理交叉分析。这意味着一件在此之前做不到的事:你可以拿数据去追问一个人人都在说的说法。

“教育让人平等”这句话,在没有数据的年代只能靠争论——你举一个穷孩子成功的例子,我举一个富孩子失败的例子,谁也说不服谁。有了大样本,这句话就可以被检验了:把家庭背景和升学结果放进同一张表,看它们是不是相关、相关到什么程度。

这一点对理解布尔迪厄很关键。他不是一个靠论证取胜的哲学家,他是一个靠表格取胜的人。他最重的那几锤,砸下去的都不是道理,是数字。这也正是他在导论第十二节第二句(记在哪)上得分那么高的原因——他从一开始干的就是把看不见的东西做成可以统计的东西。

这一点也呼应导论第十五节那条命题:观念上的松动,总是发生在管道已经铺好之后。没有战后那套统计管道,就没有布尔迪厄。

四、他怎么拆:把出身做成可以测量的东西

他的拆法有三件工具,合起来用。用大白话讲就是一句:你带着什么身子(惯习),进了什么局(场域),手上有什么牌(资本)。

惯习:不用想就会的那一套

惯习不是规则。规则是要背的,背下来就能用;用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有数。惯习是性情——是你不用想就会做出来的反应。

它有三个特点,都很要命。

第一,它长在身体上。走路的步幅、说话的音量、笑的时候露不露牙、吃饭的速度、被人打断时是让还是抢、被夸的时候是接还是推。这些都不经过脑子。

第二,它是过去的条件留下的形状。你身上这一套,是你十几二十年里那套具体的生活条件——家里有几间房、父母做什么工、饭桌上谁说话、家里有没有书、犯错以后会发生什么——一遍一遍压出来的。压完以后条件可以变,形状留下了。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它在新情况下自动出手,而且让你觉得这是你的选择。你到了一个陌生场合,身体先替你做了反应,脑子事后给这个反应编一个理由——“我就是不爱凑热闹”“我就是不喜欢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是”这三个字,是惯习给自己发的身份证。

三个例子,帮着把它认出来。

被夸的时候。同一句“你这个做得真好”,有人回“谢谢,我也觉得这次弄得不错”,有人回“没有没有,运气好而已”,有人整个人僵住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种人从小被夸过很多次,夸是日常;第二种人从小学会了不能接,接了就是不谦虚;第三种人从小很少被夸,夸是异常事件,没有现成的动作可调。三个反应都在半秒内完成,谁也没想过。

被打断的时候。开会时你正在说,有人插进来。有人立刻停下来听(让),有人提高音量继续(抢),有人停下来但心里记一笔(忍)。这个反应几乎百分百地指回一张饭桌——在那张桌子上,小孩说话时被打断,通常会发生什么。

面对看不懂的东西。一幅抽象画、一段实验音乐、一份满是术语的文件。有人觉得是这东西装腔作势,有人觉得是自己没文化,有人不动声色地先看别人的反应。这三种态度跟智力无关,跟“从小到大,不懂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有关。

这三个例子都有同一个特征:当事人事后都能给出一个关于自己性格的解释,而那个解释总是比真实的来处体面得多。

场域:你进的那个局

每个行当都是一个局:学术圈是一个局,医疗系统是一个局,短视频平台是一个局,村里的婚配也是一个局。每个局有自己的赌注、自己的规矩、自己承认的那种“厉害”。

在学术圈里厉害的东西(发过什么、被谁引用)拿到商界一文不值;在短视频平台上厉害的东西(有多少人看)拿到学术圈里会被当成不务正业。所以一个人强不强,永远是“在哪个局里”的问题。

资本:你手上的牌

他把牌分成三种。

经济资本,就是钱和财产,这个最好懂。

社会资本,是你认识谁、谁欠你人情、你出事能给谁打电话。这个稍微隐蔽一点,但大家也都懂。

文化资本,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发明。它指的是:家里有多少书、父母带不带你去博物馆、饭桌上的谈话方式、从小听什么音乐、会不会一门乐器、说话用不用某一类词、面对一幅看不懂的画时是紧张还是自在。

这些东西不进任何账本,没人给它们开发票,没有一张证书。但是——

在学校这个局里,它当钱花。

最狠的一锤:学校是换算器

把上面三件工具合起来,他砸下了那一锤。

学校要求的东西,表面上是“天赋”和“努力”:理解力、表达力、审美、广博的兴趣、对知识的好奇、举一反三、有“灵气”。

这些东西,一部分是学校教的,另一部分不是——它是在饭桌上、在有书的客厅里、在父母的说话方式里,泡了十几年泡出来的。

于是学校干了这样一件事:它收的是文化资本,却称之为天赋。

一个孩子从小听大人讨论新闻、家里的书随手能拿到、写错字被纠正的方式是解释而不是罚抄,他进学校以后表现出来的东西,会被认定为“他脑子好”。另一个孩子没有这些,他进学校以后表现出来的东西,会被认定为“他基础差、习惯不好、不爱动脑子”。

两个判定都是真诚的,老师没有恶意,考卷也是同一张。但整台机器实际在做的事,是把出身换算成成绩,再把成绩发回去当作个人的品质。

这一步之所以厉害,是因为它把不平等洗成了合理。你考不上,不是因为你家穷,是因为你不行——这句话连你自己都会信,而且信得最牢的往往就是你自己。

最后一刀:品味

1979 年他出了一本大书,用的是一份覆盖上千人的调查:喜欢什么音乐、什么画、什么家具、什么消遣、什么食物、拍照喜欢拍什么。

结果是:这些偏好能相当准地指回出身和职业位置。

其中最刺人的一条发现是:越是被认为纯粹个人的、最没有实用性的偏好,指示性越强。

这一点值得多说一句。有用的东西可以学——你可以突击学会一门外语、学会用专业词汇、学会怎么写报告。没用的东西没法突击,它只能泡。喜不喜欢某种音乐、看到一件家具觉得好看还是俗气、一个笑话你觉得幽默还是无聊,这些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也正因为没有实用价值,它们才是最可靠的出身标记。

到这一步,“我就是爱吃辣”“我就是喜欢这种风格”这一整类句子,底下的地板被抽走了。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布尔迪厄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具带着历史的身体,进到一个有规矩的局里,凭着不用想的性情自动出手。

这句话里有三件事要分开。

第一,它不是没有自由,但自由的量不是均匀分布的。

一个人的惯习和他所在的局配得上,他就处处如鱼得水,出手就对,还觉得轻松。他会说:我在这儿挺自由的。

另一个人的惯习和这个局配不上,他处处别扭,用力更多效果更差。他会说:我不适合这儿。

这两句话听起来是两种性格、两种体验,实际上是同一个系统在两个位置上的两个读数。这是布尔迪厄最有用的一个洞见:那句“我不适合这儿”,几乎从来不是一个关于你的事实,它是一个关于匹配度的读数。

这个读数有两个用法,都很实在。

往内用:下次你说“我不适合这个行业”的时候,把它改写成一句更准的话——“我身上这套反应,和这个局要的那套反应,对不上。”这两句话的区别不是修辞。前一句是判词,判完就没得谈了;后一句是一条信息,信息可以接着查:对不上的具体是哪几处?这几处是能练的还是不能练的?练得会的那部分要付多大代价?

往外用:当你要评价一个人“不合适”“没有悟性”“不上道”的时候,同一个读数反过来提醒你,你量的很可能不是他这个人,是他和这个局的距离。而这个局的规矩是谁定的、写没写下来、能不能改——又回到了上一章那两问。

第二,人是有策略的,但策略也是出身给的。

他反复强调,人不是木偶。人会算计、会争取、会钻空子。但钻什么样的空子、敢不敢钻、钻的时候慌不慌,还是那套性情说了算。一个从小被允许顶嘴的人,和一个从小顶嘴就要挨罚的人,在同一个办公室里面对同一个不合理的安排,做出来的动作完全不同——而两个人都会认为那是自己的选择。

第三,这套东西会自我复制。

出身给你惯习,惯习决定你在局里的位置,位置决定你有多少资本,资本决定你孩子的出身。转一圈回到起点,而且每一圈都有一套说法(天赋、努力、品味、缘分)把它解释成个人的事。

六、放回那张饭桌

回到第一节那六个人。

第二个人不敢问服务员,那一刻他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我出身不好”,是“算了,别麻烦人家”。这就是惯习最厉害的地方:它从来不以出身的形式出现,它以体贴、随和、不讲究、懒得计较的形式出现。

第三个人硬点了那道菜,吃完说“还行”。他做的事有一个名字,叫不能露怯。这个动作往往出现在刚爬上来一截的人身上——他知道露怯的代价,所以宁可付出多余的成本也要绷住。布尔迪厄自己在高师那几年,做的多半就是这件事。

第六个人说“你们点吧我都行”,这句话在很多人家里通用。它的功能不是随和,是把自己从可能的评判里撤出来——不选就不会选错。

三个人,三种反应,指回三张不同的饭桌。在饭桌上把这件事说破是很讨厌的,但看清楚它有一个好处:下一次你说“我就是不喜欢”的时候,你会多一秒钟的犹豫。那一秒钟,就是这一章能给的全部东西。

现在回到档案。

档案里“家庭出身”那一栏取消了。这是进步,毫无疑问。但布尔迪厄让我们看见的是:那件事没有取消,它换了个地方待着。

它现在待在口音里、待在坐姿里、待在你面对一份看不懂的菜单时那半秒钟的反应里、待在你写自我评价时下意识挑的那些词里。待在纸上的时候,它是可以被指出来、被抗议、被立法禁止的;待在身上的时候,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面试里那句“我们觉得他的气质更合适”,就是这一栏的现在时。

这里要把这一章和上一章接一下,因为两章正好是一件事的两头。

福柯那一章里的人,每天早起、记录、复盘、打分,他至少还在动手,问题出在尺子归谁。布尔迪厄这一章要补的是:那个人之所以会去买一块记录睡眠的手表、会认真填“兴趣爱好”那一栏、会相信自我管理这件事值得投入,本身也是出身给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去管理自己。愿意把生活过成一个可优化的项目,这件事本身就有出身:它需要你相信努力能换来结果、相信数字能说明问题、相信明天是可以规划的。一个在完全不可预期的环境里长大的人,很难养出这套相信——他身上会长出另一套性情,比如把握眼前、不做长打算、有钱先花。而这套性情会被前一种人称为“目光短浅”。

于是两章合起来是这样:福柯说,你自愿做的那一套是被给的;布尔迪厄说,连“自愿”这件事本身也是被给的。一层比一层深,也一层比一层难动。

这是本章对导论那笔欠账的第一份具体贡献,也是一句要写进结算的话:一条能被指出来的规矩,比一种说不清的自在,好改得多。

七、三句话核验:他给了重装程序吗

第一句,谁签收?——零到半句。

惯习没有作者。它不是谁定的,不是谁颁布的,是无数次重复积下来的。没有一份文件、没有一次会议、没有一个签字的人。

这是他理论最硬的地方——正因为没人定它,它才这么难动。但这也是最没法追责的地方:一个孩子被判定为“基础差、不爱动脑子”,这个判定由谁承接?老师是真诚的,考卷是统一的,家长是无力的,制度是善意的。找不到签字的人。

第二句,记在哪?——一句,而且是全书到目前为止答得最好的一次。

这里必须给他一个实打实的高分,而且要说清楚好在哪儿。

在他之前,“出身”在社会科学里是一个模糊的东西。你可以说某人家境好,但这句话没法进表格、没法统计、没法和成绩做对照。他把一个从不进账本的东西,做成了可以测量的量。

具体做法是:他把“文化资本”拆成可以问的问题——家里有多少本书、父母的学历、去过几次博物馆、会不会一门乐器、家里订什么报纸、你最喜欢的音乐是什么。这些问题可以印在问卷上、可以统计、可以和升学结果做交叉分析。

于是“看不见的出身”第一次有了登记面。

这件事的分量,在今天比当年更大。今天全世界讨论教育公平时用的“文化资本”这个词,能出现在政策文件、教育研究、甚至一个普通家长的口中,就是因为他把它做成了可以说、可以量、可以记的东西。

在这一句上,布尔迪厄是全书的样本,不是反例。这一点要在结语里兑现。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他晚年做了大量的介入:1993 年主持了一项大规模的调查,记录普通人生活里的苦;1995 年公开支持大罢工,站上讲台;办了一家小出版社印批判性的小册子;上电视批评电视。

但这些是政治行动,不是他理论里的修订口。

他的理论里没有写:一个人的惯习,在什么条件下可以被改?由谁来改?改到什么程度算改了?改完之后,那些因为旧惯习被判定过的东西(比如一份“基础差”的评语、一次落选、一个没被录取的名额)要不要回溯、怎么回溯?

一句也没有。而这恰恰是他的读者最需要的。

合计:一句半到两句。

这里要如实记一件事:导论第十八节写死的预言一是“三句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我当时预判的三位是利科、拉图尔、哈金,布尔迪厄不在名单里。现在他在“记在哪”这一句上答得极好,如果“错了怎么改”按宽判(把他的政治介入算作修订口的雏形),他就够到两句。

这是预言一第一次吃紧,照实记,不调。结语再算总账。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你把人说死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常听到的批评,来自各种立场的人:教育工作者、运动者、还有很多认真读过他的人。

意思是:如果一切都由惯习和场域决定,如果学校只是换算器,如果品味只是出身的标记,那还有什么可做的?你这套东西读完,人只会觉得改不动,然后不改了。你的理论客观上在帮它要批判的那个东西干活。

这一刀是实的。他的写法确实是这样——大量的统计、大量的“结果就是如此”、极少的“从哪儿动手”。他本人很清楚这个指责,并且反复辩解说:看清楚机器怎么转,是动手的前提。但这句辩解不成立,因为他给出的是机器的构造图,不是机器的检修口。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改不动”不是惯习理论的结论,是它缺了第三句话的后果。

看清楚这一点很重要。他的核心发现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利的发现:惯习不是天生的,它是长出来的。凡是长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生长条件;凡是有生长条件的东西,条件就可以被列出来;凡是能被列出来的条件,就可以被动。

他差的不是乐观精神,是一份生长条件表。

这份表不难想象,它大概长这样:一个人身上的某一项性情(比如“在陌生场合不敢开口”),是由哪几个具体条件养出来的?重复了多少次?在什么年龄段最有效?哪些条件今天还在起作用、哪些已经消失但形状留着?如果要改,得在什么场合、重复多少次、由谁认下来才算改成了?

他一项也没写。所以真正该批评他的不是“决定论”,是他做完了病理学,没做治疗学,而且他明确说治疗不是他的事。

反驳二:你自己怎么解释?

第二刀更直接,来自很多具体的人:既然出身决定这么多,那你呢?

一个山村邮差的儿子,进了巴黎高师,进了法兰西学院——按你自己的理论,这应该极难发生。你怎么解释你自己?

他的回答是:我是统计上的例外,个别例外不推翻总体规律。

这个回答在统计上是对的,在理论上是空的。

统计上对:任何一条统计规律都允许例外,几个例外确实不能推翻一条有大样本支持的规律。

理论上空:因为问题不是“允不允许有例外”,而是“例外是怎么发生的”。例外恰恰是最有信息量的样本,因为它身上带着“这套机器在什么条件下会漏”的全部线索。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一份材料——他身上必然有某些条件,让那套换算器没有按常规换算。是那位发现他的中学老师?是寄宿学校把他从原来的环境里整个拔出来?是他身上那种“不自在”反而成了一种动力?

他没有做这份研究。他拿自己当了一辈子的例子,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次实验来处理。

这个回避和第一条批评是同一道裂缝:他能极细地拆别人怎么被造出来,一旦轮到“怎么被改出来”(尤其是他自己),就模糊了。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他自己(没让步的那次)

上一节那个问题追了他一辈子,从年轻追到去世。他的回答从头到尾没变过:例外不推翻规律。

这一笔必须如实记:他不是没想到,他是明确不让。

为什么不让?可以给一个猜测,并写成可被推翻的说法:因为一旦他开始研究“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他的书就会变成一本励志书。而他一生最痛恨的正是励志叙事——那套“只要努力就能上来”的话,在他看来是整台换算器最厉害的润滑油。他宁可把自己留在统计的阴影里,也不愿给那套话提供一个鲜活的样本。

这个坚持有它的分量。但代价也在:他把最有信息量的那份材料,锁进了抽屉。

第二笔:他自己走出了书斋(让步的那次)

前半生他反复强调,学者要保持距离,介入会毁掉研究的客观性。

后半生他自己打破了这条规矩。1990 年代起,他主持大规模的苦难调查,把普通人的讲述直接印出来;1995 年公开支持大罢工,站到人群里;办出版社,印便宜的小册子;上电视,然后写书批评电视。

这一次他让了。世界写回他的那一笔是:你研究了三十年的那台机器,正在你眼前碾人,你不能只做构造图。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介入方式带着他理论的印子:他不写口号,他印别人的话。那项苦难调查最大的特点,就是让被研究的人自己说,研究者只做记录和编排。这几乎是他理论留下的那个洞的一次手工补丁——他没有在理论里给登记面,却在实践里做了一个。

第三笔:他的词被拿去卖

“文化资本”这个词今天满世界都是。它进了政策文件,也进了生意。

于是出现了一门相当兴旺的产业:给孩子补文化资本。博物馆研学、古典音乐启蒙、阅读量打卡、小小演说家、桌上的谈话技巧课。

这一笔回写的讽刺意味比福柯那一笔更重:他指出文化资本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像钱;现在它被明码标价了。而且标价之后,它不但没有失效,反而更有效——因为买得起课的人,本来就是买得起的那一批。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他的词被这么用,不是他的错。但它再一次演示了导论第十一节那笔欠账——一个只拆不装的发现,最后总会被装到它反对的那台机器上。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你以为最私人的偏好,恰恰最能指回你的来处;越没用的偏好指示性越强。有用的东西可以突击学会,没用的东西只能泡出来。所以问一个人喜欢什么音乐、什么笑话、什么样的房子,比问他的学历和职业更能知道他从哪儿来。

第二件:学校不是把人分开的筛子,是把出身换算成成绩的换算器。它收的是一种没有发票的钱,然后把结果发回去当作个人品质。这句话不是让人否定努力,是让人在听到“他就是不行”这句判词时,多问一句:这句判词里,有多少是判他的,有多少是判他家那张饭桌的?

第三件:一条能被指出来的规矩,比一种长在身上的自在,好改得多。所以取消一栏不等于取消一件事。凡是从纸上消失、却在身上留下来的东西,都比它在纸上时更难对付——因为它已经没有可以申诉的对象了。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回想最近一次你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我”。可以是一次饭局、一个新单位、一场活动、一个群。

第二步:不要写感受,写动作。具体是哪一个动作让你不自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先动筷子?是说话的节奏对不上?是别人都在聊一个你没听过的东西?是你说了一句话之后那半秒钟的安静?把那个动作写下来,越具体越好。

第三步,问三个问题:

  1. 这个动作的正确做法,标准是什么?
  2. 这个标准写在哪儿了吗?有没有任何一份文件、一条规定、一句明说过的话?
  3. 如果它哪儿都没写,那我是怎么知道它存在的?

第三个问题答不上来,不是你迟钝——那正是惯习的定义。而能把它从“我不适合”改写成“这里有一条没写下来的线”,就已经是一次真实的挪动了:前者是关于你的判词,后者是关于这个局的信息。

一句话结算

布尔迪厄把最看不见的那笔家产——出身——做成了可以测量、可以记录的东西,这是整本书里“记在哪”这一句答得最好的一次;但他没有写它怎么改,于是一套本可以解放人的发现,读起来像一份判决书。

两个洞

  1. 生长条件表没写。他证明了惯习是长出来的,却没写它靠什么条件长、靠什么条件能被改、改到什么程度算数。
  2. 例外没解释。他自己就是最有信息量的那份材料,他一生拒绝研究它。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30 年生于贝亚恩地区、父亲为邮差、就读巴黎高师、1950 年代末在阿尔及利亚从事研究、1964 年《继承人》、1979 年关于品味的调查著作、1993 年主持大型苦难调查、1995 年公开支持罢工、2002 年去世)均为公开可核。“学问从身体的不自在开始”与“他既是研究者又是样本”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第九节第一笔中关于他为何拒绝研究自身的猜测,已标明为猜测,可被后来的材料推翻。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