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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克里斯蒂娃:你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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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口呛出来的水

你喝水呛了一下,把嘴里那口水吐回杯子里。

然后你不想再喝那杯水了。

这件事值得停三秒钟。那口水两秒钟前还在你嘴里,它没有变脏,没有沾上任何东西,成分和杯子里剩下的一模一样。它唯一的变化是:它出去过。

同类的事到处都是。你嘴里的口水是你,吐在地上就恶心。指甲长在手上是你,剪下来落在桌上你会赶紧扫掉。头发在头上是你,掉在别人家的饭碗里是事故。血在身体里是命,流到袖口上是一件要处理的事。

这些东西都不脏。让人受不了的不是脏,是另一样东西:它刚才还是我,现在不知道算什么。

再往外推一点。一个人去对象家第一次吃饭,桌上有一道菜,他吃不下。回来问他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不是难吃,不是不卫生,就是“吃不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找了个体面的理由:可能我不太吃这个。

再往外推。小区群里说三单元来了一家租户。一个词,后面所有的事都被它过滤。有人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一样”。

这一章讲的,就是“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受不了”这件事。

前两章讲的是一个人的形状是怎么被填出来的:福柯讲你自己动手填,布尔迪厄讲有一大块是被泡出来的,轮不到你填。这一章要往下挖一层,挖到那个形状的边——那条边是什么时候、靠什么动作划出来的。

克里斯蒂娃的答案,是一个所有人每天都在做、从来不留意的动作:把东西排出去。

顺便记一笔档案。档案里记你的学历、职务、婚姻、奖惩,从来不记一件事:这个人受不了什么。可如果你要快速判断两个人能不能处得来,问他们各自受不了什么,比问他们喜欢什么准得多。喜欢是可以学、可以装、可以随大流的;受不了是装不出来的,它在半秒之内就出手了。

这一章要说的是:一个人的形状,不是被他喜欢的东西填出来的,是被他排掉的东西围出来的。

二、那一刀:在一门不是自己的语言里说话

克里斯蒂娃 1941 年生于保加利亚。父亲在东正教教堂工作,笃信宗教。在当时的保加利亚,这个身份是有代价的——她多次谈到,因为父亲的宗教身份,她在求学上遇到过一些门是关着的(这一条按她本人的陈述记,细节难以逐项核实)。

1965 年底,她二十四岁,拿着一笔很少的钱到巴黎留学。法语不是她的母语,她的法语带口音,一辈子带着。

然后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的巴黎都算少见的事:她几乎是立刻进入了那座城市最核心的思想圈子——罗兰·巴特的研讨班、《原样》杂志那一群人。她二十八岁就提出了一个被沿用到今天的概念(互文性:任何一个文本都是由别的文本织成的)。

但另一件事也同时发生了,并且持续了一辈子:她始终是“那个保加利亚女人”。一个外国人、一个东欧来的、一个口音永远改不掉的人,在一个最讲究语言精细度的圈子里,用别人的语言吃饭。

这就是那一刀。它落在语言这一层,而且是最难受的那一种落法:她不是不会说,她说得比大多数本地人都好;她只是永远不是从里面说的。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她一生研究的题目——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外来的、那条线怎么划——是被她自己的处境喂出来的。一个永远在语言的门槛上的人,对“门槛”这件事的敏感,是别人练不出来的。

还有一条不能漏:她不只是学者。1970 年代起她接受精神分析训练,成为执业的分析师,并且一直在做临床。

这件事对理解她太重要了。她的东西不是在书房里想出来的,是在诊室里听出来的。她面对的不是文本,是一个一个说不下去的人:说着说着哭了、说到某个词就卡住、反复讲同一件小事、身体先有反应而嘴上还在讲道理。她所有关于“边界”的说法,都是从这些卡顿里长出来的。

三种卡顿值得具体说一说,因为它们把这一章后面的东西全预告了。

第一种:讲到某个人就转不动了。一个人可以流畅地讲工作、讲朋友、讲童年的大部分,一讲到某一个人(常常是母亲或者一个很早就在的人),话就开始绕,绕十分钟回到原地。不是不想讲,是那里没有路。

第二种:身体先有反应,嘴上还在讲道理。有人一边平静地陈述一件“早就过去了”的事,一边手在抖、嗓子发紧、忽然要喝水。他自己往往没察觉。上面那层讲的是“我已经不在意了”,底下那层在说别的。

第三种:反复讲同一件小事。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被讲第十遍,每次细节都一样。这种重复通常不是为了讲清楚,是那件事还没被安置好——它没找到可以放进去的格子,所以每次都得重新端出来。

这三种卡顿有一个共同的形状:有一样东西既不在里面也不在外面,卡在中间。这正是本章的正题。她后来写的所有东西,都是在给这个“卡在中间”找一个说法。

1974 年她出了一本论文性质的大书,讲诗的语言里那些不合语法的地方;1980 年出了这一章的正主,讲的就是恶心这件事。1988 年她写了一本关于“外人”的小书,把个人的恶心和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外来者接在了一起。1990 年代以后她转去写小说、写几位女性的传记。

三、土壤:干净的理论和脏的身体

她动手的时候,脚下有三块土。

第一块:太干净的结构主义。

1960 年代的巴黎,最有威信的说法是:语言是一套系统,意义来自差别,人是被这套系统安排的。这套说法极有力,也极干净——它讲的是关系、位置、对立项,没有身体,没有体温,没有黏液,没有哭。

她带进去的全是脏东西:呕吐、母亲的身体、婴儿的哭、诗里那些乱掉的地方、疯话、说不成句的话。她的第一个贡献其实就是这个——把身体塞回那套太干净的系统里。

第二块:精神分析。

拉康那一路讲的是:人是在进入语言的时候被分裂出来的。这个说法很抽象。她做的是把它拉回身体和母亲身上:在人会说话之前,在他有“我”之前,发生过什么?

这个问题一般人不问,因为好像没法问——没有语言的时候,哪来的记录?她的回答是:有记录,记录在身体的反应里。一个成年人对某些东西的强烈恶心,就是那段没有语言的时期留下的痕迹。

第三块:她自己的位置。

一个移民,一个女人,一个在最讲究纯正的语言圈里带着口音的人。关于“什么算我们的、什么算外来的”,她不需要去调查,她每天在经历。

这三块土合起来,把她推向一个别人不愿意碰的地方:从最难堪、最没有尊严的身体反应入手,去讲主体的边界是怎么来的。

还有第四块土,它决定了这件事在当时为什么可能。

1968 年之后的十几年,整个欧洲思想界有一个共同的动作:把从前被当作背景、当作杂音、当作不值一提的东西,挪到台面中央。疯人的话、犯人的档案、日常的小动作、家务、身体、情绪,一样一样被拿来当作正经的研究对象。

这个动作有一个更早的源头:那几十年里,精神分析、人类学和语言学都在做同一件事——证明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东西是有结构的。梦有结构,神话有结构,口误有结构。一旦“无意义的东西有结构”这件事被接受了,呕吐和恶心就有资格进入哲学。

在此之前不行。在此之前,一个学者写一本关于恶心的书,那是失态。

这一点再次兑现导论第十五节那条命题:一个题目什么时候可以被谈,取决于通向它的管道什么时候修好。克里斯蒂娃这本书能在 1980 年出版并被认真对待,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前面二十年已经把路铺到了门口。

四、她怎么拆:一个叫“贱斥”的动作

她给那个动作起了个名字,法语原词的意思接近“被抛开的、下贱的东西”。中文一般译作“贱斥”或“卑贱”。名字不好懂,动作很好懂。

第一步:最早的动作不是认识,是吐出来

人生最早的几个动作之一,是把东西吐出来。

婴儿吐奶、吐掉不喜欢的味道,这个动作看起来是生理的。她指出:它同时是第一次划线。“这不是我”这件事,必须用身体做一次,而且要反复做,才能立起来。

在有语言之前,在有“我”这个词之前,一个人就已经在用一整套动作划自己的边了:什么进得来(吃、喝、吸进去),什么必须出去(吐、排、擦掉、洗掉)。边界不是先有的,边界是这些动作留下的痕迹。

第二步:恶心的对象是“分不清”

那么什么东西最让人受不了?

她的答案很精确:不是外面的东西,也不是里面的东西,是卡在中间的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的共同点,就是边界不清。所以她的结论是:恶心不是对脏的反应,是对边界失灵的反应。

这一条说破之后,很多事情能立刻解释。为什么有人对黏糊糊的东西特别受不了?因为黏——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粘在手上分不开,它侵犯的正是“我和非我”那条线。为什么很多人受不了别人用过的毛巾、床单、筷子,即使洗过?因为那上面有一个人的痕迹,而那个痕迹既不是那个人,也不是干净的物。

第三步:第一个被排出去的,是母亲

这是她最难、也最重要的一步。

一个人要成为一个“我”,必须先从一个和他本来是一体的身体里出来,并且一直把它推开。喂养、怀抱、气味、被照料到每一个细节——那段时间里没有“我和她”,只有一整块。

要有一个“我”,就必须把这一整块撕开,而且撕开之后要不断地维持那道口子:长大、独立、搬出去住、不接电话、建立自己的家。这个动作一辈子做不完。

她由此解释了一件人人有感的事:人对亲密永远带着一点恐慌。越亲近越好,同时越亲近越窒息。不是因为对方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亲密激活的正是那个最早的、还没有“我”的状态。婆媳之间、母女之间、一对老夫妻之间那些说不清的憋闷,很多都长在这个地方。

这一条必须加一句提醒:她讲的不是“母亲不好”,她讲的是一个结构位置。谁在早年承担了那个全方位的照料,谁就在这个位置上。这个位置的报偿和代价,她说得并不公平——第八节的第二把刀就落在这里。

第四步:一群人也这么干

最后一步,她把个人的恶心接到了集体的排斥上。

一个社会要立起“我们”,也得排出去一批东西:不洁的、不合规矩的、不能提的、不许进门的。而且这套排斥会找到一套体面的说法——卫生的说法、秩序的说法、传统的说法、安全的说法。

她要指出的是:这些说法多半是事后配的,动作在先。先有那一下受不了,再有解释。所以你跟一个人讲道理,讲赢了,他还是受不了——因为道理根本不是这件事发生的地方。

她还有一个说法值得带走:外人之所以让人不安,不是因为他太不一样,恰恰是因为他没那么不一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不构成威胁,他在门外。真正让人别扭的是那些“差不多是我们但又不是”的人——口音有一点不对、规矩懂一半、长得像但说话不像。又是那条边界失灵的线。

第五步:语言底下还压着一层

还有一块她挖出来的东西,不加上这一章就少了一半。

小孩在会说清楚话之前,先有一套别的声音:咿咿呀呀、重复的音节、带节奏的哼叫、哭的时候那种一起一伏的调子。大人通常把这当成“还不会说话”的阶段,好像那是零,等真正的语言来了它就被替换掉。

她说不是替换,是压住。

那一层东西不会消失,它一直在语言底下待着,而且随时会顶上来。顶上来的时候有几种样子:

这一步对本书有个特别的用处。前面讲的“排出去”都是排身体的东西;这一步讲的是,连语言里都有一道同样的线——讲道理的那一层在上面,身体带进来的那一层在下面,上面那层要不断把下面那层压住,才显得“清楚”。

一个大人被要求“情绪稳定地表达”,被要求的就是这件事。而这个要求的代价,通常不记在任何地方。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她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靠不断排出来维持的边界,而不是一个有内核的东西。

三层意思分开说。

第一,它是靠动作维持的,不是靠内容立住的。你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才成为你,你是因为“一直在把某些东西推出去”才成为你。这个动作一停,形状就松。

第二,因为靠动作维持,所以它随时可能失灵。失灵的时候是什么样?就是那些说不出话的时刻:强烈的恶心、突如其来的恐慌、面对某个场面整个人僵住、在一段过于亲密的关系里忽然想逃。这些时刻在她看来不是病,是边界在重划。

第三,它没有作者。这是本章最要紧、也最麻烦的一点。那个排出的动作比“我”更早——它是“我”的生产条件,不是“我”做出来的行为。所以你没法为它负责,也没法直接命令它停止。你可以命令自己的嘴说“我不歧视”,你没法命令自己的胃不翻。

从这三层里能直接推出一条可用的东西,本书把它挑出来:

凡是靠动作维持的东西,都可以从动作那一头去动它;凡是被当成内核的东西,都动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抽象,用起来很具体。一个人如果认定“我天生就是社恐”,那是把它当成内核,内核没法动,只能认命。如果看清楚它是一套反复出手的反应——在什么场合、被什么触发、接下来身体做了什么——它就从一个判词变成了一串动作,而动作是可以一件一件对付的。

这一条正好是下一章巴特勒要正面展开的东西。克里斯蒂娃挖出了这个结构,却没有从这个方向往下走——她一直在往深处挖,没有往回走。下一章那个人会从同一个结构出发,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既然靠反复维持,那就在反复里动手。

两章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件事。这也是本书把她们排在相邻两章的理由。

六、放回那口水

回到第一节。

那口水:你不喝它,不是嫌脏,是因为它两秒钟前是你,现在不知道算什么。你必须重新划一次线,而最省事的划法就是把它整杯倒掉。

对象家那道菜:多半不是味道的问题。那道菜带着一整套不是你家的做法——什么时候放盐、切多大块、用不用某种调料、装在什么盘子里。在那张桌子上,你的边界要重划一次,而且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格外难受。你事后给自己的解释(“我不太吃这个”)是事后配的。

三单元那家租户:说这话的人未必有恶意,他可能连自己在排什么都说不清。而这正是最难办的地方——没有恶意的排斥,比有恶意的更难对付,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讲理的人。

现在回到档案。

档案不记“这个人受不了什么”。它记学历、记职务、记奖惩、记婚否。这些都是可以填、可以查、可以改的东西。

而真正决定一个人在一个集体里能不能待下去的,往往是那些不记的东西:他吃饭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他讲话的节奏、他笑的时机不对。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评语里,因为它们说不出口。真到了要处理的时候,出现在纸上的是别的词——“融入度不够”“团队适配性一般”“我们觉得气质不太合适”。

这跟上一章那一栏接上了:布尔迪厄说的是出身从纸上搬到了身上,克里斯蒂娃说的是连那道“受不了”的线本身都没有纸。它从来没有被登记过,所以也从来没法申诉。

这是本章对导论那笔欠账最直接的一笔贡献。

把这条线拉开,还有三件事可以看清楚,都很实用。

第一,为什么讲道理没用。

你跟一个对某类人有强烈抵触的人讲道理,把数据、案例、逻辑全摆上,讲赢了,他点头,第二天照旧。这不是因为他不讲理,是因为那件事根本不是在讲理的那一层发生的。道理在上面那层,动作在底下那层。你在上面赢了一百次,底下那半秒一次没动过。

这不是让人放弃讲理。这是说:讲理要配上别的东西。什么东西,她没说(这正是她的欠账),但至少知道了方向——要动的是重复接触和具体交往,不是论证。

第二,为什么“我没有偏见”这句话不可信,而且说的人是真诚的。

一个人说自己没有偏见,说的是上面那层——他的信念、他的主张、他愿意认下的立场。这些多半是真的。而那半秒钟的反应在底下那层,他根本不知道它存在。

所以最难办的从来不是那些公开说狠话的人(那些至少摆在明处,可以被反驳、被追究),而是一个真心善良、真心平等、同时在半秒内把某个人筛掉的人。他不会说出任何一句可以被记录的话。他只会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合适。”

第三,为什么“差不多是我们但又不是”的人最难受。

第四节说过这一条,这里落到具体。一个完全的外来者,大家会客气、会好奇、会给他留余地,因为他在门外,不构成边界问题。真正难的是那些卡在边上的人:会说本地话但有口音的、进了这个圈子但出身不同的、规矩懂七成的、名义上是自己人但大家心里都知道不是的。

他们受的那种不适,最说不出口:因为从任何一条明文规定看,他们都没被排斥。排斥他们的那条线,从来没有被写下来过。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零句。

这是全书到目前为止“谁签收”塌得最彻底的一位。

贱斥这个动作没有作者。它比“我”早,它是“我”的生产条件。她本人非常明确地强调这一点——正因为它比主体早,它才有那么大的力量。

代价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签字的人。一个人在半秒之内对另一个人生出的那一下受不了,谁来承接?他自己?他并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往往真心认为自己没有偏见。他的父母?他那一整套早年的照料条件?没有人。

于是这套说法有一个很坏的后果(她本人未必愿意承担):它能解释一切排斥,却不能追究任何一次排斥。

第二句,记在哪?——零到半句。

半句给她的临床。精神分析是有登记面的:一次一次的谈话、长年的跟踪、分析师自己的记录。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连续性的记录面。

但它只对一个人开放(分析师),不可查、不可核、不可转移,也无法被第三方复核。而且在她的理论里,这个登记面完全没有被写成程序——什么该记、记给谁、留多久、出了分歧以哪一份为准,一句没有。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半句也给临床。精神分析本来就是一门“改”的手艺,她每天在做。人确实能在长期的谈话里松动一点。

但改的判据是什么?改成什么样算好了?谁说了算?

她拒绝给。而且这个拒绝是有理由的、是明确的:她认为一旦给出“健康的主体应该是什么样”的标准,这套说法就又变成一台规范机器,去生产新的正常与不正常——而那正是她和她这一代人要拆的东西。

合计:半句到一句。

这里要记一个模式,它在第 1 章已经出现过一次:福柯拒绝给方案,克里斯蒂娃拒绝给判据。两次拒绝的理由几乎一样——怕自己给出的东西变成新的规范机器。这个模式在第 4、6 章还会出现。卷一结束时要一起结算。

预言一(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到此仍然成立:福柯 1 句,布尔迪厄 1 句半,克里斯蒂娃半句到 1 句。三位都没够到两句。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你把歧视说成了人性

这是对她最有力、也最该认真对待的一刀,主要落在她 1988 年那本讲外人的书上。

意思是:你把排斥外来者解释成每个人心里都有的一个结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陌生的自己”,所以才会对外人不安。这听起来很宽厚,实际后果很坏。把一个政治问题翻译成心理结构,等于给它发了一张免责单。一个人做了排斥的事,可以说“这是人类心理的普遍机制”;一个社会做了排斥的事,可以说“这是共同体形成的必要条件”。

这一刀是实的。她的写法确实容易被这么用,而且事实上被这么用过。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这里必须把两件事分开,而且分得越清楚越好:解释一个动作怎么发生,和批准这个动作,是两回事。

知道恶心是怎么来的,恰恰是唯一能对它动手的前提。反过来,把排斥说成纯粹的道德败坏,听起来更有力,实际上让人无从下手——因为它把整件事塞进了“好人/坏人”这个格子里,而绝大多数排斥恰恰不是坏人做的。一个真心认为自己没有偏见、并且在很多事上确实很善良的人,照样会在半秒内做出那一下反应。你骂他坏,他只会更确信自己不坏,于是那半秒永远不会被检查。

所以对她真正该追问的不是立场,是那三句话:这个动作在什么条件下发生(她答得极好)、记在哪儿(零句)、发现错了从哪个口子改(半句)。

她把病理学做到了别人没到过的深度,处方一行没写。这是本书对她最实的批评,也是这一章存在的理由。

反驳二:谁又一次站在了被推开的位置上

第二刀来自女性主义内部,比第一刀更贴身。

意思是:在你的理论里,母亲是那个必须被推开的东西。她是背景、是威胁、是“我”成立的代价。你把女人放在了一个从来不是主角的位置上,而且这一次,是一个女人写的。

这一刀也是实的。在她的框架里,那个承担照料的身体是一个结构位置,不是一个有自己欲望、自己疲惫、自己生活的人。它被讲成必须被离开的东西,而它被离开时的感受,一句也没有。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一句。

这条反驳表面上是立场之争,实际上指出的是跟第一条同一道裂缝:她描述一个结构,从来不问这个结构里谁在付账。

一个孩子的边界要立起来,需要有人在很长时间里承担那份无边界的照料。这个承担不是免费的,它由具体的人用具体的年月来付。付账的人是谁、付了多少、这笔账记在哪儿、断了算谁的——她没写。

这和第 1 章福柯那条“谁替你腾出时间”的批评,是同一个洞。卷一到这里,同一个洞已经出现两次:拆得越深,付账的人越看不见。

一句要补的话:为什么这一章的批评特别重

第 1 章批评福柯没给尺子的校准台账,那是一件工程上的欠缺。这一章的欠缺性质不同,要说清楚。

她的说法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性:它天然免疫于追责。

因为那个动作比“我”更早、不经过意识、没有作者,所以任何一次具体的排斥,都可以合法地退回到“这是主体形成的结构”这一层。一套能解释一切、又不能追究任何一次的说法,在实践中和替它辩护没有区别。

这一点本书要说重一些,因为它是导论命题二在卷一最清楚的一次现形:她把机制挖到了最深处,恰恰在最深处,所有的责任线索都断了。挖得越深,能抓住的东西越少。

这不是说不该挖深。这是说:挖深的人有义务在坑边上留一条绳子。那条绳子就是那三句话。她一根没留。

九、世界写回她:三笔

第一笔:她自己成了“外人”问题的权威

1988 年以后,法国关于移民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而她——一个用非母语写作、一辈子被称作“那个保加利亚人”的人——成了这件事上被反复请去发言的权威。

这一笔很值得看清楚。它既是最高的接纳(你已经是我们中最有资格说话的人之一),也是又一次的分类(由你来谈外人,因为你是外人)。两件事装在同一个动作里,无法拆开。

她本人对此的态度是复杂的:她一方面接受这个位置并认真使用它,一方面在著作里反复强调一件事——一个人不必先变成“我们”才有资格说话。

第二笔:一份档案

2018 年,保加利亚一家负责公开前政权档案的机构公布了一批材料,指她在 1970 年代曾以代号被登记为国家安全部门的线人。

她当即公开否认,称这些文件是伪造或严重歪曲,并表示自己从未与该机构合作。围绕这批材料的真实性、登记方式(当时存在未经本人知情即被登记为线人的情况)、以及其中报告内容的性质,学界与媒体至今没有一致结论。

本书不对此作出判定。这里之所以要写它,是因为它落在这本书主例的正中心,而且落得太准了:

一个一生研究“一份文字如何构造一个人”的人,在七十七岁那年,被一份文字重新构造了一次。

它满足导论第十二节那三句话全部失效的条件:档案是谁登记的,她本人当年并不知情(谁签收不明);材料记在一个她无法进入、无法核对的地方(登记面对她关闭);她唯一能做的是在媒体上发表否认声明,而那份声明不会写进原档案(没有回写口)。

她本人在这件事上没有让步,至今如此。

这一笔是卷一里最刺的一笔,也是全书主例第一次以最残酷的形式出现。

第三笔:她的词被抽干了

“贱斥”这个词进了艺术圈和文学批评,成了一个标签——只要作品里有体液、有腐烂、有不适,就会被称为贱斥艺术。“互文性”进了大学课堂,成了“这本书引用了那本书”的意思。

她多次抱怨被简化,但这已经拦不住了。这是卷一第三次看到同一个模式:一个拆机器的说法,被取出一个词,做成标签,装回机器。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恶心的对象通常不是“脏”,是“分不清里外”。看到什么让你受不了,你就看到了你的边画在哪儿。这一条可以当工具用:下次你对某个人、某件事有一下说不出理由的抵触,别急着找道理(道理是事后配的),先问一句——它让我分不清什么和什么?

第二件:一个人(或一群人)的形状,是被排掉的东西围出来的,不是被喜欢的东西填出来的。所以要了解一个集体,别看它的章程和口号,看它默默不许什么进门。那份不成文的清单才是它的真轮廓。

第三件:解释一个动作怎么发生,不等于批准它。恰恰相反,不解释才没法动它。把排斥归给“坏人”,听着有力,实际上让那半秒永远不被检查——因为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坏人。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写下最近一周里,让你说不出理由地不舒服的三件事。可以是一种气味、一个人的说话方式、一个场合、一种吃法、一段视频。不要写“因为它不好”,就写那件事本身。

第二步:对每一件,只问一个问题,把答案写下来——它让我分不清什么和什么的界线?

举几个可能的答案,帮你起步:分不清亲近和侵犯;分不清客气和算计;分不清“我们的人”和“外人”;分不清关心和监视;分不清私事和公事。

第三步:对其中最强烈的那一件,再问一句——这条线是什么时候在我身上划下的?不一定答得出来。答不出来也有用,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不是一个道理问题,所以别指望用道理解决它。

一句话结算

克里斯蒂娃挖到了“我”这个边界最底下的那一层:它是靠一个反复排出的动作撑住的。但这个动作没有作者、没有记录、没有修改口——她把主体最深的地方打开了,同时把它打开成了一个谁也无法承接的地方。

两个洞

  1. 排出去的东西到哪儿去了。一个人被排掉,他不会消失,他去了别处,成了别人的问题。这笔账她没记。
  2. 谁在付账。那个承担无边界照料的位置,代价由谁付、记在哪儿、断了算谁的,她没写。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41 年生于保加利亚、1965 年底赴法、1969 年提出互文性、1970 年代受训并执业精神分析、1974 年与 1980 年的两部著作、1988 年关于外人的著作)为公开可核。关于其父宗教身份带来的求学限制,依据她本人多次公开陈述,本书标注为她自述。第九节第二笔中的档案指控为 2018 年公开事件,她公开否认,各方至今无一致结论,本书不作判定,仅记录其与本书主例的结构关系。“她的题目由她的处境喂出来”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