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最后写过一句:
后现代把“我”这个词从名词改成了动词——这是一百年来最硬的一步;但他们没给这个动词配主语,也没给它配账本。
二十章下来,现在可以把话说完整了。为什么没配?答案有四条。前三条在各卷已经结算过,第四条是写到最后一章才看清的。
卷一的答案,卷二补上第五笔。
卷一记录了四次拒绝,卷二第 7 章利奥塔补上第五次,五次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
福柯拒绝给方案,克里斯蒂娃拒绝给判据,巴特勒拒绝给定义,德里达拒绝给程序,利奥塔拒绝给裁决规则。
他们怕自己给出的东西,变成新的规范机器。
而这个怕是有根据的。他们亲眼见过上一代人(《发生落点》那二十位)是怎么在这件事上栽的:找到落点,落点很快硬化成新的天经地义,第二次丢失。
所以这不是懦弱,是一个基于经验的判断。
但这个判断的代价比他们估计的大得多——因为空位不会空着,十五次回写就是证据。
卷二的答案。
卷一六位、卷二前三位,没有一个下场。而吉登斯下场当顾问、鲍曼公开介入、斯蒂格勒去办机构,全都背了一身拆的人不必背的骂名。
拆不要成本,装要。
一个只拆不装的人,永远不会被证明是错的——因为他没有提出任何可以被检验的东西。一个装了的人,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证明装错了。
而且装的人要付两笔费用:一笔是骂名,一笔是作品的完成度(第 17 章记过:下场的人,书写得更急、更重复)。
这两笔费用,从来不出现在任何一本思想史的评价里。
卷三的答案,也是本书最大的收获。
上一节第四点已经写死了:那三句话量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站在必须交账的位置上工作过”。
站过的人会写下谁签字、记在哪、怎么改,因为有人向他要过这三样。 没站过的人不会想到,因为从来没有人要过。
而这一批人里,绝大多数一辈子的位置是:说对就够了。
一篇论文的读者是同行,同行检验的是论证站不站得住,不检验“按你说的做,出了事找谁”。一套说法只要不进现实的结算口,就永远不必回答那三句话。
这一条是写到最后才看清的,而它可能是最根本的一条。
他们要拆的那个东西,和他们要装的那个东西,用的是同一批材料。
拆主体,用的是这句话:一切都是造出来的。
出身是造的,性别是造的,分类是造的,正常是造的,信息脱离载体是造的,“我”是造的。
而装主体,需要的是另一句话:有些东西必须算数。
一个承诺必须算数,一份签字必须算数,一条判据在被重议之前必须算数,一个人认的账必须算数。
同一个人很难同时说这两句话。
不是因为逻辑上矛盾——第 14 章哈拉维已经证明了不矛盾(造出来的东西照样可以被核,只要它交代了自己是怎么造的)。
是因为一个人一辈子练的是哪一手。
拆的手艺练二十年,练出来的是一双看见“这是造出来的”的眼睛。而装的手艺要的是另一双——看见“这里需要有人签字”的眼睛。
而这一代人的任务是拆。
在他们出场的时候,那些被当作天经地义的东西还牢牢地站着:性别是自然的,出身是命,正常有一条客观的线,专家说的就是真的,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这些东西必须先被拆开,后面的人才有活可干。
所以萌芽没有长成,不是他们失败了。
萌芽就是萌芽该有的样子。
一代人只能做一件事。他们做完了他们那件。
这本书不给名字,也不给方案——那样就成了它批评了二十章的那件事。
它只留下两样东西。
第一样:三句话。
谁签收。记在哪。错了怎么改。
它们在这本书里是一把尺子。而对要装的人来说,它们是一张最低配置清单:任何一个关于人的安排,如果这三样缺一样,它就还没有建成。
三句话之间没有替代关系,这一点导论讲过,二十章验过: 有签收没登记面,等于口头答应; 有登记面没回写口,等于改不了; 有回写口没人签收,等于谁都能改。
缺一样,整套不成立。
第二样:三个条件。
它们不是从理论推出来的,是从十一位得分者身上量出来的:
第三条是前两条的保证。一个从不修改自己的人,写不出修改程序——这是全书读数支持得最硬的一条。
这本书的书名是《后现代的 SDE 解构》,副题是《主体发生学的萌芽》。
二十章下来,副题可以被兑现成一句更具体的话:
后现代那一代人证明了“我”是可以被拆开的,其中两位证明了“我”还可以被重新讲起来。而“由谁受理这次重讲”——这一句,他们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问过。
这就是萌芽的全部意思:土已经翻开了,种子已经裂了,而扎根的那一步还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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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年代口径是:二十位的作品重心在 1980 到 2000 年之间,而线一直拉到今天。这一节兑现后半句。
二十年过去,这本书拆出来的那些位置上,发生了三件事。三件全都是这二十位描述过的机制,工业化之后的样子。
第 16 章哈金说:给人分类,被分类的人会照着变,于是类别本身不得不修订。
这个来回有一个前提:被归进去的人知道自己被归进去了。
今天大量关于人的分类,不满足这个前提。
高风险用户、低意愿客户、疑似异常账号、潜在流失员工、优先推荐对象——五件套全齐(名字、人群、机构、专家、知识),唯独被归进去的人不知道。
于是回环只剩一半:它能改人(改你的额度、你的推送、你的机会),人改不了它。
一个只往一个方向转的回环,是纯粹的施加。
拿那三句话去量:谁签收(一个模型,没有签字人)、记在哪(记了,你进不去)、错了怎么改(没有口子,你甚至不知道要改什么)。
三句,全零。
第 17 章斯蒂格勒说:人的记忆一直在身体外面,而今天那些外置物大规模地归公司所有。
他 1994 年写这句话的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到他 2020 年去世时,一个人的照片、通讯录、日程、行踪、阅读史、聊天记录——他记忆的绝大部分,存放在他不拥有、不能检查、不能完整迁移、随时可能关闭的地方。
而这二十年里新增的一件事是他没来得及看完的:那些外置物开始自己生产内容了。不只是存你的东西,还替你写、替你答、替你记、替你想起来。
第三记忆开始有产能了。
那三句话在这里同样是零:一份被弄丢的十年记录,没有签收方、没有可查的账、没有回写口。第 12 章鲍曼那句“能做事的不在场,在场的做不了事”,是这件事最准的描述。
第 18 章海勒追到那间会议室,证明了这个说法是一次工程取舍,不是一个发现。
而这二十年里,它从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商业计划:数字永生、意识备份、数字分身、把一个人的语言习惯训练成一个可以对话的东西。
这套说法今天不再需要辩护了,它只需要部署。
而按她那条判据(这里丢掉的是“体现”里的哪一部分?丢掉的部分有没有别的地方接住?),答案一样:丢掉的是全部的体现,而没有任何地方接住。
按本书的分工,2000 年以后活跃的那些思想——阿甘本、齐泽克、朗西埃、韩炳哲、巴迪欧、梅亚苏、弗洛里迪、斯洛特戴克那一路——归《谁握住了哪一面——用 SDE 看懂当今二十位哲学家》那本书,这里只作提及。
要记的只有一条判断:这二十年里出现的思想,多数仍然在拆,而且拆得比 1980 年代更细。
能不能装,仍然是一个没有人正面接手的活。
这本书停在一扇门口。
门后面是另一件事:人和机器合起来的那个东西,能不能算一个主体?
谁签收它做出的判断?它的账记在哪儿?它错了谁赔?一个人和一个系统一起想出来的东西,是“我”做的还是“我们”做的?
这些问题和这本书那三句话是同一批问题,只是主语换了。
而这本书不进那扇门。那是另一本书的事。
它只在门口留一句,作为全书的最后一句:
后现代把“我”从一个名词改成了一个动词。他们没有给这个动词配主语,也没有配账本——而门后面那个东西,正在一边等着这两样,一边已经开始运转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