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七章 三十年编年:一场架是怎样一步步打起来的

吵架从来不是一天吵起来的。这一场从第一点火星到烧成大火,走了整整二十年;从大火到两个人都不在了,又走了十几年。把这条线一节一节摆出来,能看见一件事:每一次升级,都发生在同一个空当上。

◆ 一、还不是架的那些年(1673—1687)

1673 年 2 月 1 日,伦敦。莱布尼兹在皇家学会演示他的计算机。会上有人当场指出:你刚才讲的那个差分结果,穆顿早发表过了。

这件小事很要紧。它是莱布尼兹第一次被人当面说「你这个跟别人撞了」。他的反应是写信自辩,信里有那句话:一个体面而谦逊的人,想到的东西若跟别人撞了,宁可把功劳记在先发表的那一位名下。

四十年后,别人拿同一件事来对付他的时候,他没有这样做。

1675 年秋天,巴黎。10 月 29 日的稿纸上出现了那个拉长的 s,11 月 11 日的稿纸上出现了 d。他自己当时也没意识到这是一生里最要紧的两张纸。

1676 年 6 月 13 日,牛顿在奥尔登堡的催促下给莱布尼兹写了第一封长信,讲了他的级数。10 月 24 日又写了第二封,更长。第二封信里,他把自己最要紧的方法藏进了一串打乱顺序的字母。

这个字谜值得看一眼。把字母还原,是一句拉丁文,意思是:给定一个含有流量的方程,求它的流数,以及反过来。这是他那套方法的心脏。

他为什么不直说?那个年代的人常这样干——先把发现藏进字谜印出去,日后有人来争,再把谜底亮出来,日子对得上。这是一种自保。用今天的话讲,这是一份加了密的时间戳。

同一天,他给奥尔登堡写了一句:这件事是个不受欢迎的打扰。

1676 年 10 月,莱布尼兹在回汉诺威的路上过伦敦,在柯林斯家里翻了牛顿的手稿,抄了几页。这几页三十多年后成了全案的核心证物,而在当时,它只是一个旅行者在别人书房里做的笔记。

第二封信在伦敦压了半年多,1677 年夏天才到莱布尼兹手上。他很高兴,回信里第一次公开写出了他的 dx。

这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很好。一个称对方那封信真正出色,一个在信里客客气气地称赞对方。

1684 年 10 月,莱布尼兹发表了那六页纸。微积分第一次面世。

1687 年,《原理》出版。牛顿在第二编的一条附注里亲笔承认:对方那套方法,除了用词和记号,跟他的几乎没分别。

到这里为止,什么事也没有。两个当事人,一个承认,一个道谢。

◆ 二、火星(1691—1699)

火是别人点的。

1691 年到 1692 年间,一位叫法蒂奥·德·迪勒的年轻人开始在私信里说:莱布尼兹那套是从牛顿那儿来的。这个人是牛顿那几年最亲近的朋友之一,数学上有才,脾气不好。

1699 年,他把这话公开印了出来。

莱布尼兹在《学者纪事》上答辩,态度还算克制:牛顿有他自己的东西,我有我的,各不相干。

中间还夹着一件事。1696 年,洛必达出了欧洲第一本微积分教科书,用的是莱布尼兹的记号。书的前言里讲到《原理》,说那本书里几乎全是这套算法。

这句话说者无心。在英国人听来,味道不对:你们用我们的东西,却挂着别人的名字。

火星落在这里:一边讲「谁的东西」,一边讲「谁的记号」。两样从一开始就被搅在一起了。

◆ 三、烧起来(1704—1711)

1704 年,牛顿终于把他的流数法正式发表——附在《光学》后面,题目叫《曲线求积术》。这时距离他做出这套东西,已经过去了三十八年。

1705 年,《学者纪事》上出现一篇匿名书评,评的就是这本《求积术》。书评说:牛顿的流数之于莱布尼兹的微分,好比法布里之于卡瓦列里——后来的人把前人的东西换了个讲法,用运动替掉了不可分量。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不客气:你是照着人家的东西改写的。

那篇书评是莱布尼兹自己写的。

1708 年,凯尔在一篇文章里回敬:莱布尼兹把牛顿的方法改了名字和记号,然后发表了。文章 1710 年刊出。

这句话跟 1687 年牛顿自己那条附注说的是同一件事实,只是加了一个顺序和一个动作。第五章讲过它是怎么翻面的。

1711 年 3 月 4 日,莱布尼兹给皇家学会的秘书斯隆写信,要求学会管一管凯尔。他的理由是:这不是学术辩论,是指人偷东西。

他写信投诉的这个学会,会长是牛顿。

◆ 四、判决(1712—1713)

学会的处理办法是成立一个委员会。十一个人,多数是会长的人。

1712 年 4 月 24 日,报告在学会上宣读,结论是:我们认定牛顿先生是第一发明人。

这份报告的底稿出自牛顿之手。另一方,从头到尾没有被问过一句话。

这里有一处最值得记住的细节。牛顿后来为这本书写述评的草稿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当事人不能替自己作证,莱布尼兹不能,牛顿也不能替凯尔作证。写下这一句的人,正是替委员会起草判决的人。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心相信这件事有唯一的真相,而他手上有证据、有档案、有日期——他相信自己起草的不是一方的辩词,是事实本身。

他后来讲那本《通信集》,说得很干脆:那都是事实,无法回答。

1712 年底《通信集》印出来,1713 年初分送欧洲。

1713 年 7 月 29 日,维也纳。那张匿名传单飘了出来,引了一位不具名的「第一流数学家」的判断。那位数学家是约翰·伯努利,事后一口否认;传单背后的人是莱布尼兹。

同一年,《原理》第二版在剑桥印出,末尾那篇总释里有了那句「我不杜撰假说」。

1714 年秋天,莱布尼兹才真正看到《通信集》全文。判他的那本书印出来将近两年,他才读到。

◆ 五、两个人都走了以后(1714—1727)

1714 年,他的雇主成了英国国王。全宫廷搬去伦敦,把他一个人留在汉诺威修家谱。

1715 年到 1716 年,他跟克拉克通了一场信——那是另一场架,下一章讲。

1716 年 4 月 9 日,他给孔蒂写信,说几十年前的事记不清了,旧信大多丢了,自己写出去的信多半没有留底。

1716 年 11 月,他在汉诺威去世。送葬的人很少。他的秘书后来写过,那场面不像一个欧洲闻名的人的葬礼。

牛顿又活了十一年。1722 年《通信集》出第二版,1726 年《原理》出第三版——那条承认对方的附注,在这一版里没有了。

1727 年他去世,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扶灵的是公爵和伯爵。一位在场的法国人后来写道:他们安葬他,像安葬一位造福于民的国王。

还有两个后来的日子值得记下。

1849 年前后,有人在故纸堆里找出了莱布尼兹 1676 年在伦敦做的那几页摘录。也就是说,牛顿当年那个「他看过我的稿子」的推测,一百七十多年后被证实了——看过是真的。至于「看过就等于拿走」,那时是一个推测,到今天仍然是。

二十世纪,随着牛顿的数学手稿一卷一卷整理出版,史学界的看法基本定下来:两个人各走各的路,各自做成。有人干脆说:两套方法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场优先权之争本身就没有意义。

◆ 六、这条线上看得见什么

把二十年按下来,有三处看得特别清楚。

第一,每一次升级,都不是由当事人发动的。法蒂奥点火,洛必达的一句前言加柴,凯尔把话说成指控,委员会把指控变成判决。两位大师在每一步上都是被推着走的。

第二,每一次升级,都发生在同一个空当上:没有人能出示一条路。所有人手上都只有结果和日期。日期能证明谁先印,证明不了谁先想;结果能摆在一起比,比出来的只有「像」。

第三,两个人处理这个空当的办法,正好是各自那道缝的形状。牛顿退回到他的档案、他的位置、他的一个推测——那是他活过而没写下的那一半。莱布尼兹退回到他的朋友、他的版面、他的匿名——那也是他活过而没写下的那一半。

◆ 七、四个本来可以停下来的时刻

这条线上有四处,只要有人做一个很小的动作,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第一处,1687 年。 牛顿在《原理》里亲笔写下那条附注,承认对方那套跟他的只差用词和记号。那是一句大方话。要是它后来没有被删(1726 年第三版删了),单是这一条就能把「他从没承认过」这种说法挡回去。

第二处,1693 年。 莱布尼兹写信给牛顿,说自己公开承认欠他的情;牛顿回了一封很客气的信。那一年,两个人的关系是最好的。要是这时候有人张罗一次会面,或者请他们各自写一份「我是怎么做出来的」,事情就结了。

第三处,1711 年。 莱布尼兹写信给学会投诉,要求管一管凯尔。学会本来可以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把两边的材料各印一份,并排登出来。它没有。

第四处,1712 年。 委员会成立的那一刻。只要请一个不属于两边的人进来——第十八章那个设想里的惠更斯,或者巴黎、巴塞尔的任何一位——这份报告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四处,没有一处需要谁格外高尚。要的只是一个动作:把两边的东西并排摆出来。

你身边那场没完没了的争执,多半也有这样几处。回头找一找,它们通常都还在。

◆ 八、一场网上骂战的时间线

把这一章的编年法,用在一场今天的网上骂战上,会看得很清楚。

第一天上午,一个人发了一条帖子,说某位作者的新书「跟另一本很像」。措辞很小心,只说「像」。

第一天晚上,有人把两本书的几段截图并排贴出来。截图挑的都是最像的几处,不像的地方没有截。

第二天,一个粉丝很多的账号转了截图,配了一句:「这不就是抄吗?」——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抄」这个字。

第三天,两边的读者吵成一片,作者本人还没说话。

第四天,出版方发了一份声明,说「我们认定本书系作者独立创作」。声明只有结论,没有材料。

第五天以后,事情没有结果,慢慢冷下去,可是那几张截图留在了网上。

拿这一章的眼光看,这条线上也有几个本来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第一天晚上,截图的人要是把不像的地方也截上,事情就只是「像」,不会升级。

第二天,那个大号要是只转不评,那个「抄」字就不会被说出来。

第四天,出版方要是贴出作者的几版草稿和写作日志,而不是一句「我们认定」,事情当天就能结。

三处,跟三百年前那四处一模一样:每一次升级,都发生在「没有人拿出路」的那个空当上。

而第四天那份声明,连措辞都跟 1712 年那份报告是一个路子——把一次判断,写成了一个「认定」。

◆ 九、给你的那场争执做一张编年表

这一章的办法,可以原样用在你自己的一场争执上。一张表,五列。

第一列,日期。 从这件事最早冒头的那一天写起。

第二列,谁。 那一天是谁做了一件事——你,对方,还是某个第三个人。

第三列,做了什么。 只写动作,不写动机:「他在群里转了一句话」,不写「他故意挑事」。

第四列,升级了没有。 这一步之后,事情是变大了、变小了,还是没变?

第五列,本来能不能停下。 这一步要是换一个做法,事情会不会就此收住?

写完,你会看见三样东西。

第一,升级的那几步,大多不是你和对方做的。 往往是第三列里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名字(第八章)。

第二,本来能停下的地方,比你以为的多。 而且多半在事情的前半段。

第三,你自己也有一两步,是在「升级」那一栏里打了勾的。

第三样最难看,也最有用。

这张表不是用来翻旧账的。它的用处是让你看清:这件事是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样的,不是天生就这么大。

看清是怎么一步步变大的,才找得到从哪一步开始往回收。

一场架烧大,多半不是当事人加的柴。看一条时间线,别只看谁说了什么,看每一次升级发生在哪个空当上。

我经历过的那场争执,火是谁点的:______。

当时谁也拿不出来的那样东西,是: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