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八章 第三个人:这场架不是两个人打的

我们习惯把这件事讲成两个巨人的对决。实际上,从头到尾,两位主角亲手做的事少得可怜:牛顿写过几封信、起草了一份报告;莱布尼兹写过一篇匿名书评、印了一张匿名传单。其余的事,全是别人做的。

这一章把那些人请出来。他们就是第二章讲的那片「地」。

◆ 一、两个接线员

奥尔登堡是皇家学会的秘书,柯林斯是伦敦的一个会计,两人都不是第一流的数学家。可是没有他们,这整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那个年代没有期刊制度,也没有同行评议。一个人做出点东西,办法是写信给奥尔登堡;奥尔登堡抄一份寄给可能感兴趣的人;对方回信,再抄,再转。柯林斯手上存着一大批别人的稿子,谁来伦敦,他就拿出来给人看。

牛顿 1669 年那篇《论分析》,就是经巴罗到柯林斯手上,再传抄出去的。莱布尼兹 1676 年在柯林斯家里读到的,也是这一份。牛顿给莱布尼兹的两封信,是奥尔登堡催出来、又经他转的。

换句话说:两个人一辈子没见过面,他们之间所有的接触,都由这两位接线员完成。

这里有一件很值得琢磨的事。在那个制度里,「拿来看」和「拿走」之间本来就没有一条线。稿子借出去就是给人看的,看了就抄,抄了就用,这是当时通行的做法。三十五年后再回头追究谁抄了谁,等于拿后来的规矩去量当时的行为。

奥尔登堡 1677 年去世。那张网从此松了。有意思的是: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正是这张网还在转的时候。

◆ 二、点火的人

法蒂奥·德·迪勒,瑞士人,比牛顿小二十多岁,聪明,敏感。1690 年前后有几年,他是牛顿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是第一个把「莱布尼兹的东西是从牛顿那儿来的」这句话说出口的人,先在私信里,1699 年公开印了出来。

为什么是他?一种讲法是:他觉得自己被欧陆的数学圈子轻慢了,而他崇拜的那个人明明更早、更强,却什么也不说。这是崇拜者的委屈,不是当事人的委屈。

这种事今天也常见:最先把话挑明、把事情闹大的,往往不是当事人,是当事人身边那个替他不平的人。当事人有分寸,替他不平的人没有。

法蒂奥后来离开了数学,卷进一场宗教狂热,晚景潦倒。这里不做评判,只记一句:点火的人,多半不是那场火最后的受益者。

◆ 三、把话说死的人

凯尔是苏格兰人,牛顿那一派的年轻学者。1708 年他写下那句「改了名字和记号,然后发表了」。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第一次把「像」讲成了「偷」。在他之前,双方吵的是谁先、谁独立;在他之后,吵的是谁是贼。

莱布尼兹为此两次写信给皇家学会,要求学会出面。他没有想到,学会不但不会管住凯尔,还会替凯尔做主。

一句说死的话,逼出了一个机构的表态。这是这场架的第二个转折点——第一个是法蒂奥点火,第二个是凯尔把话说死。两次都不是主角动的手。

◆ 四、既是武器又是软肋的人

约翰·伯努利,巴塞尔人,那个时代欧洲最强的数学家之一,莱布尼兹算法最有力的推手。

1713 年那张匿名传单,引的就是他的判断。他事后一口否认。

这件事很难看,可是也别只看这一面。1696 年他出过一道有名的挑战题——一个小球从高处滑到低处,走哪条路最快。题目公开向全欧洲的数学家发出,实际上是冲着英国人去的。

据说牛顿那时候在铸币厂上班,晚上回到家看见题目,一夜之间做了出来,第二天匿名寄了过去。又据说伯努利一看就认出来了,说了一句常被归到他名下的话:从爪子就能认出狮子。

这件事里,两边都很漂亮。挑战的人漂亮,应战的人也漂亮。一个把匿名用来放暗箭,一个把匿名用来显身手——同一个做法,隔了十七年,味道全变了。

◆ 五、推着书出版的人

哈雷,就是那颗彗星的哈雷。

1684 年他跑去剑桥问牛顿:要是引力按距离的平方递减,行星该走什么轨道?牛顿说:椭圆,我算过。哈雷问稿子呢,牛顿说找不着了。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哈雷催他写,催了三年,最后自己掏钱把《原理》印了出来。

没有哈雷,那本书未必出得来;那本书不出来,1687 年那条承认对方的附注就不存在;那条附注不存在,二十一年后凯尔那句话也没有底子可翻。

一个催稿的人,改了两个人的一生。这就是第二章说的「动能」——不是你自己的劲,是别人推你的那一下。

◆ 六、教出对手的那个人

惠更斯是莱布尼兹的数学老师。1672 年在巴黎,是他把这个学法律出身的年轻人领进门的;那道把一串分数加起来的题,也是他出的。

他还有另一重身份:牛顿之前欧洲最好的物理学家,摆钟的发明人,那两只挂在同一根木梁上的钟的主人。

有意思的是,这场争吵里没有他的位置。他 1695 年去世,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要是他多活十年,凭他的分量和两边的交情,这场架未必会烧成那个样子。

一片地上少了一个人,事情就是另一个走向。

◆ 七、把别人的东西写成教科书的人

洛必达是法国侯爵,有钱,爱数学,自己做不出大东西。

他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非常刺眼的事:他跟约翰·伯努利签了约,按年付钱,换取对方把新发现先告诉他、并且允许他随意使用。1696 年那本欧洲第一本微积分教科书,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这件事在当时不算丑闻,双方你情我愿。不过它把「这份知识是谁的」这道题,摆到了一个很尖锐的位置上:

原来它可以买卖。

第六章讲过三种讲法——发现的、发明的、发生的。洛必达这里又冒出第四种:合同的讲法。归谁不看谁先想到,看约上怎么写。这一种今天最通行:你在公司里做出来的东西归公司,白纸黑字,事先写好。

这一种最省事,也最不讲理——它跟你走过哪条路完全无关。省事的办法总是这样:把最难的那一层直接跳过去。

◆ 八、十一个人

最后是那个委员会。十一个人,多数是学会里会长的人。他们花了不到两个月,看的是会长提供的档案,写报告的是会长本人。

然后会长又替这份报告写了一篇匿名述评,登在学会自己的刊物上。

把这一串摆出来,不是为了骂谁。是为了看清楚一件事:当一道题没有工具可用的时候,位置就会代替工具。 谁坐在能定事的位置上,谁就来定。位置本身不判对错,它只是把某一方的说法变成了结论。

三百年后我们评论这件事很容易。难的是在当时:假如你手上确实有日期、有手稿、有一抽屉旧信,你真心相信真相只有一个,而对方不肯认——你会不会也觉得,用一下自己的位置,是在替真相说话?

◆ 九、这一章的判断

这场架的主角不是两个人。

是一张网:两个接线员、一个点火的崇拜者、一个把话说死的年轻人、一个反复的数学家、一个催稿的天文学家、一个早逝的老师、一个买断发现的侯爵、十一个投票的人。

两位大师站在这张网的两头,被这张网推着,说出了自己一生都不会在别处说的话。

用第二章的说法:一样东西成形,不在这一头,也不在那一头,是在第三处。这场架也一样——它不长在牛顿身上,也不长在莱布尼兹身上,它长在他们中间那片地上。

◆ 十、今天的「第三个人」是谁

这一章的人,今天全都在,只是换了称呼。

接线员:那个把消息从一个群转到另一个群的人。他不评论,只转发;可是他一转,事情的范围就变了。

点火的人:替你不平的那位同事。他比你更气,说的话比你更狠,而且他不必为后果负责——那件事不是他的。

把话说死的人:在会上第一个用「抄」这个字的人。在他开口之前,大家说的是「像」;他开口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第五章讲过 1708 年那次翻面)。

买断发现的侯爵:那位把别人的东西写进自己报告里、还写得挺好的人。他没有撒谎,他甚至付了钱——只是账上不写路。

十一个投票的人:那几位被拉来「一起看看」的领导。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照着手上有的材料判。

把这几位数一遍,通常会发现一件事:真正把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往往不是跟你对立的那个人。

那位对手多半跟你一样,也在被推着走。

◆ 十一、第三个人里,也有做对的

这一章数了一大串推波助澜的人,最后要替另外几位说句公道话:第三个人里,也有做对的。

奥尔登堡和柯林斯,就是做对的那两位。

他们没有第一流的才能,也不在任何一场论战里站边。他们做的事很朴素:收信,抄一份,寄出去;有人来伦敦,把存着的稿子拿出来给人看。

正是这件朴素的事,让两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着海峡知道了对方在做什么。1676 年那两封信,没有他们就不会有。

他们还做了一件后来被证明极要紧的事:留了抄件。

三十多年后打官司,两边的材料里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他们留下的那些抄件里翻出来的。一百多年后史学家能把两条路并排摆出来,也仰仗这些抄件。

他们是那张网的接线员,也是那张网的档案员。

再说惠更斯。他教出了一个对手,自己却从没在任何一场争夺里出过头。他早逝,是这场架里最可惜的一处空缺——第十八章那个设想,就是替他补上这个位置。

所以这一章的判断要说得完整一点:

第三个人决定了这场架的样子。有人推它往坏处走,也有人默默替后来的人留下了能把它说清的材料。

今天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那个总是把会议纪要写得清清楚楚、按时发出来的同事;那个不站队、只是把两边的原话都存下来的人。

他们不显眼,可是等事情需要被说清的时候,你会发现,能说清它的材料,都在他们手里。

◆ 十二、两家人的婚礼

「第三个人决定了这场架的样子」——一场婚礼就能看见。

两个年轻人要结婚,彼此很好,两家父母也还客气。

筹备婚礼那几个月,事情一件件冒出来:酒席订在哪儿,彩礼多少,谁家的亲戚坐主桌。本来都是可以商量的小事。

可是很快,商量的人就不只是新人和父母了。

男方的一位姑姑说:「他们家这是看不起我们。」女方的一位舅舅说:「这点规矩都不懂,以后怎么过日子。」两边各有几位亲戚,在各自的群里越说越气。

等到新人自己坐下来想谈的时候,发现两家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厚的话——都是那些不必为后果负责的人说出来的。

这就是第八章那一群人的家常版:接线员是那些把话从一家传到另一家的人,点火的是那位最先说「看不起」的姑姑,把话说死的是那位舅舅。

他们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比新人更激动,而且这场婚事不是他们的。

那些处理得好的婚礼,常常有一个人做了第八章里奥尔登堡做过的事:一位两家都信得过的长辈,站在中间,把两边的原话都听一遍,然后只把要紧的那几句转过去。

一个好的中间人,挡住的不是道理,是那一层多出来的话。

看一场大争执,先数一数场上有几个人。真正把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常常是那些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我那件事里,替我不平的人是谁,他把话说到了哪一步:______。

当时场上还少了谁——要是他在,事情会不会不一样: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