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时候,同样这两个人,还在吵另一场架。那一场吵得比微积分这一场高明得多,也离这道难题的根子近得多。
1715 年年底,莱布尼兹给威尔士王妃卡罗琳写了一封信。王妃是他早年的学生,人在伦敦。
信里说:英国的自然哲学在败坏人的信仰。他举了两条。一条是牛顿讲空间是上帝的感官;另一条是牛顿那一派讲,这个宇宙要靠上帝时时照看、不时上一上发条,才不至于乱掉。
他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大意是:照这样讲,上帝倒成了一个手艺不精的钟表匠,做出来的钟得自己老去修。
王妃把信转给了克拉克——一位牧师,牛顿的门徒,写信之前多半问过牛顿。
这一来一回,来回了五轮,一直写到 1716 年 11 月莱布尼兹去世才断。第二年克拉克把往来的信印成一本书。
这是哲学史上最有名的一场通信。两个人到死都没有见过面,到死也没有和解。
剥掉神学的外壳,争点只有一个:
空间和时间,是一个先摆在那儿的容器,还是东西和东西之间的次序?
牛顿那一边说:是容器。哪怕世上一件东西也没有,空间仍然在那儿,时间仍然在均匀地流。他在《原理》开头就写过:绝对的时间自己均匀地流逝,跟外面任何东西无关。
他还有一个有名的实验。一只吊着的水桶,装了水,把绳子拧紧再放开。桶转起来以后,水面慢慢变成凹的。水相对于桶其实是静止的,那它凹给谁看?牛顿说:凹给绝对空间看。
莱布尼兹那一边说:是次序。空间不是别的,就是东西同时并存的那个次序;时间就是先后相续的那个次序。把所有的东西拿走,空间和时间也就没有了——不是变空了,是根本没有了。
他的理由是一句他常用的话:任何事情的所以然,都得有一个充足的理由。要是空间是一个处处一样的空容器,那上帝把整个宇宙在里面往左挪三尺,一切照旧,什么区别也看不出来。挪与不挪既然毫无区别,「位置本身」这个东西就是多余的。
还有一条:两样东西要是每一处都分辨不出来,那它们就是同一样。空容器里的两个点,凭什么说是两个?
把这一场跟微积分那一场摆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个极有意思的反转。
在微积分那一场里:
牛顿靠的是关系——一抽屉旧信,一张通信网,一个学会,一群门徒。莱布尼兹的学说否认关系——单子没有窗户,各自展开,一切早已调好。
在空间这一场里,两个人换了位置:
莱布尼兹说,没有关系就没有位置,位置就是关系本身。牛顿说,位置先在那儿,跟有没有东西、有没有关系全不相干。
也就是说:
每个人在另一场架里,都替对方说出了对方最该说的那句话。
莱布尼兹在这一场里讲的道理,正是判微积分归属最该用的道理;牛顿在这一场里讲的道理,正是他在微积分那一场里最深的根据。
两个人都没有把自己这一句,搬到另一场里去用。
这才是本书最要说的一层。
第五章讲过,两个人共有一个没有论证过的前提:真理早在那儿,第一个看见的人拥有它。
这个前提,其实就是绝对空间的一个说法,只不过挪到了知识上。
一个先在的、处处均匀的容器,里面早已摆好了所有的真理,像海上一座座岛。人的工作是航行、是登陆。谁先踏上去,岛就归谁;两条船同时靠岸,那必有一条是跟着另一条来的。
牛顿信这个,信得彻底——他在物理上信绝对空间,在数学上也信有一套早已在那儿的真理。这两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莱布尼兹在空间上不信这个。他手上明明有一把能把那个前提拆掉的刀:位置不是先有的,是关系撑出来的。
照这把刀推下去,会得出一句极要紧的话:
没有一座早已在那儿的微积分之岛等着人去登。 有的只是十七世纪那片地上长出来的两样东西——一样从运动长出来,一样从加总长出来;长出来的时候各带着自己的路,谁也不是谁的影子。
真要这样讲,那场三十年的官司当场就散了。
因为他自己那套哲学,在最后一步上把关系交了出去。
单子没有窗户。彼此之间那一层配合,不是它们真的在互相往来,是上帝预先调好的。在他的学说里,关系不是真东西,是一种看上去像关系的安排。
一个把关系交给上帝去预先安排的人,没法转过身来说「这份知识属于那些关系」。他的体系不许他这么说。
于是他只好退回去,用「我比他早发表」「我有我的记号」跟对方争那座岛——争的方式,跟对方一模一样。
第 140 号那本书里的判断,在这里落到了实处:他把缠在一起的那回事,错叫成了预定和谐。错叫这一下,让他在自己最有把握的战场上,丢掉了唯一能赢的那把刀。
这一场架,后来两边都赢了一阵。
两百年里,物理学用的是牛顿的容器。空间是舞台,时间是节拍器,东西在里面运动。这套东西好用得不得了。
然后有人开始追问:那个舞台,你怎么量它?你只能量东西跟东西之间的关系,从来量不到舞台本身。这条追问一路追下去,追到了二十世纪初那场大变。
今天的物理学里,空间和时间不再是先摆好的容器,它们跟里面的东西缠在一起,被里面的东西改了形状。这个讲法,离莱布尼兹那一边近得多。
一个人在自己的哲学里说对了,却在自己的官司里没有用上;另一个人在自己的官司里赢了,用的却是他自己那套两百年后被改掉的东西。
牛顿那只桶,你小时候玩过。
拿一个杯子装半杯水,用手带着它转圈。转起来以后,水面会往外爬,中间凹下去。
现在问一句:水是相对于谁在转?
它相对于杯子是不动的——水跟着杯子一起走。可是它就是知道自己在转,知道得很确切:水面凹给你看。
牛顿说:它是相对于那个先摆在那儿的空间在转。
坐车的时候也一样。车一拐弯,你整个人往外甩。车厢里的一切相对于你都没动,可你的身体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那一场争论最硬的一块:有些事情,好像不需要参照旁边的东西,自己就能被感觉到。
莱布尼兹那边的回答是:你感觉到的不是空间,是你跟别的东西之间关系的改变——是整个地球、整片星空在那里。
这一问后来变成了物理学里最难的一道题,两百年后才有新的答法。
它跟本书的主线连在一处:一样东西是自己就在那儿,还是被它周围的一切撑出来的? 空间是这样,一份知识也是这样。
这场通信本身的样子,也值得补一段。
它不是两个人直接写给对方。莱布尼兹把信寄给王妃,王妃把信交给克拉克,克拉克写回信,再经王妃转回汉诺威。一来一回,中间始终隔着一位居中的人。
两个人用的语言也不一样:莱布尼兹用法文写,克拉克用英文回。这一场关于空间和时间的辩论,从头到尾是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翻着进行的。
据后来的研究,克拉克写回信之前,多半跟牛顿商量过——所以这五个来回,实际上是三个人在场:一个明着写,一个在背后,一个在中间传。
五封信写到第五封,莱布尼兹去世,通信就断在那里。第二年,克拉克把往来的信件整理成书出版,把两种语言并排印出来。
这本书后来成了哲学史上被读得最多的通信之一。
把它跟那场微积分的架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很刺眼的对比:
同一对人,同一段时间,一场吵得体面,一场吵得难看。
空间这一场,有一位双方都敬重的人居中,有来有回,每一方的话都被原样印出来,读者自己去判。微积分那一场,没有居中的人,一方替另一方起草了判决书,另一方印了匿名传单。
两场架的差别,不在题目难易,在有没有那个中间的位置——第十章那三条差别里的第二条,在这里又被验了一次。
一个肯居中、肯把两边的话都原样摆出来的人,能把一场架从难看变成体面。三百年前的那位王妃,就做了这样一件事。
空间之争还有一个后续,必须补上,免得读的人以为莱布尼兹赢了。
两百年后,物理学经历了一次大改写。新的理论说:空间和时间不是一个先摆好的空箱子——这一点,莱布尼兹那边说对了;可是它们也不只是东西之间的次序——它们自己会弯曲,会被物质改变,自己就是一个参与其中的角色。
这个新讲法,两边都没有料到。
牛顿那边的「绝对空间」被拆掉了,可是牛顿那只转动的水桶提出的问题——为什么转动好像能被「绝对地」感觉到——并没有因此消失,它被新的理论用另一种方式接住了。
莱布尼兹那边的「关系」被证明方向是对的,可是他那种纯粹的次序,也不够用:空间不只是关系,还有它自己的样子。
所以这一场的结局是:两边各对了一半,而那个真正的答案,是两边都没有的第三样东西。
这跟微积分那一场的结局,惊人地相像:两套算法各有各的好,后来真正进课本的,是一百五十年后长出来的第三样东西(第十三章、第十七章)。
一场争论里,两边都相信真理只有一个,而且就在自己这一边。后来的人常常发现:两边都只看见了一半,真正的那一样,要等地长到了才长得出来。
争论的价值,常常不在于判出谁对,在于它把问题逼得足够清楚,让后来的人能长出第三样东西。
你最该用的那句话,常常被你放在另一件事里。吵架之前,先翻一翻自己在别处讲过的道理。
我在别的事情上讲过、却从没用到这件事上来的道理,是:______。
我争的那个「位置」,是先摆在那儿的,还是关系撑出来的: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