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四十七章 给本书最强的三个反驳

一篇长文替自己说了四十几章话。这一章替对手说。

下面三个反驳,都按最有力的样子写。写完再回应,该让的地方让。

◆ 反驳一:其实就是抄了,只是查无实据

最强的说法是这样的:

接触已经被实物证实——1676 年他确实在伦敦读了牛顿的手稿,还抄了几页。更要命的是,那几页里他用自己的 d 把对方的写法改了一遍。一个人把别人的东西翻成自己的记号,跟「据为己有」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再看行为:他后来讲那段经历时说得含糊,晚年说旧信大多丢了、自己没留底;他写过匿名书评,印过匿名传单,还引了一位朋友的话又让人家事后否认。

一个坦荡的人,不会这样。

回应:

行为不端是真的,本书第四章那张定位卡里写着:他也有不坦白的地方。这一条不替他遮。

不过「行为不端」和「取用了别人的东西」是两件事,不能用前者去补后者的证据缺口。第三十九章讲过今天的两要件:接触成立,实质相似不成立。

至于用自己的 d 去改写别人的写法——那恰恰是反证。你得先有一套自己的记号,才能拿它去译别人的东西。而那套记号的日子(1675 年 10 月 29 日、11 月 11 日)在这次伦敦之行之前。

这个反驳能推动的是: 把「他完全清白」改成「他在争端中的做法有可议之处,可是没有证据表明他取用了对方的方法」。本书接受这个改法。

◆ 反驳二:两套就是一回事,第二十一章是为了新意硬造差别

最强的说法是这样的:

两套算法可以互相翻译,这是被证明过的。今天任何一个数学系,都不会把流数和微分当成两样东西——它们是同一套内容的两种写法。

本书拿「一个以运动为底、一个以差为底」做文章,是把数学问题换成了哲学问题。数学不管你心里的画面是什么,只管规则对不对。

按这个说法,第六章那个三层答案就垮了一层:他们做出来的,本来就是同一样东西。

回应:

能互译,本书承认,而且在第六章和第二十一章都写了。

争的是另一句:能互译,不等于是同一次发生。 中文和英文能互译,没有人因此说两种话是一种话。

不过这个反驳有力的地方在于:它逼本书给出一个不靠哲学的检验。本书给一个——

要是两套真是同一个东西,那它们往外推广的时候应该一样自然。 事实不是:变量一多,莱氏那套立刻用得上,牛顿那个点立刻不够用(第二十一章)。一套写法能往哪儿长、不能往哪儿长,是它自己的事,不是心里的画面。

这个反驳能推动的是: 本书在第二十六章那张总账里,把这一条标成「中偏硬」而不是「硬」。它不是无可置疑的。

◆ 反驳三:缝隙论是事后聪明,而且不可证伪

最强的说法是这样的:

「他教的是 A,他靠的是 B」,这个句式对谁都管用。找任何一个人,讲的和做的总有出入。一把什么都能切的刀,等于什么也没切。

更要命的是:本书第十九章自己也承认这一点,然后给了三道闸——可是那三道闸是本书自己定的,等于自己出题、自己判卷。

还有事后聪明的问题:本书用三百年后才有的一套讲法(路、地、发生),去量三百年前的两个人,然后说他们那一格是空的。空的当然是空的,那一格本来就是后来才有的。

回应:

这一击最重,本书不打算化解,只能让它落下来,然后说清楚它落下来以后还剩下什么。

剩下三条,都是可以检验的:

第一条,判语必须能指出年份和文件。 「他靠敢猜」指的是 1664 年那张表和他自己在 1676 年信里的自述;「他靠开着窗写信」指的是一万五千封信和惠更斯、奥尔登堡、伯努利。指不出来的,本书自己划掉了——第十一章那张表里空着好几格。

第二条,它必须能预测。 一个人的缝,应当能预告他会往哪个方向错。第三十五章做了这件事:牛顿的错都是「从一个隐藏的统一往下推得太远」,莱布尼兹的错都是「一个漂亮的体系压过了眼前的事实」。这两条是可以拿新的例子去打的——找出一个不符合的错,这条就松动。

第三条,它必须允许「无缝」的结论。 要是一个人教的和靠的确实一致,就该老实说没有缝。

而这里有一个本书的真缺口:全文没有给出一个「无缝」的例子。 四十几章,切了两个人,两个都切出了缝。这不能证明这把刀准,只能证明这把刀没被为难过。

这个缺口本书补不了,留在这里,算一笔欠账。

◆ 三个反驳把本书推到了哪里

第一个反驳:把「他完全清白」降为「没有证据表明他取用,可是他在争端中的做法有可议之处」。

第二个反驳:把「两套不是同一样东西」降为一条中等分量的判断,靠的是推广方向那个检验,不是靠形而上学。

第三个反驳:把整把刀降为一件有条件可用的工具——可指年份、可预测错法、允许无缝三条缺一不可;并留下一笔没有反例的欠账。

◆ 怎么读这一章

不是走过场。

要是你读完觉得反驳比回应有力,那就按反驳走:把本书那几条降级,或者直接划掉。第二十六章那张总账的用处就在这里——它把每一条的分量标着,方便你动手。

一篇不肯把最强的反驳写出来的文章,不是在讲理,是在拉人。

三百年前那份判决书,就是没有写这一章。

◆ 再补一个反驳: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次回写

还有一个反驳,前面没列,也要写上。

最强的说法是: 第二十三章说,所有「灵光一闪」的故事都是把长路压短;可是这本书自己,不也是在三百年后把那两个人的一生重讲了一遍?它挑了空表、字谜、一万五千封信,把这些细节串成一条「缝」——这不正是它批评的那种回写?

回应: 是的,本书承认。第二十三章第五节已经写过:本书不是把那两个人还原了,是给他们又加了一层。

区别只在一处:本书把自己加的那一层标出来了。

哪些是史料,哪些是解释,哪些是顺口的联想,第二十六章的总账上标着;每一条什么时候作废,附录一里写着;本书自己怎么一步步写成的,第五十四章记着。

回写避不开。能做的只是:回写的时候,把原样留着,把自己加的那一笔签上名。

◆ 读完这一章,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这一章替本书写了最强的反驳。你也可以替自己写一次。

挑一个你最得意的判断——对一件事、一个人、一个方向的看法,你常说,也很有把握的那种。

第一步,假装你是最不喜欢这个判断的那个人。 不是随便挑刺,是真的站到对面去:他会从哪儿打?他手上有什么材料?

第二步,把他的话写成最有力的样子。 写到你自己读了都心里一沉的程度。写不到,说明你还没真站过去。

第三步,写你的回应,并且老实写下这个反驳把你推到了哪里。

多数时候,你的判断不会被推翻,可是会被收窄一点:从「总是这样」收成「多数时候这样」,从「一定是因为」收成「多半跟……有关」。

这一步收窄,是整个练习最值钱的地方。

被收窄过的判断,比从没被挑战过的判断,更站得住。

一年里做两三次这样的练习,你会发现自己说话慢慢变了:口气没那么满了,可是被人一问就垮的时候也少了。

◆ 再读一遍这一章的办法

这一章还有一个读法:换成对方的立场,再读一遍。

第一遍,你是站在本书这边读的:看它怎么回应三个反驳,看它退到了哪里。

第二遍,假装你就是那个最不服气的读者——一个坚信「就是抄了」的人,或者一个觉得「缝隙论全是事后聪明」的人。

用他的眼睛读,会看见一些第一遍没看见的东西:

本书哪一处回应得很硬,哪一处其实在绕;

它承认的那个缺口,是真的认了,还是只是嘴上认了;

它说「降为中等」的那一条,是真降了,还是换了个说法接着用。

读完,你可以替那位读者写一段追问。写得出来,说明这一章还有没回应到的地方——那一处,就是本书下一版该补的。

一篇东西,从自己这边读是一本书,从对面读是一张考卷。 两遍都读过,你才知道它真正站在哪儿。

这个读法,用在任何一篇你很认同的文章上都行。越认同的,越值得换个立场再读一遍。

替自己说完话,要替对手说一遍,而且要说成最强的样子。听完对手还剩下的那部分,才是你真正有的东西。

我最近那个主张,最强的反驳是什么:______。

听完之后,我还剩下什么: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