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留了一笔欠账:全文切了两个人,两个都切出了缝,这不能证明这把刀准,只能证明它没被为难过。
这一章还这笔账。找一个最不像有缝的人,试一次。
欧拉,1707 年生,1783 年死。
挑他有四个理由。
一,他是这条线上的第三个人。 微积分从牛顿和莱布尼兹手上出来,是经他的手才变成今天课本的样子(第十七章)。
二,他几乎不跟人打优先权的架。 他跟同代人有过学术上的争论——关于振动的弦,关于负数的对数——都是就事论事,没有闹成人身官司。
三,他做过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 按通行的说法,他在变分那一块已经有了成果,收到一位年轻人的来信以后,把自己的东西压了下来,让那个年轻人先发。那位年轻人后来成了拉格朗日。
四,他产量大得离谱,而且后半生眼睛坏了,几乎全盲,靠口述接着做,一样没停。
一个不争、肯让、又高产的人。这把刀要是在他身上切不出东西,就该承认它只对某一类人管用。
他没有座右铭。牛顿有「我不杜撰假说」,莱布尼兹有「我们来算一算」,他没有这种句子。
他「教」的东西在另一处:他一辈子在写教材。
分析的引论,微分的原理,积分的原理,还有写给一位德意志公主的几百封科普信,把光、声、力、逻辑讲给一个完全的外行听。
他写东西的特点是:讲清楚。不卖关子,不藏关键步骤,不用难度当筛子(跟第四十二章正好相反)。
所以他教的那一半,可以概括成一句:把东西讲到人人能学。
这一问难一点。
他真正做事的时候,靠的是一种极大胆的形式感。
举个最有名的例子。有一道题困了当时的人几十年:把 1、4、9、16……的倒数一直加下去,加到无穷,等于多少?
他的做法是:把一个三角函数当成一个有无穷多项的多项式,然后照着有限多项式的规矩去拆它、比它的系数。
按当时的规矩,这一步没有根据——有限的规矩凭什么用到无限上?他照做了,然后得出一个漂亮的答案,而且这个答案后来被证明是对的。
这样的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有些后来被严格证明了,有些到今天还得加上一堆条件才能讲。
所以他靠的那一半是:敢把有限的规矩用到无限上,先算出来再说。
他教的是:一步一步讲清楚,人人能学。
他靠的是:在没有根据的地方先跨过去。
这也是一道缝。它落在「路」的第二格里,跟牛顿那道同格——都在猜想与评估之间。
可是拿尺子一量,这道缝比前面两道窄得多。
三处。
第一,他没有否认过自己在跨。 牛顿一辈子给人的印象是「我不猜」(第三十章讲过那句话其实被读窄了),欧拉从来没有立过这种人设。他做完一个大胆的动作,常常顺口说一句:这个还需要更好的证明。他没有把自己的路藏起来,只是没有专门写下来。
第二,他教的和他靠的,方向是一致的。 他讲清楚,是为了让别人也能接着算;他大胆跨,也是为了算出东西来。两样都朝着「算得出、传得开」去。牛顿那道缝是反着的:教人不要编,自己一辈子在猜;莱布尼兹那道缝也是反着的:讲关系取消,自己活在关系里。
第三,他出事的时候不用退回去。 前面两位一遇争端,就退回自己活过而没写下的那一半(第七章)。欧拉基本没有这种场面——因为他没有什么要护的人设,也没攒着不发的东西。
试出了三样,都比切出一道缝要紧。
第一,这把刀确实对谁都切得出东西。 上一章那个反驳是对的:讲的和做的总有出入。
第二,切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有的缝宽,有的缝窄;有的反着,有的顺着;有的出事就裂,有的一辈子不裂。
第三,所以真正有用的不是「有没有缝」,是「这道缝有多宽、朝哪个方向」。
换句话说:这把刀不该拿来判有罪无罪,该拿来量。量出来的那个数,才是信息。
下一章就来说怎么量。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
第三十七章讲两种传法:交给制度,交给人。欧拉是第三种——交给教材。
他把东西写成一本一本谁都能学的书,于是他既不靠一个学会保存,也不靠一群门生传递。两百多年过去,他的书还在被人改写、被人当底本。
三个人,三种传法。传得最远的是写教材的那一个。
欧拉不争,这一章把它当好事讲。也要补一句:不争也有它的价钱。
科学史上有一条常被提起的经验说法:一样发现,很少以第一个做出它的人命名。
有些东西他早就做过,后来挂着别人的名字;也有不少挂着他名字的东西,其实前人已经碰过。他从来不去争这些,于是这些名字就随着后人的习惯落定了。
对他自己,这也许无所谓——他产量太大,丢几样不在乎。
不过对后来想弄清「这一步是谁走的」的人,这是一笔糊涂账。第三十二章那三问,到他这儿常常答不上来:不是他没走,是他没留意别人怎么记。
所以「不争」和「记账」是两回事。
可以不争名分,但最好别放弃记账。 前一样是气度,后一样是给后人留一份清楚的底。
欧拉的日子,有一个画面常被人提起。
据说他写东西的时候,常常一个孩子坐在膝上,别的孩子在身边跑来跑去,他照样一页一页写下去。他家里人口很多,屋子从来不安静。
这个画面也许被讲得太温馨了,可是它说明了一件跟这一章有关的事:他的学问不是关起门来养出来的。
牛顿在剑桥的屋子里,门常年关着;莱布尼兹在路上,身边是马车和客栈。欧拉在一屋子孩子中间。
三种环境,三种路。
关着门的,东西深,可是难以交出去。在路上的,东西散,网很大。在一屋子人中间的,东西写得清楚——也许正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嘈杂里把一件事一步步讲明白,讲给身边的人听。
他后来失明了,就靠口述,让儿子和助手记下来。一个习惯了在人中间做学问的人,看不见了,照样能在人中间做下去。
这件事对今天也有一点启发:你做事的环境,会慢慢长成你的路的形状。
一个人总是一个人闷着做,东西往往深而难传;总是在人群里做,东西往往清楚而好用。没有哪一种一定更好,可是你值得知道自己是在哪一种屋子里,而且那间屋子正在把你塑成什么样子。
欧拉一辈子不争。不过他死后,还是被卷进了争。
后来的人讲数学史,常常为了某个定理、某个公式该挂谁的名字吵起来——有时候争的,正是他当年做过、却没去认领的那些东西。他的名字被搬来搬去:这里补上,那里拿掉。
他自己不争,后人替他争。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很无奈的道理:名分这件事,不是你不要,它就不存在。 只要一样东西值钱,总会有人来问它是谁的;你活着的时候不说清楚,后人就会替你说——而他们说的,未必是你当年的意思。
所以第八节那句话,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可以不争名分,但最好别放弃记账——因为你不记,别人会替你记,而且记错。
一个不争的人,最好的做法不是什么都不说,是把自己的路老老实实留下来:哪一步是自己走的,哪一步借了谁的。然后让后人照着这份账去判。
这样,他既不必在活着的时候跟人抢,也不会在死后被人乱分。
讲的和做的总有出入,所以「有没有缝」不算发现。要紧的是这道缝有多宽、朝哪个方向、出事时裂不裂。
我教人的那一套,和我自己做事的那一套,方向是顺的还是反的:______。
出事的时候,我要退回到哪儿: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