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结论是:有没有缝不算发现,宽窄和方向才算。
这一章给出四把尺,外加一个修正项。
他教的那一半站在哪一格,他靠的那一半站在哪一格,两格隔多远。
一格之内最近:同一条路的两头,同一片地的两处。牛顿是这一种——教「评估」,靠「猜想」,都在路的第二格里。
跨两格远一些:莱布尼兹是这一种——学说站在符号那一格,一生活在现实那一格。
落在九格之外最远:他靠的那样东西,在他的整套话里根本没有位置。莱布尼兹的「关系」就有点这个意思(第三十一章:他的体系不许关系是真东西)。
距离越远,出事的时候越接不上:因为他连一句能用的话都没有。
这一把是上一章试出来的,最有用。
顺的:教的和靠的朝同一个方向去。欧拉教人讲清楚,自己大胆跨过去,两样都是为了「算得出、传得开」。
反的:教的和靠的正好相冲。牛顿教人不要编,自己一辈子在猜;莱布尼兹讲窗户没有,自己一生在开窗。
反着的缝,比顺着的缝危险得多。因为反着,他就不能公开承认自己靠的那一半——一承认,教的那一半就塌了。不能承认,就只能藏;一藏,路就没了;路一没,出事就只剩位置和人脉。
一整条链子,起点就是这个「反」字。
出事那一天,他退回去的地方,离他平时教的有多远。
牛顿的落差很大:教人凡事从现象推,出事那天靠的是一个推测、一把椅子、一柜子旧信。
莱布尼兹的落差也很大:教人坐下来算,出事那天印了一张匿名传单。
欧拉几乎没有落差,因为他没什么要护的,也没攒着不发的东西。
这把尺最实用:平时看不出来,一出事全露出来。 你想知道一个人的缝有多宽,别看他顺的时候,看他被挑战的时候退到哪儿。
学他的人,能学到多高就卡住?
卡得越早,说明他没写下的那一半越要紧。
牛顿的追随者卡了一百年(第三章)。莱布尼兹的追随者在算法上走得很远,在哲学上几乎没人接得住(第四章)。欧拉的追随者——基本没有天花板,他的书就是梯子,后人踩着一直往上。
| 距离 | 方向 | 落差 | 追随者天花板 | |
|---|---|---|---|---|
| 牛顿 | 格内 | 反 | 大 | 很低(约一百年) |
| 莱布尼兹 | 跨格,近九格之外 | 反 | 大 | 一半很高,一半很低 |
| 欧拉 | 格内 | 顺 | 小 | 几乎没有 |
看这张表最要紧的一件事:距离近不等于缝窄。 牛顿那道缝的距离最近(同一格里),可是方向是反的、落差是大的、天花板是最低的。
所以四把尺要一起看。只量距离,会把最危险的一种看成最轻的一种。
还要加一条。
一个人知不知道自己那道缝?说不说?
欧拉在做完大胆的动作以后,常常顺口讲一句「这个还需要更好的证明」——他知道,而且说了。
牛顿也不是不知道。《光学》后面那串问句,就是他给猜留的格子(第三十章)。他知道一部分,说了一部分。
莱布尼兹知道得最少:他到死也没把「我这一生靠的是关系」跟「我的学说取消关系」这两件事对起来看。
自知会把缝变窄。 不是把它补上——缝还在——而是让他在出事的时候有话可说:我当时是这么猜的,这一步我没有把握。有这句话,就不必退回到位置和人脉里去。
第一句:这不是道德评分。
缝宽不等于人坏。牛顿那道缝最宽,可是他在物理上的那一刀,把整个近代科学的做法定了下来。把这四把尺当成好人坏人的评分表,就是第十九章说的那种诛心。
第二句:缝窄也可能只是运气。
欧拉的缝之所以量出来窄,有一个很实在的原因:他没遇上那样一场战。 他一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说你这东西是偷的;他也没有一个四十年不发表的抽屉。
第三把尺是「出事时退到哪儿」——一个没出过事的人,这把尺其实没量成。
所以这张表对他那一行标的是「小」,严格讲应该标「未测」。本书照实记在这里。
对自己:先量方向。你教人的那一套和你实际靠的那一套,是顺的还是反的?反的,就得留神——你将来会在那里失守。
对团队:量落差。上一次出问题的时候,大家退回到哪儿去了?退到流程和责任划分里,还是退到「我们当时是怎么想的」里?
对要长期合作的人:量天花板。跟他做事的人,能不能从他身上学到接着往下走的东西?学不到的,多半是他把最要紧的那一半留在了自己身上——未必是故意的。
四把尺全量太费事。平时只量一把就够——方向。
挑一个你要长期合作的人,回想他常说的一句话,再回想他实际靠着做成事的一样东西。
比如他常说「我们要讲流程」,可他真正做成事,靠的是私下打几个电话。
方向是反的。
这不是说他虚伪。第四十九章讲过,反着的缝,最麻烦的是它不能公开——他没法在会上承认「其实我靠的是那几个电话」,因为一承认,他讲的流程就塌了。
知道这一点,跟他合作就有两个实际的用处。
第一,别在他那句话上跟他较真。 你去跟他争流程,他会拼命守,因为那是他的门面。
第二,出事时知道他会退到哪儿。 他会退回那几个电话。你事先心里有数,就不会被吓一跳。
一把尺,十分钟,比读他十份履历管用。
四把尺好用,也要说清它们量不了什么。三样。
第一样,动机。
方向是反的,不说明这个人心术不正。牛顿教人不要猜、自己靠猜,不是为了骗人;他是真心觉得,公开出去的东西必须是验过的。一道反着的缝,可以长在一个极诚实的人身上。
第二样,人品。
落差大,不说明这个人坏。一个平时讲流程、出事时靠打电话的人,可能只是在一个流程还不管用的地方,尽力把事办成。第四十九章说过:这不是道德评分。
第三样,未来。
四把尺量的是过去和现在。一个人量出来缝很宽,不等于他十年后还是这样。缝会变窄——自知就是让它变窄的办法;缝也会变宽——位置一变,人常常就变了。
所以四把尺量完,结论只能写到这一步:这个人,眼下,在这件事上,是这样一个形状。
不能写成: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分寸,在用尺量别人的时候尤其要守住。你手上拿的是一把尺,不是一份判决书。
反过来量自己的时候,倒是可以大胆一点:量出一道反着的缝,别急着替自己找动机的理由,先承认它在;承认了,才谈得上让它变窄。
量别人要收着,量自己要放开。 这跟大多数人的习惯正好相反。
四把尺量出来的数,不是刻在一个人身上的。它会跟着人的位置变。
牛顿年轻时在剑桥,缝的方向是反的,可是落差不大——那时候他还没什么可护的,也没人跟他争。等到他做了会长,手上有了一个学会和一辈子的名声,同一道缝,落差一下子大了。
莱布尼兹也是这样。在巴黎那几年,他是一个到处请教的年轻人,网是他的学校;到了晚年,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出事时他只能退回那里。
同一道缝,放在不同的位置上,量出来的宽窄不一样。
这对今天有一个很实在的提醒:一个人升职了、出名了、手上有了更多东西,他那道缝的落差,多半会变大——因为他有了更多要护的。
所以位置越高,越该回头量一次自己。不是因为人变坏了,是因为同样的缝,在高处裂开,动静更大。
四把尺,最好一年量一次。每一次量出来的数,都记下来,跟去年比一比。
缝不怕有,怕的是它在变宽,而你没看见。
量一道缝,看四样:隔多远、顺还是反、出事时退到哪儿、学他的人卡在哪儿。最危险的不是远,是反。
我那道缝,方向是顺是反:______。
上一次出事,我退到哪儿去了: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