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样东西很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总是:谁抄的谁。
这一章讲:相似有三种来源,抄只是其中一种;以及怎么把三种分开。
第一种,同源。 一个是从另一个来的。抄、学、承袭、引用,都算。
第二种,同地。 两个都从同一片地上长出来。同样的书、同样的工具、同样被问的问题、同样的风气。第六章那根木梁讲的就是这一种。
第三种,同约束。 两个被同一个问题逼成了同一个形状。
前两种前面讲得多了。这一章要讲第三种,因为它最容易被误判成第一种。
生物里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眼睛这样东西,在动物的谱系里独立长出来过好几次。章鱼的眼睛和人的眼睛,结构像得惊人:有晶状体,有能调的光圈,有一层感光的底。
不过这两条谱系分开得极早,早到共同祖先根本没有眼睛。
它们为什么这么像?因为「看清东西」这件事本身,只允许很少几种解法。约束把形状逼出来了。
这种事在人造的东西里也一样。全世界的锤子长得都差不多,全世界的碗都是那个形状。没有人会因为两把锤子像就告对方抄袭。
约束越硬,被逼出来的相似就越像抄。
照这个分法,微积分那一场是第二种加第三种。
同地:十七世纪那根木梁,第二十二章把料一根根点过了。
同约束:求切线和求面积是反着的一对——这不是谁的发明,这是那道题本身的形状。谁走到那一步,都会撞上它。巴罗撞上了,格雷戈里也撞上了,只是他们没有把它做成一套算法。
两样加起来,相似是必然的。在那种情形下,两个人做出来的东西不像,才反常。
给三个动作,从弱到强。
第一个动作:查接触和时间。
他有没有可能看到对方的东西?什么时候看到的?他自己那条路的日子在前还是在后?
这一条是必要的,可是它只能排除,不能认定:接触不成立,抄就不成立;接触成立,什么也证明不了(第三十九章)。
第二个动作:查特征性的错误。
这是最硬的一条。
一个人抄别人的东西,会连别人的错一起抄过去。
这一条在现实里被用得非常实在。有些地图会故意画上一条不存在的小街,有些词典会故意收一个不存在的词条。自己用不出事,别人一抄,那条假街、那个假词就会出现在别人的书上——来源一目了然。
功能上没用的东西,只能从同源来。 约束逼不出一个错误,同一片地也长不出同一个笔误。
第三个动作:查无用的巧合。
不影响结果的那些选择,也相同吗?
举例的顺序,变量起的名字,段落的编排,甚至排印上的小习惯。
这些东西怎么选都不影响对错,所以约束不管它们,地也不管它们。两边一模一样,只能是同源。
被约束逼出来的部分。 那道题只有这一种解法,两边当然一样。
行业里的通用做法。 大家都这么做,不是从谁那里学的。
必然的结构。 比如求导和求积分互为反面——这是那件事本身的形状。
把这些拿去当抄袭的证据,是外行最常犯的错,也是最伤人的一种冤枉。
现在把这三条套到那场架上。
接触:成立。1676 年他确实看过、抄过几页。
特征性的错误:查不到。牛顿手稿里那些走错的地方、算岔的地方,没有一样出现在莱布尼兹那边。反过来也一样。
无用的巧合:查不到。记号完全不同(点对 d),起点不同(运动对差),例子不同,讲法不同,连书写的排法都不是一路。
三条里,第一条成立而无效,第二条和第三条明确反向。
这比第三十九章那个结论更硬一点。那一章说的是:按今天的两要件,认定不了抄袭——那是「证据不足」。
这一章能说的是:有两处本来最该留下痕迹的地方,查下来是反向的。 这已经不只是查无实据,是有反证。
下次你看见两样东西很像,把这三个动作跑一遍,只要几分钟:
他有没有可能接触到?
他有没有把对方的错一起带过来?
那些怎么选都行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样?
中间那一条最要紧。它几乎是唯一一条既硬又好查的判据。
而它还有一个反过来的用处:你自己东西里那些只属于你的小毛病、小习惯、小选择,就是你的签名。 它们不值钱,可是哪一天需要证明什么,它们比日期管用。
最硬的那一条——错有没有一起过去——也有失灵的时候。
当错误本身是通行的错。
一本流传很广的教材里有个错,全行的人都照着它学。十年后,两份报告里出现了同一个错。你查下去,发现它们不是彼此抄的,是一起抄了那本教材。
这时候「错一起过去」证明的是同源,可是源头在第三处。
所以用这一条要多问一句:这个错,别处有没有?
要是它只在对方那一份里有,而你那一份的错独一无二,那才是硬证据。要是满世界都是这个错,它就退回到「同地」——大家读的是同一本书。
第三个动作(无用的巧合)也一样:一行里流行的命名习惯、流行的模板,会让怎么选都行的地方也变得一样。
判据越硬,越要先排除一个共同的第三方。
「故意画一条假街」这个办法,有一个很有名的后续。
上个世纪,有一家地图公司在一张地图上,画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小地名,放在一条乡间公路的路口。那是它的「陷阱」:谁的地图上也出现这个地名,就说明是照着它抄的。
后来,真的有一家别的公司的地图上出现了它。第一家公司准备告对方。
对方说:我们没抄——那个地方真的有这个名字。
一查,果然:有人在那个路口开了一家小店,店名就用了地图上那个地名。因为地图上写着这里叫这个名字,开店的人就照着叫了。
一个假的名字,被一张地图写成了真的。
这个故事有点好笑,可是它说的事情一点也不好笑:
一样东西被写下来、被很多人看见之后,它就会反过来改写现实。
这正是本书讲了很多次的「回写」。地图本来是画现实的,画得多了,现实开始长成地图的样子。
用在这一章上,它提醒一件事:「错有没有一起过去」这条硬判据,也要看一眼那个错是不是已经被写成了真的。
一个被广泛传开的错,传着传着,就不再是错了——它变成了大家的地。
这时候再拿它当证据,就判不出谁抄了谁,只能判出大家都站在同一张地图上。
相似有三种来源——同源、同地、同约束。分辨的关键不是像不像,是「错有没有一起过去」和「怎么选都行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样」。
我最近觉得被抄的那件事,跑过这三个动作吗:______。
我自己东西里的「签名」,是哪几处: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