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麦国际专著 · 第 179 号 为何他们会吵架? · 全文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一个把路留下来的人:法拉第

全书讲了五十多章的「留路」。这一章讲一个真把路留下来的人。

他是本书找了很久才找到的那个正面样板。

◆ 一、他是谁

法拉第,1791 年生,铁匠的儿子,家里穷,十三岁去装订作坊做学徒。

他没上过正经学校,没学过数学。他的学问是一边装订书一边读出来的。

后来他做了实验室的助手,再后来,他做出了电磁感应——今天所有的发电机、变压器、电动机,底下是他那一年做出来的东西。

一个不懂数学的人,做出了十九世纪物理里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 二、他做的那件了不起的小事

从 1820 年前后开始,他做实验的时候一直在记。

不是事后写总结。是当天、当场记:今天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试了什么没成,明天打算试什么。

他给每一条记录编号,一条接一条,几十年不断,编到上万条。

这几十年的记录后来被整理出版,成了科学史上最宝贵的一批档案之一。

他不是为了防人抄袭才记的。 他记,是因为他脑子里的东西太乱,不记就理不清;也因为他要不断回头看自己上个月是怎么试的。

第二十五章讲记路的三个用处,第一个用处是给自己——他就是那样用的。

◆ 三、拿四把尺量一量

距离:极近。 他教的是:一切要拿实验说话。他靠的也是这个——他一辈子泡在实验室里,用手做事。

方向:顺。 教的和靠的朝同一处去。

落差:小,而且有据可查。 他也遇到过争议——有人说某个结果是自己先做出来的。他的应对办法很简单:把记录翻出来,第几号、哪一天、当时是怎么做的。 不需要请人主持公道,不需要动用位置。

天花板:几乎没有。 他的记录和他的公开讲演,都是照着能让人学的样子做的。他每年给孩子们讲圣诞演讲,一讲多年——把最前沿的东西讲给十来岁的人听。

四把尺量下来,这是全书出现的人里最「窄」的一道缝。

◆ 四、那他有没有缝

有。而且这一道很有意思。

他教的是:眼睛看得见的、手摸得着的。

他靠的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图像——力线。

他脑子里的世界,是一根一根的「力线」从磁铁上长出来,穿过空间,弯弯曲曲地铺开。他画过很多这样的图。

那时候的正统物理学家瞧不起这种想法:既不能测,也不能算,凭什么说它存在?在他们看来,这跟猜没什么两样。

他一辈子靠这个图像想事情,可是他给世界的讲法始终是:看,实验是这样的。

一个靠图像思考的人,教人只信实验。

这道缝的距离很近(都在「地」那一片里),方向是顺的(都朝着理解自然),落差极小。不过它确实在。

◆ 五、后来这道缝被谁补上了

这是最漂亮的一段。

三十年后,一个年轻人读了他的书,做了一件事:把那些力线翻译成了方程。

那个人是麦克斯韦。他后来说过,他一开始以为法拉第是个不懂数学的实验家,读进去才发现,那些力线本身就是一种数学,只是没有用符号写出来。

于是:

一个人把图像留下来,另一个人把它变成式子。

这件事能发生,靠的正是那上万条记录——图像在那里,画着,编着号,谁都能读。

要是法拉第像高斯那样把东西锁在抽屉里,或者像牛顿那样等三十八年,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或者要晚很多年。

◆ 六、还有一件事

按通行的记述,他谢绝过爵位,也谢绝过皇家学会会长的位置。

把这件事跟第八章、第十六章摆在一起看,味道很特别:那场三百年的架里,位置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会长的椅子、学会的印刷机。

而这个人,把那把椅子推开了。

他不需要它。他手上有路。

◆ 七、这一章想说的

全书的主线可以在这一章收一下:

那两位大师留给世界的东西,比法拉第大得多。这一点不必替谁遮掩。

可是在「把路留下来」这一件事上,那两位什么也没留下,这个铁匠的儿子留下了上万条。

结果的大小,跟留不留路,是两回事。

你不必是牛顿那样的人。你可以是这样的人:每天记一条,编上号,让别人能查到。

这件事跟天赋无关,跟位置无关,跟有没有钱无关。它只跟一个习惯有关。

◆ 九、他怎样准备一场给孩子的讲演

法拉第每年圣诞前后给孩子讲科学,一讲多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那本记录的另一面。

据后来整理的材料,他为这些讲演准备得极细:要做哪几个实验,每个实验放在讲台哪个位置,哪一步要停下来问台下一句,都事先写好。有的讲稿后来被整理成小书,讲一根蜡烛从点着到烧完,里面有多少道理。

一个不懂数学的人,能把最前沿的东西讲给十来岁的孩子听——靠的正是他那个习惯:什么都当场记下来,记的是怎么做的,不是做出了什么。

因为他记的是怎么做的,所以他讲得出来:孩子们看见的不是一个结论,是一支蜡烛在他们眼前一步步烧。

这一节跟第六十章连着:给孩子讲东西,最好的材料不是课本上的结论,是你自己那本记着「怎么做的」的本子。

◆ 十、他也有找了很多年没找到的东西

法拉第是本书的正面样板,可是别把他写成一个只会成功的人。

他晚年花了很多年,想找到引力和电之间的联系。他相信大自然的各种力是连在一起的——电能生磁,磁能生电,那么引力呢?

他设计了一个又一个实验:把东西从高处落下,看能不能测到电流;换材料,换高度,换办法。

据记载,他一样也没测到。

这件事在他那本编了号的记录里,留下了很长的一段:一次一次的试,一次一次的「没有结果」。

他照样记。失败的实验,他记得跟成功的一样细。

这就是这一章最想让人看见的地方:他记路,不是因为路走通了才记。他是一路都记,包括那些走不通的。

那一段失败的记录,后来成了很有价值的东西——它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他试过,用这些办法试不出来。后来的人不必再从头试一遍。

引力和电磁到底怎样连在一起,到今天还是物理学里最难的一道题之一。他没找到,一点也不丢人。

丢人的是另一种做法:试了没结果,就当自己没试过,什么也不留下。那样的话,他那些年就白过了,后来的人也白走一遍。

一份诚实的记录里,走不通的路和走通的路一样重。

他没上过学、不会数学,可是他每天记一条,编上号,几十年不断。出了争议,他把本子翻开——不需要位置,不需要人脉。

我有没有一本这样的本子:______。

今天这一条,记什么:_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