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第四章 免疫、神经与内分泌:联系不等于同一

生理系统之间确实相互联系;一个三分框架却不能因此成为三种系统的身份证。

一、为什么这个类比有吸引力

原稿尝试把免疫、神经与内分泌,同特征律、自由律与幸福律放在一起理解。这个尝试有直观吸引力:免疫使人想到识别,神经使人想到响应和调节,内分泌使人想到全身协同。通过这种联系,普通读者可能更容易意识到身体并不是一堆互不相关的零件。作为启发式类比,它能够打开阅读;但若进一步声称三个系统分别就是三条律的生理实体,问题便出现了。

任何一个系统都不只承担一种抽象功能。识别、反馈、协调和适应并不是某一个系统的专利;同一系统在不同层级、不同状态下也可能产生有利或不利的结果。人体的心理状态与心血管健康之间存在值得研究的相互关联,但这些关联涉及多种行为、生理与社会路径,不能用一一对应的标签穷尽。[29] 三律可以提出跨系统的问题,却不应拿走各学科已经区分出来的机制。

二、从分子到人,不是把同一个词放大六次

本书讨论的对象跨越分子、细胞、组织、器官、系统和人的生活等层级。层级之间当然有关,但相关不等于可以直接换算。某种分子信号增强,不意味着整个人的自由增加;某条通路受到抑制,也不意味着他的幸福减少。若跳过中间层级,就可能把一个药理事实迅速翻译成一项价值判决,而没有真正证明二者之间的连接。

例如,描述一种药“阻断受体”,属于机制语言。它对症状、器官结局、活动能力或生活质量产生什么影响,需要另外的研究与观察。“阻断”这个字在日常语言里带有被限制的意味,但药理上的抑制并不因此成为伦理上的压迫。反过来,某个方法被称为“激活”,也不能据此判定它有益。异常活动有时恰恰需要抑制,是否值得干预取决于具体情境,而不取决于动词听起来是否积极。

三、身体的“判断”是一种需要说明的语言

原稿把生命描写为不断判断自身特征、通路和价值的系统。本书保留这种哲学表达的启发性,但必须说明:在谈细胞或组织时,“判断”不是说它们拥有与人相同的意识、理由或意图。它可以指对条件差异作出有选择的反应,也可以指研究者用来组织功能关系的模型语言。若要进一步主张某种特定的认知能力,就需要相应证据,不能从拟人化修辞直接推出。

这一界限也保护患者。器官功能下降不能被说成身体判定这个人“不值得继续”,疾病进展更不能被解释为他缺少意义、没有正确表达情绪或失去了存在资格。这样的表达既不能成立为临床说明,也可能给患者增加不应承担的道德负担。一个人即使长期痛苦、表达困难或需要外部照护,也不会因此失去被认真治疗和尊重的资格。

四、比喻要把我们送回问题,而不是带离问题

一个好比喻的作用,是让不容易看见的关系变得可问。把长期压力比作没有出口的张力,可以帮助我们询问休息与支持;把健康计划比作道路,可以帮助我们检查障碍与替代路径。但比喻到此还没有完成医学工作。夜间睡眠困难应怎样评估,药物是否造成某种不适,某项运动是否安全,都不能由“把张力放出去”几个字直接决定。

我们可以给比喻设置一个简单的退出条件:当它开始用于解释具体病因、预测结局或建议治疗时,就必须转成可核实的命题。说“这个安排让人喘不过气”,可以是生活叙述;说“喘不过气只是被压抑的情绪”,就已经越过了边界。后者可能漏掉需要及时处理的身体问题。保留语言的温度,不意味着放弃判断的精度。

五、让三律成为跨学科讨论的邀请

比较稳妥的用法,是把三律变成跨学科讨论时的三组开放问题。哪些差异被目前的解释忽略了?哪些连接或替代路径值得进一步研究?哪些结局对当事人重要却没有被记录?免疫学、神经科学、内分泌学、心理学和社会研究可以分别提供答案的一部分,也可能指出问题本身问得不准确。三律需要允许这种纠正,否则跨学科就会退化为用其他学科替自己的概念作装饰。

本章并不削弱整体观,而是使整体观免于空洞。一套理论若声称自己能够解释所有层级,却无需任何层级的独立证据,它就很容易把所有结果解释成自己正确。相反,愿意明确“这里是类比,这里是机制,这里仍然不知道”,才能让理论进入真正的合作。联系需要研究,同一需要更强的证明;两者之间的距离,不应被热情抹去。

带走的话:不要根据“抑制”或“激活”的字面情绪判断疗法,也不要用疾病评价一个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