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谁把自己的前提藏在了法官袍里
一项思想最有力量的时刻,往往也是我们最不愿继续追问它的时刻。它刚刚帮助我们走出困惑,纠正一种错误,完成一件过去做不到的事情。此时再问它依靠什么、遗漏什么、在什么条件下可能失效,容易显得不合时宜。人们希望先承认成果,这个愿望完全合理。可是,承认成果与停止追问并非同一件事;让一项局部成功获得应有位置,也不意味着把以后全部判断的权力一并交给它。
本书从对实用主义的一个疑问出发。当我们说,理论应该接受实践的检验时,被叫作实践的东西是什么?它当然不只是嘴里的话,也不是可以任意制造的幻觉。一次实际活动会抵抗我们的愿望,会留下我们未必喜欢的结果。但是,这次活动同样具有目标、材料、操作、时间和评价。它不是一个尚未被任何思想接触过的世界片段。它在检验某些判断以前,已经使用了另一些判断来确定怎样开始、怎样记录,以及何时算作完成。
于是,一个新的追问出现了:那些组织实践的判断,能否与被实践检验的判断一起接受审查?我们不是因为实践使用了理性就否定实践,也不是因为理性进入了操作就宣布实用主义自相矛盾。问题在于待遇。一项选择作为安排进入活动,活动取得成果,这项选择又以事实本身的身份回来;如果它因此不再需要说明自己的范围,那么真实成果就被用于担保一个比成果更大的权利。
“实非实”的批评由此形成。它不是说实际发生的事情不真实,而是说,一段经过组织的实践,不应被冒充为未经组织的全部实际。把某一片段整理得可以测量,是一种认识工作;让可测片段有权取消一切尚未进入测量的问题,则需要另外的理由。前一种工作有时非常严密,后一种扩张却可能藏在严密工作的声誉里。证据未必是假的,证据被要求代表的东西却可能太多。
从这里,我们把问题扩展到不同的主义。理性要求经验交代理由,它自己的自明性具有什么资格?经验要求抽象概念回到观察,组织观察和推广经验的规则怎样受到观察的约束?一种理论用物质或精神解释世界,这个最终根据在排除竞争解释时承担了什么任务,又接受了什么审查?自由、幸福、相对性和怀疑,同样可能成为思想工作的入口,也可能被放到思想工作再不能返回的位置。
“主义都是小偷”是这一扩展的锋利表达。这里偷的不是某位思想家的原句,不是共同语言的使用权,更不是理性、经验和选择这些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能力。真正需要检查的,是解释权限如何被拿走:我的前提可以作为工具暂时保留,你的前提却必须获得绝对证明;我的标准有历史条件不影响其效力,你的标准有历史条件就足以取消其效力;我的成功允许推广,你的反例永远只能留在局部。
这种不对称可以非常明显,也可以隐没在程序里。一张表格只给某些问题留出位置,一次讨论只允许修改执行办法,一项理论把所有反例归入没有真正理解理论,未必有人公开宣布禁止批评,批评却已经无法触及承重处。本书借用“小偷”这个比喻,正是为了把不容易被看见的权利转移显露出来。比喻提供了追问的锐度,但不能替任何具体指控提供证据。
因此,书名保留一个问号。它不是礼貌性的退让,也不是暗示正文早已有了不许改变的答案。十种主义是围绕研究问题选出的十个入口,不是哲学史上的重要性排名,更不是可以代表所有思想传统的统计样本。即使十个个案都出现某种相似机制,也不能仅凭这种相似证明一个不受限制的全称命题。如果原典与案例使我们必须收窄判断,问号就要求正文真正收窄,而不是让反例离开书名所指的范围。
本书也不把“有主义”本身当成缺点。没有某种持续的承诺,我们可能无法开展深入研究;没有暂时稳定的概念,讨论会在每句话之间失去共同对象;没有对某些成果的合理信任,行动总要重新从零开始。我们需要理论,正如我们需要地图。问题不是地图有边界,而是地图的边界被隐藏以后,地图开始宣布边界以外没有世界。一个有力量的理论,完全可以在公开条件以后继续被使用,而不必为了证明开放,日日否定自己。
十章写作因此采取一种并不总是令人痛快的办法:先让被批评的思想把话说完整,再寻找承重的转换。原作者已经提出的限制不能省略,原作者的内部修正不能冒称为本书新发现,后来的简化口号不能替代整个学派。读者有时会在一章中先看到尖锐的候选判断,又看到它被另一段原典修改。这不是论证跑偏,而是论证真正遇到了对象。如果批评从头到尾不受任何材料影响,最先需要审查的恰恰是批评。
本书使用的SDE方法,将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放在相互生成和回写的关系中。它帮助我们追问,已经出现的尺度从什么过程中形成,又怎样反过来组织后续过程,过程与尺度共同改变了哪些条件。此处的方法不是一张可以把所有哲学自动判错的表。没有具体材料时,三个字母并不比三个普通名词多出解释力;没有说明新问题与旧理论的关系时,发生学也可能只是把已有见解换一种语言。
尤其要承认,来源与效力不是同一条线。一个证明在偶然经历中被想到,不因此失去逻辑有效性;一项标准经过选择形成,不因此只代表个人好恶。反过来,某个证明有效,也不会自动说明人怎样获得证明能力;某个标准在局部有效,也不会自动说明它应该被推广到哪里。SDE在本书中承担的是把这些线重新连接的工作,而不是让来源吞掉效力,或让效力取消发生。
为了让普通读者进入这些问题,各章采用课堂、工作坊、阅读小组、创作、共同活动与日常沟通的情境。这些情境在正文中明确作为思想实验使用。它们不是已经完成的教育研究,不是某位当事人的真实口述,也不是用来指控某种人群的统计材料。思想实验的作用,是把一种推论拆开,使读者看见如果条件如此,结论还能否那样大。它可以帮助设计后续研究,不能替后续研究报告结果。
我们同样保留局部解决的正当性。一个装配顺序若能减少特定任务中的返工,不必同时证明能够改善人生意义;一次原文核对若纠正了误引,也不必先回答所有语言哲学问题。批评者不能因为任何成果都有边界,就永远拒绝承认成果。那会使全面性变成另一种免检权:别人必须完成世界的一切,自己只需不断提醒世界还没有完成。本书要求的不是无穷义务,而是与主张范围相称的义务。
书中的核心问题可以这样使用。当一个判断使你信服,先不要急着怀疑一切,只要问清它究竟支持了哪一句话。当你要把它带到另一个领域,补问哪些条件仍然存在、哪些条件已经改变。当你准备以它否定另一种思想,检查双方是否正在回答同一问题、承担可比较的说明负担。这样做并不保证没有错误,却使错误更容易被定位,而不是被立场、身份或声誉整体遮住。
到最后,读者也可以把这三次追问用于本书。我们的十章是否选择了容易攻击的版本?我们的思想实验是否把需要证明的条件偷偷放进故事?我们说的回写是否只是不断改变自己的说法,却不保留原来承诺过什么?这些不是作者附赠给读者的宽容,而是批评自身应承担的工作。一本要求其他思想交代来历的书,不应把自己的来历藏在“发生学”三个字后面。
本书完成的是一份可以继续核查和修改的研究书稿,不是一次终结哲学的宣判。它希望留下的能力,不是看到任何主义都能立刻找到一句讥讽,而是在一项有用、清楚、真实或动人的主张旁边,看见它尚未获得的权限。我们可以使用一套理论,也可以不把自己完全交给它;可以坚定判断,也可以让判断继续与理由相连。
让别人的前提站上被告席以前,先让自己的前提脱下法官袍。随后,大家仍然能够坐下来,认真讨论那件尚未被解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