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SDE如何看待教育:不是三个零件,而是整体发生
真正需要追踪的是判断如何对条件作出回应,而不是文本是不是越改越多。
5.1 主客互动整体与教育分析单位
进入本编,需要先改变一种很容易带入的阅读方式:看见“人—智能器具复合主体”,便在纸上画一个人、一个机器,再加一条连接线。这个图能够表示两者有关,却还没有说明它们怎样共同形成问题。两块原本已经完成的东西相互传递信息,与一个关系整体在活动中形成不同的位置,并不是完全相同的解释。
本书继承的SIO主客互动立场,把主体、互动与客体理解为需要从复合整体中考察的存在关系;特征、规律与结构首先属于这个整体,而不只是分别属于三个独立零件[10]。应用于教育,我们不能先假定学生始终保持同一种主体位置,任务始终是同一个客体,再把AI归为一条传输通道。学生怎么看任务、任务向学生提出什么要求,都可能在互动中改变。
阅读角项目可以显示这个区别。初始任务是增加座位,后来却转向协调不同阅读活动。这里不是一个完全不动的对象被看得更全面而已:小组实际测量的东西、保留的材料、需要比较的方案,都发生了变化。周宁也从记录座位数量的人,变成必须辨别使用活动的人。所谓主体与客体的变化,并不只发生在两端,互动方式本身也被改写。
但是,从整体出发,不等于拒绝区分。恰恰因为整体具有组织关系,我们才需要辨认其中谁提出限制、什么材料形成阻力、哪一个动作使方案转向。整体性如果只剩一句“万物互相影响”,就无法帮助教师找出任何具体改变。本书要求的整体分析,是在说明关系的前提下进行区分,再检查区分能否解释整个过程,而不是取消局部研究。
SDE由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展开这种发生分析[2]。这里要特别说明符号:SIO中的S指主体,SDE中的S指显露。它们不能因为使用相同字母就被直接等同。学生的某种主体位置可以是关系整体的显露内容之一,但显露还可以包括问题的形状、方案的组织以及已经形成的支持方式。把S一概写成学生,就会预先缩小本来要解释的对象。
同样,D不是人和AI之间的一串消息,E也不是给消息加上一个环境背景。三者分别使我们追问:现在出现的是什么,这种出现经过了哪些有作用的区别,哪些特征的相互制约使这些区别能够或不能够发生。它们不是三份资料清单,而是对同一场活动的相互约束。只完成其中一个问题,通常不足以解释学习为何走到现在的位置。
这种解释首先是一项理论选择,而不是已经完成的经验定律。它需要靠具体分析显示价值。例如,若仅记录个人已有知识就能充分解释某次表现,研究者没有必要为了使用SDE而额外制造复杂关系。若任务要求、工具排序和反馈机会共同改变了学生的判断,只谈个人是否努力便会遗漏重要条件。框架的意义,在于帮助识别应该采用什么尺度,而不是要求所有问题都扩大到无边界整体。
从这一出发点,教育对象不是一个等待被技术加工的固定学生,也不是某种神秘的整体灵魂。它是我们要解释并支持发展的知识行动关系。自然人的生活与身体不会被一个分析名称消除,工具的实际作用也不能被一句“只是工具”提前排除。后面的三个维度,将把这种立场落实到可以追踪的具体问题。
5.2 显露S:学习关系当前呈现为什么
显露最容易被误读为成品。看见一个方案、一篇论文或一次答辩,我们确实看见了某种结果,但显露不只是一张最终照片。一个任务当前被理解为什么,一个学生能否进入其中的关键判断,人与工具已经形成怎样的分工,都是关系整体此时可能显现的内容。作品只是其中最容易被保存、展示和比较的一部分。
在阅读角项目开始时,一份写着“增加座位”的任务单,使空间首先作为可容纳数量的区域出现。经过观察,空间又显露为不同活动相互影响的场所。这里不需要宣称物理房间凭空被创造出来;发生变化的是进入知识行动的对象组织。哪些尺寸重要、哪些记录必要、什么问题值得提出,都随着这个组织变化而变化。
学生也在其中以不同方式显露。周宁最初只能报告“人多时很挤”,后来能够区分通行冲突与阅读干扰,她在任务中的作用便发生了具体变化。这种变化不是一个人格总量上升了多少,而是她获得了此前没有的辨别和行动位置。即使最终座位数没有变化,也可能发生了值得研究的学习;反过来,座位数增加,并不能独自证明这种位置已经形成。
显露还可能具有相互冲突的部分。小组的展示语言十分成熟,现场试用却暴露理解不足;学生能够修正实际摆放,却暂时说不清全部理由。研究者应当保留这些不同表现,而不是挑最有利的一项作为整体画像。一张整齐的结论表可能使分析容易,却也可能把发生中的不一致抹去。认识整体并不意味着整体在任何时刻都已经和谐。
因此,对S的描述需要范围。我们说学生形成了条件意识,应说明在哪类任务、什么支持下看见了什么行动。一次提醒后的正确回应,与没有逐句提示时主动识别新条件,支持的判断不同。范围并不会使结论失去价值,反而让下一步培养有据可依。若把局部出现直接写成永久能力,后来遇到反例时就只能把失败归咎于学生态度。
同一显露还可能由不同路径形成。两组提交完全相同的平面图,一组在比较中逐渐形成判断,另一组只接受默认方案。既然仅凭终稿不能区分,S就不能独自携带其全部生成解释。研究需要返回过程,但返回过程也不能意味着假定只有一种“真正学习”的标准故事。不同学生可以通过不同路径获得相近理解,不能因为没有经历作者预想的步骤就否认成长。
另一方面,显露不是过程结束以后才出现。学生发现通行不便,形成一个新的问题表述,这个暂时结果会立即改变下一步搜索。我们可以把某次判断看成前一段活动的S,同时把它进入后续组织的方式继续追踪。它不是走出过程的终点,而可能成为过程继续发生的条件。正是在这里,成品与下一次起点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重要。
课堂中最有用的显露记录,有时不是最好的最终版本,而是一个关系刚刚改变的中间版本:原来只写数量的表格增加了活动类型;原来直接生成方案的任务改为先检查尺寸;原来统一通过的结论开始保留一项未确定。它们的价值不在不完整本身,而在使一个关键改变获得可检查的位置。显露分析因此需要容纳完成,也需要容纳尚在形成的状态。
5.3 差异序列D:问题、分叉、排除与转向
如果S告诉我们当前出现了什么,D就要求说明,这种出现经过哪些区别和转向。这里的差异不是任意不相同。两份答案字体不同,通常不会改变论证;两个方案都使用相同事实,却对什么叫可用采用不同标准,可能改变整个项目。差异的作用必须放到任务里判断,不能先规定某种形式永远重要、另一种形式永远无关。
阅读角中的关键差异,最初可能是一张椅子与通道发生冲突。若小组把椅子挪开,随后继续按原标准操作,这是一次局部修正;若他们开始检查全部方案怎样对待通行,差异就进入更广的判断。再往后,若通行条件被写入生成要求,它又开始影响新候选。一个小变化可以具有不同的作用范围,范围应由后续行动显示,不能由叙述者赋予。
序列也不是时间表。上午测量、下午生成、晚上排版,只说明操作先后,没有说明为什么后一步这样进行。D需要定位选择之间的联系:哪条材料使原解释无法继续,哪种比较使一个候选退出,哪次失败促使标准被修改。没有这些联系,长日志只是过程的外观;有了这些联系,少量关键记录也可能帮助重建一条有意义的路径。
本章据此使用一个简单的叙述单位:原来怎样判断,遇到什么区别,后来怎样行动,二者之间有什么可说明的联系。它是本书为教育分析提出的操作表达,不是SDE已经得到验证的通用测量公式。联系有时由版本直接显示,有时需要结合当事人说明,有时仍然无法确定。不能因为理论需要一条完整链,就把缺失部分补成确定的内心过程。
差异还包括有理由地不改变。模型提出一种更复杂的家具摆放,学生检查以后认为它没有改善当前问题,便保留旧方案。这个决定不是没有发生,因为检验可能巩固了适用范围。若研究只统计修改次数,就会把谨慎保留误记为低参与,奖励无必要的变化。真正需要追踪的是判断如何对条件作出回应,而不是文本是不是越改越多。
也包括暂缓。周宁发现两份观察相互矛盾,没有立刻选边,而是安排在另一个时段继续观察。这个动作改变了任务的进行方式:不确定性不再被迅速压成结论,而成为补充材料的理由。它可以是有效的差异处理,也可能变成无限拖延。区分的关键在于暂缓是否对应一个可执行的下一步,以及新材料是否真的能够帮助当前判断。
分析者还要区分实际路径与可能路径。学生真实走过哪几步,应有相应材料;如果换一种模型可能怎样,只是反事实问题,不能写成已经发生的历史。反事实比较可以帮助解释结构,却需要说明改变了什么条件,保持了什么条件。否则,一个研究者总能想象出有利于自己的故事,再把想象当作不可替代贡献的证明。
D因而既有历史性,也有开放性。它保存已经发生的选择,同时使人看见某些被关闭的可能何时应该重新打开。教育不需要要求学生重演每条失败路径,却需要帮助他理解关键分叉为何重要。只有当差异不再只是材料之间的不同,而进入学习者与整个任务的后续组织,它才开始承担我们在本书中所说的发生作用。
5.4 特征纠缠E:哪些条件共同组织了发生
E常被翻译成一张背景清单:学校、教师、家庭、技术、文化、时间。这样的清单提醒我们因素很多,却未必说明任何因素怎样起作用。特征纠缠所追问的,是这些条件如何在当前任务中相互限制和支持,使某些路径变得可行,使另一些路径被遮蔽。不是把更多名词写进论文,就已经完成整体解释。
例如,阅读角课程只展示最终效果图,模型默认生成密集布局,教师又没有安排现场试摆。这三项条件可能相互支持快速成品路径。单独增加一句“鼓励学生反思”,未必改变它,因为反思没有进入任务的可执行环节。若改为必须检查一个真实使用冲突,工具输出与现实反馈才可能发生新的联系。这里提出的是构造机制,实际效果仍需要相应证据。
相同条件在不同组合中也可能具有不同作用。限时可以压缩必要比较,也可能防止任务无限扩散;公开展示可以促使学生认真核验,也可能使他们隐藏尚未解决的问题。不能给每个因素预先贴上永远有利或有害的标签。研究应说明它与哪些目标、能力和规则结合,随后通过什么路径影响判断。纠缠分析的难点,正在于放弃脱离关系的单因素善恶表。
在作者提供的SIO环境说明中,环境不是抽象的全部外界,而是与当前SIO具有共同性并能够对其产生影响的其他SIO集合[10]。在教育应用中,这意味着要说明一段关系怎样接上当前任务:同一学生的前次失败、同一对象的使用反馈、同一种评价安排,都可能形成联系。这里的共同性与影响需要具体定位,不能仅凭某事存在于社会中就把它列为有效环境。
这也让时间进入E。上一次项目留下的错误规则,可能在下一次被自动调用;教师曾经如何对待异议,会影响学生这次是否愿意提出问题;一份已经失效的资料如果没有标记,可能继续限定候选空间。过去并不是完成后便退出的背景,它能够通过特定载体进入现在。但保存于何处、是否被调用、如何产生作用,仍然需要分别说明。
纠缠也不能成为取消个人行动的理由。学生既受到规则影响,也可能通过提出异议改变规则;教师既受到任务负担约束,也可能调整反馈位置。若一切选择都被写成环境必然造成,分析便失去差异序列中的行动位置;若一切又归为个人意志,纠缠则只剩装饰。SDE要求把二者的相互作用保留下来,而不是用其中一方吞并另一方。
一个有用的检查方法,是问改变某项条件后,哪条具体路径应该变化。例如,将“必须提交完整成品”改为“允许有依据地报告原问题不成立”,理论上可能使学生不再强行完成错误任务。若实际观察没有任何变化,就要检查学生是否理解新要求、评分是否真的接受、原有压力是否仍然存在。不能只因为规则文本已经修改,就宣称发生条件整体已经改变。
同样,更多智能体、更多资料和更长记忆不必然形成更好的E。它们可能增加有效差异,也可能增加噪声与协调成本。条件是否有价值,要看它们怎样进入问题和判断,而不是其数量是否增长。对教师来说,一个可执行的反例比较,有时比一个充满功能却没人能维护的系统更重要。整体发生可以由相对简洁的条件支持,不要求无限增加复杂性。
5.5 三大关系式怎样约束教育分析
本书保留SDE的三个基本表达式:
S = F(D, E)
D = G(S, E)
E = H(S, D)
它们在本书中首先承担分析约束[2]。第一式要求说明某种显露怎样与差异路径、特征纠缠关联;第二式提醒我们,能够形成哪些区别受到当前显露与条件组织的限制;第三式要求追踪已发生的判断和路径怎样反过来组织条件。三式共同阻止一种单向故事:环境固定地推动过程,过程最后交出结果,而结果此后不再影响任何事情。
以阅读角为例,最初显露为容量问题的任务,使学生主要比较座位数;这种比较又促使他们选择只突出容量的资料。现场冲突使新问题出现以后,比较的方向改变,材料与生成要求也随之改写。我们不必说每一步都整齐对应一个字母,而要检查三种关系是否真实进入解释。若只是把任何结果标S、任何动作标D、剩下全部标E,三大表达式仍然没有发挥工作。
但符号之间互相出现,并不能自行证明一套生成理论成立。一个普通等式经过代数移项,也能写成三个变量各自由另两个变量表达;这只表明某种形式关系,并不自动提供时间方向、作用机制与教育意义。因此,本书不以“三式可以互写”作为创新证据,而要求每次具体分析说明哪些差异改变了什么、哪些条件被回写、这种回写如何影响后续任务。
这里还存在需要正面承认的形式化问题。函数记号通常要求给定输入对应确定输出,而教育观察中的D与E往往只是有限描述,并不足以唯一确定后续显露。若相同的记录对应不同结果,研究者需要考虑描述遗漏、随机变化或模型设定是否不当,不能宣布现实违反了理论。三大表达式怎样在具体研究中转为可估计模型,是进一步工作,不能用哲学记号代替已经完成的数学识别。
因此,本书把理论关系、观察变量与经验模型分开。理论关系规定不能忽略哪些方向;观察变量说明我们实际记录了什么;经验模型则承担对特定资料的解释和预测。三者可以逐步连接,却不能互相冒充。给“问题修订”记录一个次数,不等于已经测量全部D;把课堂条件编码为几个项目,也不等于把E完整装进了数据表。
所谓互生也不要求把所有变化说成同一瞬间发生。研究者可以追踪较短的反馈与较长的接续:一次反例立即改变当前判断,一份修改后的材料在下一次任务才开始发挥作用。不同时间尺度应分别记录。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把后来的结果倒过来当作先前行动已经知道的目的,或者把尚未发生的成长写成当前关系必然具有的性质。
从教学使用看,三式可以落实为三个检查动作。面对一种表现,返回关键差异与条件;面对一条路径,检查学生当前能够看见什么以及规则允许什么;面对后续任务,检查前次学习有没有改变其起点。这些动作不是新增三张必填表,而是帮助教师定位解释缺口。某个问题已经清楚,就不必无限展开;某个关键联系还不清楚,就不能靠术语掩盖。
这样理解,SDE不是在已有教学流程外加一层抽象装饰,而是要求学习的结果、路径和条件能够相互说明。一项真正值得保留的分析,应当使我们看见原来遗漏的差异,找到可以改变的位置,并知道何种观察会要求修订解释。若它只使普通经验换上更复杂的名字,却不能改善这些工作,就没有必要坚持全部术语。
本章由整体出发,区分了三种相互约束的分析方向。但还剩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问题、标准和关系都能够生成,学习者自身应如何理解?我们不能一面把全部关系写成发生,一面又在最中心放置一个永远不被改变、只负责批准变化的“我”。下一章将把发生分析继续推进到这个通常被保留下来的主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