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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编 新教育对象的本体结构
09

第九章 把真正接近的理论请进来

传播不是让每个人复制同一套关系,而是使关键差异能够进入新的发生条件。

9.1 扩展心智与分布式认知

一本讨论新主体的书,不能靠把已有研究写得过于简单来获得新颖性。如果先规定所有旧理论都把学生当作封闭大脑,再宣布人机关系能够共同改变行动,那么胜利已经被写进对手的定义。本章采用相反方向:把最接近本书、最可能吸收本书主张的研究请进来,让它们对“发生连续体”提出压力。问题不是别人有没有使用同一个词,而是不用这个词是否仍能完成相同工作。

Clark与Chalmers讨论双向耦合时,已明确把某些外部资源纳入认知过程,并以外部组件对行为组织的作用说明其地位。[7]因此,“认知不必全部在头脑内”“外部部分可以具有构成作用”不能作为本书的原创成果。Hutchins对航海认知的研究则把表征、协作与组织安排放入认知分析,提醒研究者区分个体属性与活动系统属性。[9]本书在这些问题上首先是继承者。

继承这一起点以后,需要提出更窄的教育问题:一个认知系统在完成当前任务时成立,是否已经足以成为学校持续培养的单位?这是本书进一步组织的问题,不是断言近邻理论绝对无法回答。外部资源进入认知,可以解释当下表现;持续培养还要说明前次发生怎样改变后次起点,哪些改变由个人承接,哪些依赖可调用历史,以及这些关系如何在组件替换后继续运行。

例如,计算器参加一次复杂计算,可能对结果产生不可省略的作用,但课程未必需要把这一次组合看作长期教育主体。若学生在使用中形成新的误差检查程序,又把程序与计算记录连在一起,后来更换软件仍能重建检查,那么研究对象发生了进一步变化。本书关心的是这种跨任务组织,而不是用“更深的参与”给所有工具排一个单向升级序列。

删除测试也不能独自划定本体边界。移除光线会使阅读困难,移除网络会使某些任务中断,但不是任何必要条件都因此成为同一个主体的组成部分。删除操作能够显示依赖,却还需要说明作用位置、功能替代与任务范围。否则,理论的边界会随着因果链无限延伸:凡能影响结果的东西都被收入主体,最终主体概念无法区分任何东西。

本书提出的比较操作是:在不改变核心事实材料的情况下,改变关系的组织方式,观察后续问题与修正是否改变。这里的控制并非“所有信息完全相同”,因为关系本身也含信息。它只是要求把事实条目、使用时间与支持预算尽量说清,再检验额外的组织位置。这种比较可以由不同理论解释,不能预先把结果记在SDE名下。

更强的反对意见会说,所谓发生连续体不过是扩展认知系统的历时描述。这个反对意见不能靠重复“我们是发生学”来处理。需要展示联合区别的实际价值:组件相同但关键历史不再生效,组件改变但关系能够重建,历史生效却损害教育质量。如果既有模型已经以同样精度区分这些情形,本书就应承认自己在这一部分完成的是组织和细化,而非独立发现。

本书仍保留自己的问题焦点:教育不是只解释一个系统为什么能工作,还要理解谁在其中获得继续形成问题和改变条件的能力。这个焦点包含规范性选择,但它不能由规范愿望替代结构证据。一个扩展系统可以很有效,却没有培养目标学生;一个支持较少的活动可以培养学生,却不需要新的主体名称。理论比较必须允许这些交叉情形存在。

因此,近邻研究给本书的不是一个必须打败的旧世界,而是一块不能跳过的地基。由这块地基出发,新贡献若要成立,必须落在更明确的问题、更少的混淆或更有风险的预测上。只把“系统”换成“主体”,只把“历时变化”换成“发生”,都不足以完成这项工作。

9.2 混合智能与共享学习调节

讨论AI教育时,尤其不能把“混合智能”压缩为人负责价值、机器负责计算的一张固定分工表。Järvelä、Nguyen与Hadwin提出的人—AI共享学习调节模型,已经把两类调节过程置于相互作用的系统中,并讨论触发事件与调节回应。[11]Cukurova也明确批评狭窄的工具观,提出通过紧密耦合的人—AI系统扩展认知的方向。[12]动态关系并非本书独有的语言资源。

这意味着,前文关于“问题可能被共同改变”“标准不是永远固定”“学生需要调节工具关系”的判断,与相关研究具有真实交集。本书不能仅因对方没有采用SDE三式,就认为它们缺乏发生维度。一个理论可以使用不同语言处理过程,真正的差异必须在解释对象与操作结果上显露,而不是在术语表上显露。

现在设想同一教学过程:学生提出一个解释,模型发现反例,学生修订任务,教师修改下一次作业要求。共享调节的研究者可以追踪监测、触发、调节与后续适应;本书可以追踪差异进入、标准修订和条件回写。两种描述都可能准确。不能因为本书的句子更贴近作者哲学,就宣布它自动具有更高解释层级。

比较应当继续推进:如果只记录当次调节是否成功,会遗漏什么?可能遗漏课程结束以后,这段经验由什么承载;也可能遗漏更换工具后,学习者能否重建调节关系。但这只说明某个具体研究设计还未观察这些问题,不证明整个调节理论永远无法处理。需要区分一个实证模型的范围与一个开放研究传统的可能性,不能用前者的局限裁定后者的全部能力。

本书据此采用“限定模型比较”。双方先说清楚各自使用哪些变量、解释哪些任务、预测什么结果,再在同一材料上检验。若共享调节模型已经包含跨任务历史激活与组件替换,它就是更强的比较对象,而不是应当被排除的对手。若SDE新增变量只改善叙述丰富度,没有改善区分、预测或设计,就应降低新增概念的地位。

一种可能留下增量的情形,是当前调节表现相近,但后续开始方式不同。两组学生都能在教师提示后改正错误,甲组将差异保存为可修订的关系,乙组只保留终稿。后续任务中,两组可能表现不同。本书提出这一比较,旨在研究“调节产物如何成为以后调节的条件”。但若差异完全来自额外练习或更清楚的提示,就不能将其专属地解释为主体连续性。

因此,未来研究需要同时记录可能的竞争机制:材料熟悉度、检索便利、注意分配、任务时间与个人策略。如果关系历史只是一种更好的界面,就应承认界面解释的力量;如果配置参与带来的是额外练习,就应承认练习的作用。发生学不是把所有作用重新命名为发生以后获得统一,而是让不同作用怎样形成一个过程变得可检查。

两种传统还可以形成建设性分工。调节研究能够帮助把关键事件做得更可观察,SDE的整体发生立场则要求持续追踪这些事件怎样改变下一轮的条件。这里是一项合作建议,不是已经被证实的学科整合。真正的整合需要共同材料、兼容定义和可重复分析,不能靠在同一段文字里出现两个理论名称便宣布完成。

对教师而言,争论的实际意义是避免把“学生会调节”写成一句空泛评价。要说明他能调节什么,依靠哪些资源,哪些理由可以进入调节,以及这种能力在下一次任务中是否仍然可用。理论名称可以不同,但只要它使这些问题更清楚,便有教育价值。新理论应当争取的是增加可用区别,而不是垄断好教学的命名权。

9.3 人机互惠学习

在人机互惠学习研究中,Te’eni等人已把人的学习与机器学习组织为相互反馈的过程,并把共同知识表征同时看作学习的产物和后续学习的支持条件。[13]这一点与本书的条件回写高度接近。它直接阻止一种过度主张:不能把“结果反过来成为下一轮条件”简单宣布为此前没有人提出过的新机制。

承认这一重叠以后,本书需要把自己的问题说得更具体。这里并不要求每一次教育互动都改变底层模型参数。学生可以改变可调用材料、规则与工具次序,机器在部署层面的行为条件因而改变;学生自身也可能改变理解与判断。不同的改变机制不宜都叫训练,也不宜因为底层参数未变,就否认外部关系发生了真实重组。

这种区别具有技术和教育双重意义。技术上,一份新笔记被保存、被检索和被使用,是三个不同事件;教育上,学生理解新条件、能够主动调用和能够修订它,也不同。一个系统可以完成前一组变化而没有完成后一组变化。互惠的表面循环因此必须被拆开:谁改变了什么,改变进入了哪里,又怎样影响后续活动。

设想一个语言学习程序,根据学生的每次答案自动调整题目难度。系统确实在持续适应,学生也可能取得更好表现。但若课程目标包含学习者自己组织学习条件的能力,还要问他是否理解调整依据,是否能够发现不合适的题目,是否可以改变目标。自动适应可以是一种有效支持,却不能独自证明学习者已经参与了支持关系的形成。

相反,一个学生使用并不自动更新的工具,也可能通过自己的方法卡和材料库形成持续变化。每次出现反例,他修改资料,调整调用规则,改变下一次任务的提问顺序。底层模型固定,不意味着人机整体固定。这个例子说明,研究对象不应被商业产品的“有无记忆”或“是否训练”标签完全规定,而应追踪具体关系是否能够跨任务继承。

与互惠学习的比较,因而不宜靠争论有没有循环,而要看循环的承载位置与教育归属。循环可以主要由系统设计者完成,也可以逐步由学习者参与;可以只提高分类效果,也可以改变问题选择;可以在同一系统内运行,也可以在组件替换后被重建。这些差异需要联合观察,不能只以“双方都变了”作为最终结论。

本书提出一种较严格的迁移比较:将经过核验的事实结论和材料长度尽量匹配,分别提供个人形成的关系历史、他人形成的等价关系历史,以及只有终稿的材料。随后改变任务或工具,观察哪些差异继续发挥作用。这个设计并不保证能够完全分离亲历、熟悉与动机,但它至少使“我的历史不可替代”承担了可被削弱的风险。

若他人关系历史同样有效,不能说发生连续体失败了。失败的是“只有亲历者能够接续”的强主张,仍可能保留关系组织本身的价值。若只有个人内化解释结果,外部历史的持续必要性就应缩小。若三种安排没有实质差异,新增复杂材料可能没有必要。一个理论应该知道各种结果分别会改变哪一部分,而不是把所有结果都纳入同一种成功叙事。

互惠学习由此成为本书最重要的压力来源之一,也成为最值得合作的邻居。它迫使“回写”从漂亮比喻变成明确操作,迫使“连续性”区分不同载体,迫使“主体重生”说明究竟哪个教育对象获得了什么新能力。越是接近的理论,越能帮助剔除不必要的名称,把真正需要继续研究的差异留下。

9.4 活动对象变化与扩展性学习

本书还必须面对活动理论中的扩展性学习。Engeström关于工作中扩展性学习的论文,把学习主体、动机、内容和方式放在活动系统的变革问题中讨论,其摘要强调历史性、多个声音与矛盾等分析方向。[14]本书本次对该项研究的引用限于可核验的书目信息和摘要框架,不据此假装已经穷尽这一研究传统,也不把活动对象变化说成AI时代才出现的问题。

这一近邻带来的关键提醒是:问题对象本来就可能在集体活动中改变。阅读角项目从增加座位转向支持不同使用方式,并非只有在SDE语言里才可理解。活动理论研究者可以追踪目标、规则、分工与共同体之间的张力。本书若把这些内容仅仅换成E,就没有自动创造新的解释。理论比较需要继续追问,新的表述究竟多做了什么。

一个可能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对象变化,而在于教育对象自身的身份如何被重建。通常,课程可以把某一活动对象的变革作为学习成果;本书进一步追踪学习者与智能器具的关系怎样成为持续培养的单位。这个区别可能有用,但仍可能被既有理论吸收。它应被表述为本书的研究焦点,而不是某个传统无法跨越的天然边界。

考虑一个更复杂的构造情况。阅读角项目由一个小组完成,课程结束以后,小组解散。周宁带走一种使用者分析方法,另一名同学带走材料测试经验,公共资料库则留下可供新班级修改的限制说明。原集体活动的成果分布到几个不同接续之中。若只追踪原项目是否完成,会遗漏这种分流;若只追踪周宁的个人知识,又会遗漏公共结构的延续。

本书需要同时说明分流与再组合。发生连续体不必沿着同一小组或同一课程维持,它可以把某些关系转入个人平台,另一些转入共同教材,再在后续活动中相遇。这里没有一个预先固定的“大主体”拥有全部历史。连续性的边界要跟随实际的继承与重构,而不能只跟随行政分组或课程名称。

这也使知识传播获得新的分析位置。教师将前一届学生的错误案例交给后一届,不只是传递信息,还可能传递一种打开问题的方式。后来者可以改正旧案例的局限,也可以在不同对象上重新组织它。传播不是让每个人复制同一套关系,而是使关键差异能够进入新的发生条件。这个方向与活动的历史性相通,但具体的承载、调用和修订仍需通过材料说明。

一个需要警惕的危险是,把所有差异都叫矛盾或纠缠之后失去区分。文字措辞不同、目标相互冲突、证据反驳前提、资源限制任务,是不同的问题结构。它们需要不同回应:澄清表达、重新排序目标、修订命题或调整资源。整体分析若不能指导更精确的行动,就可能只是把不同困难归到一个更大的词语之下。

因此,本书将借助活动对象变化的问题意识,又要求每一项变化落实到可追踪的关系:谁原来以什么方式理解对象,什么差异使理解改变,后续规则和分工怎样响应,以及这种变化有没有进入下一次活动。这里既不以个体脑内状态替代集体组织,也不以集体组织替代个人成长。两种尺度需要互相说明,而不是选择一个尺度消灭另一个。

这一部分比较最终留下的是一项开放任务:在真实研究中,邀请熟悉活动理论的研究者以其成熟框架分析相同材料,再对照本书的关系历史诊断。如果两者区分完全相同,本书应承认重述或细化;如果某些跨组件接续必须新增变量,才能进一步讨论增量。理论的不同不能只由作者自己宣布,也应在对方能够认可的比较中显露。

9.5 本书究竟还需要增加什么

经过上述比较,本书不能再把外部构成、双向互动、反馈、反思或活动对象变化单独当作核心原创。保留下来的候选贡献,是一组彼此需要的区别:结构形成不等于教育成长,证据不足不等于关系不存在,同一组件不保证历史生效,组件改变不必终止接续,关系持续还必须接受可修订与可退出的教育检验。贡献如果成立,在于这组区别的联动,而不是每一个词都前所未有。

所谓联动,是一个区别会改变另一个问题的处理。若不区分结构与教育价值,有害的持续关系便会被排除,研究看不见失衡如何形成;若不区分存储与激活,平台记忆量便被误记为学习连续性;若不区分组件与关系,退出特定模型便被误认成主体退化;若不区分证据与存在,缺少记录者又会被错误排除。它们共同改变研究应记录什么、不能推断什么。

本书据此把理论目标压缩为一个具体问题:教育怎样识别并支持能够跨任务继承、检验和重构知识发生条件的人机行动组织?这里有结构描述,也有规范方向,但二者保持分层。它不要求每项学习都采取同样形式,不要求所有学生都拥有复杂平台,更不把全部教育价值归到一个新概念之中。

候选增量还应体现在研究设计。第一类比较关注同样成品背后的不同后续起点;第二类比较关注相同事实材料、不同关系组织的作用;第三类比较关注组件替换后的重构,而非撤除后的单纯性能损失;第四类比较把实施成本、证据偏差与失败修复同时纳入。任何一种设计都可能被其他理论采用,独占方法并非必要,关键是联合使用是否让原来混淆的状态变得可辨。

不可还原性因此不是拒绝被别人理解。恰恰相反,如果一个新框架必须依靠自己的特殊词汇才能显得不同,一换成普通话就与已有理论完全相同,增量很可能只在名称上。真正的新结构应能用日常语言说明,并允许近邻研究者尝试无损重述。重述成功不是羞辱,而是定位:这里是理论整合,那里才可能需要新的区别。

本书也不把一种有用的教学安排直接等同于本体论已经被证明。关系历史组若在迁移上表现更好,说明相关设计值得研究;它可能由检索线索、练习或参与感解释。要支持更强的发生机制,还需要过程证据与竞争比较。一个哲学框架可以指导发现,但不能借助自己的指导作用,就宣布所有后续结果都是对它的独家验证。

由此形成两种不同的失败。经验失败,是某个机制或教学安排在规定范围内没有产生预期作用;理论增量失败,是既有框架以更少假设完成相同解释。前者要求调整或停止具体方案,后者要求降低独立理论的主张。二者都不必抹去所有观察,但也不能被轻描淡写地推给实施者。一个能够区分失败类型的研究纲领,才有真正修订自己的能力。

本章没有通过比较宣布SDE胜过所有近邻,也没有因为存在近邻就放弃发生问题。它完成的是更困难的定位:承认共同基础,缩小空泛口号,把剩下的问题做得足够具体。新的教育对象若值得提出,就应在这样的压力下继续显露,而不是躲在宏大时代叙事之中。

第二编至此结束。我们已经说明,教育对象不能被预先固定为封闭个人,也不能仅凭工具参与就被升级为复合主体;需要区分结构、证据、成长与责任,并把跨任务接续作为进一步研究对象。第三编将不再主要讨论概念边界,而进入发生机制:问题怎样真正发生,标准怎样在比较中形成,差异怎样回写条件,历史怎样被激活,以及新主体如何在变化中重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