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第十一章 巴门尼德:什么不能被说成不在

从存在与思想的论证条件,进入巴门尼德的边界问题。

一 先让“变化”面对一个真正的困难

设想一个人拿来两张照片,说:“这张是十年前的我,那张是今天的我。”他的意思很清楚,可是只要稍微追问,困难就出现了。十年前的身体已经变化,职业、记忆和判断也发生了改变,为什么还能把两张照片称为同一个人?如果一切都不同,“我变了”这句话中究竟是谁在变?如果必须有某种东西不变,那个东西又是什么?我们习惯用名字跨越时间,却不一定知道名字凭什么有这种跨越的能力。

从SDE出发,最容易给出的答案是:相对稳定的显露由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共同维持。然而,这只是研究的开端。我们还必须说明“相对稳定”“共同维持”是什么,不能以三个新词消除一个古老难题。巴门尼德在这棵树上的作用,就是在发生论准备迅速出发时拦住它:你说某物生成,那么生成以前它是什么?你说某物消失,那么消失以后你又在说什么?

因此,本章不是把一位“反对变化的古人”放到不变的枝条上。我们要重构一种更严厉的思想要求:任何关于发生的解释,必须先能够清楚说明它在说什么,而不能在论证最困难的地方突然改换对象。“发生”不能成为允许我们含混的通行证。

二 残篇不是一本可以随意补齐的书

巴门尼德的思想主要通过诗作残篇和后世传述保存。残篇第二、第六、第八篇涉及探究道路、是与不是以及“是者”的规定;诗作另有宇宙论部分。如何理解两部分之间的关系,存在严格一元论、模态解释等不同研究路径。因此,“他否认一切日常变化”只是需要论证的一种解释,不能直接充当全书已确定的历史前提。[R11]

这项材料限制本身就适合用SDE理解。我们今天显露出来的“巴门尼德哲学”不是完整原稿直接进入眼睛的结果,而经过引用、抄传、编排、翻译和解释的差异序列。保存者关心什么,会影响哪些段落留下来。一个成熟的哲学形象,也有它的文本纠缠。承认这一点,不是宣布任何解释都一样,而是要求每项判断说明它依赖哪一部分材料。

本章采用一个有限重构:只研究“可靠言说如何排除绝对非存在,并由此要求稳定规定”这一论证方向。它可以解释巴门尼德的一条重要思想线路,却不预先吞并他的全部宇宙论,也不把所有争议压缩成“冻结D”三个字。

三 第一道约束:说明必须有可保持的对象

在一般SDE描述中,我们可以从一个不清楚的S开始,沿D逐步辨识它依靠的E。现在增加第一项约束:在一段严格推论中,所谈对象必须保持可辨认。前一句的“存在”,不能是“桌上有一本书”;后一句的“存在”,却悄悄变成“宇宙全部实在”。如果论证对象在中途改变,即使每个句子都显得顺畅,结论也未必接得上前提。

这一约束不要求现实停止变化。它首先限制的是论证活动。为了判断某物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在不同描述之间建立一种可核查的同一性。譬如讨论一段音乐,音符不断变化,但我们仍须知道比较的是同一次演奏、同一份谱还是同一个旋律结构。对象稳定可以由材料、功能、规则或历史连续性支持,不能因为共同使用一个名词,就假定这种稳定已经得到证明。

于是第一步重构可以写作:在SDE的多种显露中,选取一个需要严格保持指称的S,并要求D的每一步不偷换它。这里S获得的是推论中的优先地位,还不是宇宙中的绝对优先地位。许多哲学分叉,恰恰发生在这两种优先之间。

四 第二道约束:不让“绝对没有”充当材料

接着增加第二项约束:不能把绝对非存在当作具有某种能力的东西。我们日常常说“什么也没有,于是突然出现了一个想法”。但是仔细看,人在场,语言在场,先前经历、身体状态和正在进行的活动也在场。“没有”的往往是一个已经可识别的答案,不是全部条件都不存在。

如果我们一方面说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另一方面又说“它具有产生世界的潜能”,那么“绝对没有”已经被赋予特征。此时它不再是刚才定义的绝对非存在。这一检查足以让许多漂亮的发生故事停下来。它要求我们区分“没有这一个S”“尚未形成稳定S”和“所有可能的发生条件都不存在”。三者并不相同。

从这项约束不能直接推出世界完全不变。它只能推出:一旦用生成语言,我们必须交代生成之前与之后的关系,不能把尚未辨识的条件叫作虚无,再让虚无承担创造工作。对SDE来说,这是一条有价值的反向压力:混沌态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文学代名词,未成形也不等于没有任何发生。

五 第三道约束:把可靠性扩大成存在资格

现在才进入决定性的重构步骤。若进一步规定:只有能够完全保持自身规定、不会转入非存在的东西,才具有最严格的存在资格,那么推论规范便开始转化成本体规范。变化之物可以被经验到,却未必符合这项最高要求。此时“可靠地是什么”不再只是我们谈论对象的条件,而成为对象何以真正存在的条件。

可以把这一变化表示为:原来是“为了说明S,暂时固定描述中的S”;现在变成“凡不能这样固定的,都不是最高意义的实在”。这不是从SDE三方程单独推出的结果,而是三方程加上稳定性资格约束之后出现的思想形态。我们找到了枝条分化的地方,而不是声称已经证明了古人的整个体系。

在这个约束下,D不必在经验记录中消失,但它不再有能力改写最高层的S。E也可以用于说明人们为何看到多样世界,却不能让最高的“是者”失去它的必然规定。我们由此生成一种巴门尼德式的稳定性方向:认识的最高目标,是寻找不依靠变动而成立的存在说明。

六 为何不能直接写成“D等于零”

假如把上述重构缩成“巴门尼德令D等于零”,会立即产生两个问题。首先,他的论证本身有顺序:提出道路、排除某一道路、检验规定、推出结果。即使对象被论证为不变,论证活动也不是没有差异的空白。其次,残篇仍包含自然世界的说明,不能因为我们的树喜欢整齐,就把不合枝位的文本删去。[R11]

更准确的写法,是区分D的层次。探究的D存在;日常描述中的D被讨论;最高实在是否允许生成性D,则取决于所采用的解释。只有在特定一元论解释下,第三层的变化被严格排除。这样挂树,我们保留的是一个有条件的思想节点,而不是把历史人物做成预先规定好的模型零件。

这也让三方程受到更精细的检验。若SDE说D总参与S的发生,巴门尼德式挑战就会问:你是在说认识者通过D辨认S,还是在说S本身由D产生?两者不一样。一个数学命题的证明需要许多步骤,并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命题的成立随证明步骤而改变。发生论必须回答这个层次差别。

七 从反例开始,而不是从胜负开始

试用一个简单反例检查我们的重构。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变成半杯水,并不要求“水从绝对非存在中来”,也不要求“水进入绝对非存在”。我们可以追踪倒出的水和剩下的水。这里变化发生在分布和边界上,而不是存在与绝对非存在之间。因此,“生成不能来自绝对没有”不足以排除所有变化。

同样,一段旋律由多个音符构成,前一个音不再响起,并不意味着声音总体转入不可言说的绝对非存在;它意味着特定事件结束,后续事件出现。若把“这个音不在”理解成“非存在在”,就可能把谓词否定与绝对不存在混为一谈。这个问题不应靠嘲笑古人解决,而应当成为我们检查自己句法的工具。

SDE在这里能够提供的,是把否定分层:某特征不显露,某序列中断,某纠缠松动,并不意味着整个发生体被抹除。反过来,巴门尼德要求我们证明这些区分,不能只把它们命名出来。双方的交锋因此不是“动态战胜静态”,而是发生描述与同一性条件互相逼问。

八 稳定究竟是哪一种稳定

若要把本章变成可操作的方法,至少应把三种稳定分开。第一种是语词稳定,同一段讨论中一个词不随意改变含义。第二种是对象稳定,某个事物在变化中保持足以被重新辨认的组织。第三种是必然稳定,某个命题被主张为在任何相关条件下都不可能不成立。从第一种不能直接推出第二种,更不能直接推出第三种。

我们给一条河保持同一个名字,并不因此证明河水、河岸与流向完全不变。我们在许多场合观察到水向低处流,也不因此已经完成关于所有可能条件的必然证明。反过来,一条逻辑规则在给定形式系统中有效,也不意味着自然界存在一个永远不变的实体来承载它。名称、对象和命题之间的转换,需要各自的桥梁。

SDE重构若把这些稳定一概叫作冻结,便会失去分辨能力。暂时固定词义是讨论的必要条件;研究某物的组织保持是经验任务;宣称最高实在永不改变则是形而上学主张。树上同样标注“稳定”,其含义却可能完全不同。因此,本节点应当附上稳定类型,而不能只用一个颜色覆盖全部。

九 给不变性加上一个可检查的下标

可以用一个极简模型帮助辨认。设同一对象在两个时刻的描述分别为S(t₁)与S(t₂),描述中包含形状、材料、位置和功能。两次描述不完全相等,并不能直接推出对象身份中断;它只说明至少一项描述改变。要判断是否仍为同一对象,我们还需要说明采用什么连续性规则K。

例如,一件修复过的器物可能材料改变而用途延续,也可能材料大致相同而用途完全改变。研究者以历史传承为K,使用者以功能为K,材料科学家以成分为K,就会提出不同但可辨认的问题。这不是随便选择真理,而是先公开判断所依赖的标准,再检查标准是否适合正在处理的任务。

所以,我们不宜笼统写“有一个S不变”,而应问“相对于哪一种K、在哪段时间和哪组变换下,S的什么保持不变”。这项限定能使发生论更严格:它不必反对不变性,而要研究不变性如何被维持以及在哪里失效。巴门尼德式最高稳定要求与这种局部不变性仍有距离,但正因为距离被标出,比较才有真实内容。

十 一个职业身份的构拟场景

设想一位长期任教的人离开固定岗位。他不断说:“我已经不是老师了。”这句话至少有三种意思:劳动关系结束,日常教学活动停止,或者他认定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消失。前两项可以通过具体事实判断;第三项却把职业S的改变扩张为全部自我的取消。

巴门尼德节点首先帮助他保持论证对象:到底哪一种“是”正在结束?接着,SDE把被混在一起的发生拆开。岗位名称这一显露改变了,但解释问题的能力、与学生形成的回应习惯、积累的材料和继续行动的可能性并不因此全部消失。他并非已经证明“新的我一定更好”,只是撤销了“岗位不在,所以我不在”的错误推论。

下一步也不能滑向相反的冻结:“既然我是老师,我永远只能教书。”身份的连续性需要一些可保持的东西,却不要求所有活动固定。这个场景需要从本章转到赫拉克利特、杜威或海德格尔的节点,继续探索如何改变。巴门尼德提供的是防止语言把人整个抹除的检查,不是阻止人生转型的命令。

十一 一个研究判断的构拟场景

另一位研究者修改了理论中的一个概念,随后宣称:“这已经证明我原来的理论一直正确。”这里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取得进步,而是“原来的理论”是否在修改后仍保持同一个命题。如果最重要的断言已经改变,那么后来版本的成功不能不加说明地回写成旧版本从未出错。

沿本章的严格对象约束,研究者需要标出哪些S保持,哪些S改变;沿SDE,他还需交代是什么D与E导致修改。这样,理论的连续性可以被承认,错误也不必被抹掉。一个学说不因修正而失去全部价值,但也不能把任何变化都包装成原意的再次显露。

在知识发生系统中,这会对应版本记录。旧命题、触发修订的证据、新命题和仍未解决的问题,都应各自保存。稳定不是拒绝历史,而是让历史中每个断言都能够被追认。由此形成的可靠性,比一句“我的核心从来没变”更强,也更容易接受后来者的检查。

十二 这条枝真正教会发生论什么

现在可以给巴门尼德节点一个更准确的位置:他不是专供保守者使用的“不变哲学”,而是对存在言说提出高强度一致性要求的节点。本章重构的主路径是从可言说的S出发,检查D是否偷换规定,再限制能够支撑这些规定的E。若把稳定性要求推到最高存在资格,便出现严格的稳定实在方向。

这一路径也暴露自己的代价。若只承认可完全保持的规定,经验中的生成、多样性与时间差别就可能被降到较低层次。一个解释系统由此取得严格性,却要回答为何日常发生仍如此丰富。它不能既以经验之不可靠排除反例,又不断借经验说明自己的词语含义。

本章给SDE的回写不是“我们已经超过巴门尼德”,而是增加一项研究纪律:每当说“发生了一个新的S”,先说明新旧之间哪些同一性被保持,哪些差异真正产生,哪些只是换了名字。发生不是语言上的换装;稳定也不是变化的敌人。没有能够辨认的差异序列,就既谈不上保持,也谈不上真正改变。

原典阅读入口:巴门尼德诗作残篇第二、第六、第八篇,并与宇宙论残篇对读。不同编本的残篇编排和译法需核对。本章不把某一种一元论解释作为无争议结论;解释谱系参见[R11]。相邻节点:第十二章柏拉图、第十三章亚里士多德、第二十二章赫拉克利特。

留给读者的问题 不能被说成不在,是否就足以消除一切变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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