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第十二章 柏拉图:稳定标准为什么与经验分离
追踪稳定标准与变化经验如何被区分。
一 我们为什么总在寻找一个不会改口的标准
设想两个人争论一幅画。一人认为它美,因为颜色鲜明;另一人认为它不美,因为结构松散。如果只是报告各自喜好,争论可以到此为止。可是他们继续说“你没有看懂”,就已经不只表达感受,而在要求一种超出私人反应的标准。问题随之出现:这项标准在哪里?它等于多数人的投票吗?等于某位老师的判断吗?如果判断者全都改变意见,画的美是否也随之改变?
这里存在一种把思想推向稳定性的压力。我们不满足于“今天有人这样说”,还希望能够解释“为什么这样说有根据”。在SDE中,这个压力可以表现为:多个显露S发生冲突,既有判断路径D不能协调它们,于是研究者开始重构E中的比较标准。但重构标准以后,还有一个更强的选择:让标准不再依赖任何具体经验来成立。
柏拉图节点就生长在这处分叉上。它要处理的不是一个人为什么幻想完美世界,而是:当知识和价值都要求超过流动意见时,稳定根据应当以什么方式存在?只有先把这个问题认真提出,才有资格讨论理念论的代价。
二 不要把对话写成同一张教义清单
柏拉图以对话写作,其不同作品不宜未经区分就拼成一套没有张力的定理。《理想国》第六、七卷讨论可见与可知、教育和认识的转向;《会饮》中第俄提玛的叙述把爱的学习引向不局限于某个美物的美;《巴门尼德篇》则让理念与个别事物的关系受到内部盘问。原典本身因此提供了检验理念论的材料。[R12;P12a;P12b;P12c]
本章选取其中一个核心方向:具体事物有变化,而知识所指向的可理解标准不应只是变化中的偶然意见。这不等于说柏拉图把所有现实都当作毫无意义的垃圾,更不等于说他已经用现代心理学证明概念如何形成。我们重构的是说明次序,而不是替他写一部思想起源的实验报告。
首先必须拒绝一种省事的故事:人从许多三角形归纳出概念,然后错误地把概念放到天上。这个故事可能适合描述某种概念实体化,却并未证明它就是柏拉图的论证。理念是否独立成立,与一个人最初怎样学到理念,不是同一个问题。SDE若忽略这一区别,就会把知识获得史误当成本体论反驳。
三 第一步:把比较活动展开
从一个最小发生单元开始。我们看见若干对象S₁、S₂、S₃,使用D中的辨别、类比与反驳,在E中调用已有语言和评价经验,形成“这些对象在某方面相同”的判断。这个判断是新的S;它又成为下一次比较的条件。到这里,不需要预设超经验理念,也不需要断言标准纯粹私人化。
但是,比较需要回答“相同在何处”。若答案仍是另一个具体例子,例子自身可能再引起分歧。我们于是提出一个更一般的规定,比如比例、统一性或某种功能完成。规定越一般,越能跨越不同对象;同时,它也越来越不等于任何单个对象的外观。显露的稳定性开始从事物表面转到可理解的组织上。
这个过程尚不能推出柏拉图。很多理论都允许一般概念,却不承认它具有独立的存在地位。要真正长出这一枝,必须说明接下来增加了什么约束。否则我们只是发现柏拉图也使用概念,却把它冒充为对柏拉图的生成。
四 第二步:要求标准不能由被评判者决定
增加第一项关键约束:若某标准能够纠正一个具体判断,它的有效性就不能完全等于那个判断者当时的反应。教师可以指出学生的几何推论错误,恰恰因为几何关系不是学生愿意怎样就怎样。同样,一个人承认自己过去误判了一件作品,意味着他接受了超出过去感觉的辨认条件。
这一约束使S发生分层:一层是被比较的个别显露,另一层是允许比较的规定。后者对前者具有解释上的不对称性。我们用标准判断例子,并不在每次遇到不合标准的例子时都立即改写标准。否则“错误”这个概念就会被取消,只剩“不同”。
但不对称性仍有多种形式。标准可以被理解为公共实践中形成的规范、某个形式系统的约定,或者独立于实践的可理解对象。柏拉图式方向选择更强的一项:最高的可知标准不依赖那些不稳定的个别实例才成为它自己。由此,经验条件的回写权开始受到限制。
五 第三步:把稳定的说明根据与经验显露分离
现在设A为某项可理解标准,x为具体事物。我们不把“A解释x”直接写成“A在时间上制造x”。解释依赖、存在依赖、认识依赖与制造因果,是四种不同关系。混淆它们,理念论便会变成一个十分容易攻击、却未必属于柏拉图的模型。
在本章的重构里,约束是:A不因x变化而改变其规定;x之所以在某方面可理解,则须借A说明。这样可以得到一种方向性的结构:个别S在D与现实E中变化,而它所依赖的可知规定被设置为不接受同样变化的层次。这就是“冻结”在此章的精确含义——不是心理固执,而是最高标准的非经验依赖性。
于是,SDE的互生模型获得一项局部限制:经验中的新S能够改变我们的认识,却不自动改变标准A本身。一个人发现新的几何关系,可以意味着他原先不知道,并不意味着这个关系刚刚由他的发现创造。柏拉图式思想的力量,正在于迫使发生论正面面对“被认识”与“被产生”的区别。
六 理念的学习为什么仍然需要D
即使最高标准不被理解为经验产物,学习者仍须经过转向、辨别和论证才能理解它。因而,将柏拉图标成“D被删除”会失真。至少在认识教育的层次,D十分重要:人可能从个别例子出发,摆脱对表面相似的依赖,逐步检验自己的前提。认识对象的稳定,不等于认识活动不需要变化。[P12a;P12b]
用SDE表达,这里存在两个不同问题:A以什么方式成立;学习者的S怎样发生到足以理解A。前者在柏拉图式模型中获得非经验地位,后者仍依靠训练、对话和生活材料。两者不能被简单压成“先有理念,所以无需经验”。恰恰因为人不自动拥有清晰理解,教育才需要设计路径。
对发生树而言,这意味着柏拉图同时跨接显露主干和主体学习支脉。主节点记录标准的稳定化,交叉线记录理解能力如何改变。一个单一标签无法保存这种双层结构;完整章节必须让读者看见,思想的某一层被固定时,另一层仍可能十分动态。
七 分离以后,联结问题怎样回来
一旦标准与个别事物分离,新的问题会出现:具体事物怎样与标准相关?如果两者完全无关,标准就不能解释它;如果两者共享同一种性质,是否又需要更高的标准说明这一共享?这类困难并非后人凭空加给柏拉图,《巴门尼德篇》已经包含对理念关系的盘问。[P12c]
SDE重构在此能够说明一种结构性代价,而不能冒充全部历史论证。为了让标准不被经验拖走,我们切断了一部分回写;但切断以后,又必须建立能够把个别经验与标准联系起来的路径。若联结只被命名为“参与”,读者仍可追问参与怎样发生、凭什么判断它成功、为什么某例参与而另一例没有。
因此,这条枝不是一个简单错误,而是一项交换:用标准的独立性换取规范强度,同时承担标准与实例之间的说明负担。我们是否接受这个交换,需要逐个问题判断。数学对象、审美判断和道德规范不必拥有完全相同的存在方式,不能因为它们都叫“标准”,就强迫它们住在同一个模型里。
八 一个理想作品的构拟场景
设想一位写作者迟迟不能交稿。他脑中有一本“真正的好书”,每次写出的段落都比它差,于是不断删除。朋友劝他接受不完美,他却认为这等于放弃标准。问题不只是他要求太高,而是他没有区分三个S:心中尚不清楚的理想、能够公开说明的质量标准,以及已经写出的具体文字。
柏拉图节点可以保护第二层:好坏不应完全等于作者当天的满意感。可是,当第一层只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完美幻象,它未必已经具有第二层的清晰性。写作者需要把理想拆成可讨论的要求:论证是否连贯,案例是否支撑结论,人物是否具有可信的行动理由。标准经过表达,才能帮助作品成长。
接着,SDE增加一条受控回写:具体写作暴露的困难可以修正标准的应用范围,也可以揭示原来的理想其实互相冲突。既要极短又要详尽,既要完全原创又要让所有读者立刻熟悉,不一定能够同时实现。这里修改理想不是降低一切标准,而是让标准从无边界的愿望变成可负责的规定。
九 一个亲密关系的构拟场景
另一个人不断比较现实伴侣与“真正懂我的人”。这个理想既包含温柔、独立、无条件回应,也包含对方永远不提出自己的困难。他把现实中的每次分歧都当作“这个人不是对的人”的证明。此时,理想并未作为可检验的关系标准,而是成为使所有实际关系失败的免检对象。
本章的方法不是劝他取消期待,而是让期待显露。哪些要求涉及尊重与安全,哪些涉及生活偏好,哪些要求对方根本不再是一个有独立需要的人?这些层次一旦分开,判断才能继续。若涉及伤害或威胁,不能用哲学说服当事人忍耐;安全与专业支持有独立的现实优先性。
在正常分歧的范围内,双方可以通过具体事件重构标准。所谓“理解我”,究竟是准确复述我的困难,还是必须同意我的结论?如果只是后者,关系中的另一个主体就被取消了。理念可以照亮现实,也可以遮蔽现实;差别在于它是否允许现实中的他者对我们的规定提出问题。
十 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改变的不只位置
下一章将讨论一种不同选择:不把形式的说明功能完全放在独立于个别事物的层次,而在具体事物的组织与活动中研究它。这里的比较线不是“柏拉图把理念放天上,亚里士多德搬下来”那么简单;后者还改变了怎样说明个体、材料、能力与实现之间关系的问题结构。[R12;R13]
从SDE角度,真正值得比较的是:标准能够以何种方式进入发生,又不沦为当下事实的复制?若标准只反映已经发生的东西,它就无法批评现实;若标准完全不允许现实提供问题,它又可能失去可应用性。两位哲学家的不同安排,使这项张力显露得更清楚。
因此,发生树不把后一个节点画成前一个节点的最终消灭。某些任务需要强烈的标准独立性,某些任务需要形式与活动之间的内在说明。选择问题之后再选择节点,才不会把哲学史读成不断更换唯一答案的历史。
十一 柏拉图对SDE的反问
现在让柏拉图式要求反过来检验SDE。假如所有知识标准都在互动中发生,那么我们怎样区分“一个群体成功稳定的错误”与“一个群体形成的真知识”?仅有稳定、传播和可持续,并不足以构成真理。某个观念长期存在,也可能只是因为反对声音无法进入讨论。
所以,SDE不能把真、善、美直接还原成发生成功。它需要说明评价标准如何形成,以及形成以后凭什么具有超出当前接受度的约束力。这是两个关联而不同的问题。第一项讨论历史和机制,第二项讨论理由与有效性。发生史能够揭露标准的条件,却不能仅凭揭露条件就判定标准为假。
这项反问使树更完整。我们可以研究一个数学证明怎样被发现,同时承认它是否有效还要由明确规则判断;可以研究审美习惯怎样形成,同时不把所有作品评价都化约成群体偏好。柏拉图节点的作用,是不让发生论以解释来源代替检验理由。
十二 把理想保留为可说明的方向
本章的生成式可以用文字归纳:从多样显露及其比较出发,要求判断具有超过个别反应的稳定标准;再赋予标准非经验依赖性,就产生一种理念论方向。这里真正增加的约束,是标准的存在地位,而不是“人会抽象”这一普通事实。去掉该约束,仍有一般概念理论,却未必有柏拉图式理念论。
在生活导航中,这个节点适合两类问题:一类是判断完全被眼前意见牵走,需要重新寻找可说明的标准;另一类是理想已经成为压迫现实的绝对影子,需要检查理想的规定与适用范围。两类问题方向相反,所以同一哲学家不能自动给出同一种建议。
一项好的理想,应当使我们更能辨认现实,而不是更不愿意看现实;应当帮助解释何处需要改变,而不是把所有不合意之物一笔勾销。SDE与柏拉图的对话由此留下一个开放任务:让标准不被偶然事实吞没,同时让标准与真实发生之间保持能够说明、能够纠错的通路。
原典阅读入口:《理想国》第六、七卷,重点参看分线与洞穴的讨论;《会饮》第二一〇至二一一节;《巴门尼德篇》关于理念与分有的盘问。斯特凡努斯页码便于跨译本定位,仍应核对具体译本。[P12a—P12c] 相邻节点:第十一章巴门尼德、第十三章亚里士多德、第四十九章维特根斯坦。
留给读者的问题 一个标准超出个别经验,是否必须因此具有独立的存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