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第三十二章 德勒兹:差异怎样生产可识别的同一
从差异生产追问身份如何稳定,而不预先把身份放在开端。
一 先有两个东西,再比较它们吗
日常谈差异,常常先摆出两个对象:两位学生、两间房屋、两份作品,然后列出不同之处。这样的比较当然有用,却默认对象已经形成。它能够说明两个结果有何不同,未必说明结果本身怎样获得边界与组织。
德勒兹节点使问题向前移动:差异能否不只是同一对象之间的外部比较,而参与对象的形成?从SDE看,这意味着D不只是对既有S做减法,还可能进入S之所以能够显露的条件。这里与一般“世界一直变化”的说法有明显距离。
不过,不能因此把德勒兹缩成“只有D”。《差异与重复》所涉及的潜在、强度与现实化结构,比单一过程标签复杂得多。若为了把他挂到D枝上而删除这些区别,树的简洁就会以损失哲学内容为代价。[R32]
二 比较差异与生成差异
设两份已经完成的答案为S_a与S_b,比较得到的差异记为δ(S_a,S_b)。这种δ依赖两个答案已经能够辨认。无论比较多么细致,它仍然站在结果之后。
另一种分析则问:题目怎样被提出,材料如何被组织,哪些不均衡推动了不同思路,什么条件使某种答案先变得可行?这些过程中的差异不只是结果之间的距离,而参与结果的生成。本书把它们放入D与E的联合分析。
因此,δ不应未经说明就等于SDE的D。前者可以是一个数值或分类结果,后者涉及差异如何展开成路径。德勒兹式重构首先要求撤销这种偷换:不能先从完成对象提取差别,再宣称已经解释对象的发生。
三 第一项约束:不把结果的样子复制成生成根据
假设我们看见一间教室里有教师、学生和课程,便说生成这间教室的深层结构一定也是一个更抽象的教师、学生和课程。这可能只是把结果复制到看不见的位置,并没有增加解释。
在本书的重构中,应先允许生成条件与生成结果不相似。一个组织中的角色可以由任务依赖、材料分布、回应能力与制度安排逐渐形成,而不必在开始时已经存在完整角色。E不是藏着许多缩小成品的仓库,D也不是把它们逐个搬出来。
加入这一约束后,S的形成便不能只用“实现原有模板”说明。我们需要追踪尚未具有最后边界的差异关系怎样产生可识别的组织。这是本章接近德勒兹的重要入口,但它仍需具体机制,不能停在“差异很有创造力”的赞叹。
四 第二项约束:潜在不等于尚未存在的成品
德勒兹区分潜在与现实化,也区分这种关系与通常的可能—实现关系。潜在并不是虚假或纯粹不存在,而是与具体现实化不同的实在层次;其内容不能被理解为预先排好的成品清单。[R32]
本书可以用一个构拟的阅读共同体说明这一区别。最初,人们带着不同问题、文本经验和表达能力相遇,还没有固定的教师与学生。某些解释能够连接别人的困难,某些问题迫使解释改变,角色在持续互动中才逐步形成。
这里并不是先藏着一个完整共同体,后来只把“存在”加上去。组织方式在实际推进中被具体化,而且不同条件可能形成不同结构。这个例子帮助理解生成关系,却不能直接充当潜在本体论的证明,更不能声称所有共同体都遵循同一机制。
五 第三项约束:强度过程不是任意变化的别名
《差异与重复》的相关分析把潜在、强度与现实区分为相互关联的层次,现实个体的形成涉及强度性的个体化过程。[R32] 对SDE来说,这是需要认真比较的近邻结构,而不是先验地宣称“三项只有本书才有”。
暂时可以提出功能映射:E帮助追踪差异关系与生成条件,D追踪个体化的推进,S追踪可识别的结果。但映射不能机械固定。德勒兹的潜在不等于所有E,强度也不等于所有D;每一个层次内部仍可能需要S、D、E的分析。
这表明三项结构之间的相似,只能开启比较。要证明一种体系是另一体系的受限模型,还需要说明术语解释、允许操作以及命题保持。只见到三项就宣布同构,与只见到“过程”就宣布同义,犯的是同一种简化错误。
六 一个微型生成模型
构造一个仅用于说明的系统:若干参与者各自拥有部分材料,任何人都不能独立完成共同任务。初始阶段不指定永久角色,只规定材料能够被共享、问题能够被回应、有效回应会留下可再次调用的记录。
随着互动,一些连接变得稳定:某人持续帮助澄清概念,另一人擅长找反例,还有人整理进度。角色S在这些差异性的贡献与反馈D中显露,并依赖任务、工具与共同记忆E。若任务改变,角色可能重新分化,而非保持同样边界。
这个模型能够证明的只是:预先不指定角色的系统,也可以在规则与互动下形成角色。它不能证明一切身份都如此,也不能证明任何差异都会自动生成秩序。若没有记录、回应或任务关联,差异也可能彼此错过。生成需要条件,不能由多样性本身担保。
七 重复不是把同一个现在重新放映
同一首乐曲演奏两次,同一个问题讨论两轮,即使表面内容相同,参与者带入的经历也已经不同。第一次形成的S可能进入第二次E,改变期待、注意与可辨认的细节。重复因此可能成为差异发生的方式,而不只是差异的反面。
SDE可以把这种机制写成:D_{t+1}在包含前次痕迹的E_{t+1}中展开,所以不能仅凭任务名称相同便认定发生完全相同。但是,带有不同背景也不保证产生有意义的新内容。有些重复只是增加疲劳,有些则深化辨认。
检验关键在于回写了什么。若第二次仍不知道第一次哪里失败,表面循环没有形成可用历史;若能够辨认一个此前模糊的区别,重复就改变了发生条件。德勒兹节点在应用上促使我们把“重复次数”与“重复中形成的差异”分开。
八 问题不是等候答案填空的空格
一个问题往往已经规定什么可以成为答案。问“怎样让所有人以相同速度完成任务”,与问“怎样让不同节奏的人形成可协调的共同进展”,会产生不同的方案空间。改变问题,并非只把句子说得新颖,而是改变允许的关系与评价条件。
从SDE发生看,问题本身也是S,来自既有D与E;它又会反过来组织下一轮D。若把问题当作不动起点,只优化答案,可能始终在一个不合适的空间里努力。德勒兹式入口要求我们检查:差异是在被当作偏差消除,还是被允许参与新结构的形成?
这种检查不意味着所有限制都应撤销。任务仍可能需要安全、准确、可协作等条件。真正的创造不是没有边界,而是识别哪些边界是问题本身所需,哪些只是旧答案留下的习惯。问题重构必须说明保留与改变的理由。
九 概念创造不等于发明一个响亮名词
德勒兹与瓜塔里把哲学同概念创造联系起来。[R32] 本书据此提出一个操作要求:新概念要能组织此前难以共同处理的问题,而不只是把已有说法换成专有名称。
设有人把任何复杂关系都命名为“深度生成场”。如果新名称没有区分可观察的情形,没有改变解释,也没有形成新的检验方式,那么它可能只是语言包装。相反,一个概念若使我们看见“选择选项”与“形成选项”的差别,就改变了问题结构。
SDE本身同样接受这个要求。三维九宫的价值不由格数保证,而由它能否揭示有用区别、形成可检查推导并保留反例决定。若面对一切问题只是重复相同三句式,概念的创造性就可能被其自身的成功形象冻结。
十 差异不能自动兑换为价值
本书必须在此加入一条应用边界:不同于过去,并不自动意味着更好。一个课堂产生新的误解,一项协作形成新的排斥,都可能具有差异与生成,却不因此值得维持。
因此,D的生产性需要与S3的价值判断相遇。我们应当说明新结构增加了什么能力,造成什么损失,谁能够参与修订,谁承担成本。评价不是在发生结束后随便加一句“有益”,而应进入发生过程中的反馈与约束。
这并非要求所有创新服从既有尺度。新活动也可能改变评价方式,但改变尺度本身需要公开讨论。否则,只要结果不符合要求,就宣称“旧尺度不懂创新”,理论便获得了无法失败的特权。德勒兹节点可以打开差异,不应成为免除责任的许可证。
十一 一棵树为什么必须允许自己变成网络
德勒兹与瓜塔里的根茎论述对单一根源、固定层级的组织图像提出挑战。[R32] 这对本书并非一个可以绕过的旁枝,因为我们正在建造一棵发生树。
回应不能是把德勒兹也塞进某个固定格子,然后宣布反对已经被包含。更实际的做法,是把树明确设计为导航投影:同一节点可以从不同入口抵达,历史影响线、结构相似线与生活应用线分别显示,读者能够看到主干没有表达的交叉关系。
如此,树根表示本书选用的研究起点,不表示所有思想在历史上来自SDE,也不表示只有经过树根才能获得合法性。树能够提供方向,但必须允许反向阅读和改换地图。德勒兹节点应当在界面上保留一个醒目的出口:查看这张树所删去的连接。
十二 一个学习场景:从统一答案转向不同生成路径
构拟一个学习小组,成员都能背诵同一定义,却无法解释陌生案例。教师继续增加定义的重复次数,结果只是共同语言越来越熟练,真正的辨认能力没有显著改变。
SDE分析可以先改变D:让每个人提出一个边界案例,并说明哪部分使旧定义难以应用。随后把不同案例形成的张力写入E,重新组织共同问题。新的S不是更响亮的统一口号,而是对适用条件更细致的理解。
德勒兹节点在此提醒:差异不必只作为错误被清除,它也可能揭示问题空间的结构。不过,案例仍需事实与理由;任何随意联想都被赞美为差异,反而使学习失去辨别力。新的路径要经得住共同检查,才可能成为可继承的知识。
十三 一个创作场景:不要只在旧参数里换颜色
另一构拟场景是设计者反复调整作品的颜色、字体与排列,却始终觉得没有突破。原因可能不是变化太少,而是所有变化都服从同一个未经检查的问题:怎样让观看者更快接受既定信息。
若改问“怎样使观看者能够提出不同问题”,作品结构便可能改变。它不再只要求单向展示,而可能需要比较、选择、反馈与返回。这里不是在同一个参数空间里移动得更远,而是改变空间中哪些关系能够被操作。
本书把这区分为参数变化与结构变化。前者在既定变量内寻找组合,后者允许变量、关系或评价方式被重构。二者都可能有用,也都可能失败。德勒兹节点的作用,是让创作者辨认自己究竟在做哪一种变化,而不把不断更换外观误当作发生创新。
十四 共同问题怎样使对话成为工作
在一堂关于电影与思想的公开课中,德勒兹讨论了共同问题、意义与合作的关系,并以对话回应概念仍不够清楚的部分。[P32] 对本书来说,这提供了一个具体提醒:共享词语不等于共享问题。
两个人都说“自由”,一个在谈免于强制,另一个在谈形成能力。若不说明各自问题,辩论很可能只是重复不同答案。把问题结构摆出来,才可能发现需要的是概念区分、材料补充,还是共同设计新的情境。
因此,哲学树的节点间连线不应只依据相同关键词。它还要记录各自面对什么困难、允许什么证据、希望形成何种改变。真正的跨枝工作不是把所有概念混合,而是使不同问题之间能够发生有理由的转换。
十五 对SDE的反向检验
德勒兹节点会要求SDE回答:你是否已经把所有生成预先规定成三个相同容器,从而把新东西变成填格活动?如果每次都由已知S、D、E解释,而三个维度的具体内容永远不会被问题改变,那么发生论可能重新变成识别论。
SDE可以回应:三维是分析生成关系的方式,不是预装的对象清单;其展开应随具体问题形成新的辨认。但这一回应只有在实际推导中得到体现才有效。必须展示某个案例怎样迫使原来的分类、边界或回写规则改变,而不只是重申开放性。
于是,本章保留一个双重要求:不把差异压回旧同一,也不把任何新词当作生成。真正的检验是,新结构是否能解释此前解释不了的关系,并且愿意承受新的反例。双方的接近,应该增加这种检验,而不是降低它。
十六 过程主干在这里打开新的分叉
德勒兹挂在差异与个体化的支脉,并跨接E的生成条件、S的身份形成以及语言意义的网络。其约束不是简单提高D的权重,而是要求不从既成同一反推一个相似的生成根据,并区分潜在、强度过程与现实化。
至此,本编的十一位哲学家显示出不同的D:流变、追问、欲求、承担、否定、实践、价值重估、合生、项目、未闭合中的活动,以及差异性的个体化。它们不能因为都涉及变化就被合并;同一字母只有保存这些区别,才具有比较价值。
继续阅读可从《差异与重复》关于差异、问题与个体化的部分进入,再与合著《千高原》的组织图像相对照。下一编转入E主干,追问经验、社会、语言与制度怎样参与形成这些路径。树的变化不是离开D,而是改变进入三维互生的起点。[R32;P32]
留给读者的问题 新差异显露以后,怎样形成可持续的活动与承担?
从这一编走向下一段路
过程的丰富性不能自己担保过程的价值。欲求可能循环,承担可能失败,创造可能成为新的支配。走向条件主干,是为了辨认这些差别由什么关系支持、限制和改写;不是宣布行动只是环境的产物,更不是为每次结果找到一张无限扩张的背景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