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第三十八章 洛克:经验、反省与观念组织

辨认经验、反省与观念组合之间的层次。

一 不是先问世界装着什么,而是问心中这些内容从哪里来

一个孩子看见一片叶子,后来能够说出绿色、形状、植物、生长。几个词都指向那片叶子,但它们并不以相同方式进入他的理解。绿色可以在一次观看中被注意到,植物需要把眼前东西同其他事物联系起来,生长则需要不同时间的观察。假如孩子还能够说明自己为什么改了判断,他的心智活动本身又成为新的认识内容。本章就从这几个并不等价的步骤进入洛克。

《人类理解论》第二卷首先追问观念的来源,把感觉与反省列为两条基本来源;随后区分简单观念与心灵对观念所作的组合、比较和抽象。这里的经验不只是外面给人留下印记,也包括人注意到自己正在知觉、怀疑、意愿和推理。所谓白纸比喻不能被扩大成心灵没有任何能力,更不能直接当作现代生物学结论。[P38,第二卷第一、十一、十二章;R38]

因此,在发生树上写“经验E生成观念S”仍然过于简单。我们要解释的不只是材料进入了哪里,还包括哪些差异被分辨、哪些内容被保留,以及一个活动何时成为能够被回顾的活动。

二 先把白纸比喻从错误推论中救出来

假设一张纸上没有写好答案,并不能推出纸没有任何结构。纸的大小、吸墨方式和书写工具都会影响能够留下什么。同样,否认某些命题从出生就已经以被认识的形式存在,不等于否认获得知识的能力,也不等于证明所有人面对任何经验都会得到同一结果。

这里至少有三个命题:某项知识尚未形成;形成它的能力是否已经具备;形成过程需要怎样的条件。这三个命题不能压成一句“人什么都没有”。在SDE重构中,第一个涉及某种S是否已经显露,第二个涉及当前系统可进入的D,第三个则涉及D与E的相互规定。没有成熟S,不代表整个发生体不存在。

这也是一种重要的教育约束。不能因为学生没有给出成熟答案,就把他当作空容器;也不能因为他能够学习,就断定教学只需提供材料。能力、机会与结果必须分别观察,随后再研究它们怎样互相改变。

三 感觉与反省不是两个封闭仓库

我们暂以外部对象参与形成的知觉内容记为S感,以正在进行的辨认、组合等活动记为D认。人随后注意到自己刚才怎样判断,D认的一部分便成为新的认识对象S反。这里不是活动神秘地变成了另一种物质,而是分析位置发生改变:先前作为进行方式的东西,现在以可描述的形式进入下一轮。

于是可以写出一条局部链:条件E₀参与知觉D₀,形成S感;S感进入比较D₁;对D₁的回顾又形成S反。S反被记住以后,可能成为后来活动的E₁。这比“外界灌入心灵”多了两次转换,也解释了为什么亲历与反思不能完全替代。

但这条链尚未证明所有心智内容都能如此穷尽。它只是说明,给SDE增加“以经验来源审查观念”的约束,能够得到一种同时保留接触与反省的认知发生模型。其完备性需要另行论证。

四 得到材料并不等于完成组织

设有一组已经能够区分的简单内容A。允许三种操作:把若干内容结合,比较其中异同,从多个实例中抽取某种共同考察方式。通过这些操作形成的新内容集合,可以记作闭包C(A)。所谓闭包,是从A出发,反复施行规定操作后能够得到的全部结果,而不是宇宙中所有可能的观念。

由这个定义可以证明一个有限结论:每个按规则构造出的内容,都有一段以A为起点的生成记录。证明只需沿构造步骤回溯;第一步来自A,以后每一步来自已经获得的内容和允许的操作。不能由此证明A本身为何出现,也不能证明任何人实际都会走完这些步骤。

这正是重构洛克时要保留的边界。我们可以把观念组织写成可追溯的D,却不能把“能够形式组合”当作“已经理解”,更不能把一个组合系统的封闭性冒充整个人类心智的封闭性。

五 一个小例子:概念不是把几张图片叠在一起

以下是构拟场景。一位教师给学生看红色圆片、蓝色圆片、红色方片。学生能够认出每张卡,却把“红色”理解成第一张卡的名字。后来教师问他哪两张在某一方面相同,又问另一种分组如何成立。同一批材料于是产生两种组织:按颜色分组,或者按形状分组。

变化不只在于学生见过更多东西,而在于他开始区分对象与分类准则。红色圆片不必永远只属于一个组,分组依据也不必固定为最先学会的依据。在SDE中,当前任务S目标与可用材料E共同调整比较D;D形成的分组S又使学生看见一种此前不明显的关系。

这个案例支持的是条件性的教学假说,不是从三方程直接推出某种教学法必然有效。教师仍须检查学生换一组材料后能否使用准则,能否解释反例,以及是否只是记住了这三张卡的位置。

六 共同出现为何不足以产生同一种复杂观念

洛克讨论混合样式时,注意到心灵把若干内容组合起来,名称使这种组合便于被当作一个整体使用;不同生活需要也会影响哪些组合获得名称。[P38,第二卷第二十二章] 这一点使他的思想不能被缩减成私人感觉的堆积。

我们的重构由此增加一层:语言不是等观念全部完成后才贴上的标签,它也可能参与某种组合被反复识别和传播。不过“语言参与”不等于“语言任意创造一切”。一个词能否稳定使用,还要面对行动、区别和纠错的约束。

例如两个人都做过等待,但一个把等待理解为尊重,另一个把它理解为被忽视。要解释差异,不能只数他们等待过几次,还要追踪谁作了承诺、等待多久、迟到是否有说明,以及过去类似事件怎样被命名。这里的E是特征之间已经形成的组织,不只是经历数量。

七 反省也有对象,因而不是绝对透明的内心窗口

回顾自己,并不保证不会误解自己。一个人可能准确记得当时说过的话,却把后来形成的理由当作当时已经明确拥有的理由。我们因此要区别当时的活动、活动留下的记录、现在对记录的解释。

SDE可以把它们写成D₀、S记录与D回顾。D回顾发生于新的E,因而可能生成更清楚的解释,也可能生成更方便的自我辩护。形式上的回写并不自动提高真实性。要检查它,需要独立记录、不同解释之间的比较,以及对不能确定部分的保留。

这一补充不是宣布洛克已经提出了所有现代记忆理论,而是指出他的反省入口如何在本书中继续展开。认识心灵不能只问“我现在觉得自己怎样想”,还要问这份描述怎样形成,哪些材料支持它,什么材料可能使它需要修订。

八 从材料来源不能直接跳到真理资格

一项观念由经验而来,不代表围绕它形成的每个判断都是真的。看到两种东西同时出现,可以获得相关内容;说它们必然共同出现,则增加了一个关于范围与联系的主张。前者解释认识材料的来源,后者要求判断的根据。

所以,本章的生成式不能写成“经验进入,真理自动输出”。更准确的形式是:E与D形成可讨论的S;这个S若进一步被主张为知识,必须通过相应的检验。不同检验可能针对概念是否清楚、推理是否有效、经验是否充分,不能互相顶替。

这一点也约束SDE自身。即使能够说明三维观念怎样在研究中形成,也尚未证明世界必然只有三维。发生学可以揭示一个命题获得了怎样的表达条件,却不能凭这种揭示省略命题本身的论证。

九 有些分辨依靠改变比较条件

把同一物体放在不同光照下,颜色经验可能改变;从不同距离观看,显露大小也可能改变。这里不能只说“经验会骗人”,更不能立即说“对象不存在”。需要区分对象方面的条件、观察关系与报告方式,并规定当前究竟要解释哪一种差异。

洛克关于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讨论,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特定理论区分。[P38,第二卷第八章] 本书不把这一区分直接当作已经完成的现代科学解释,而把它当成树上的一个岔口:哪些特征被认为属于对象的构成,哪些被理解为对象使我们获得经验的能力?

贝克莱将在下一章挑战这条分界。两位哲学家的连接因而不是“一个讲经验,另一个也讲经验”,而是后一种思想重新追问前一模型据以区分对象与显露的原则。树上的边必须记载这项具体争点。

十 “简单”可能只是当前分析的终点

如果把所有复杂观念追溯到简单观念,便会自然出现一个问题:简单内容是绝对不可分析,还是对于目前的认知活动而言暂时不可再分?SDE不能仅仅把它们改名为特征,就绕过这个问题。

例如某种整体声响,对初学者可能只是一个难以拆开的印象;经过训练后,他可以分辨节奏、声部和音色。这并不证明任何内容都能无限分解,却说明分析单位可以随D与E改变。此前的简单S可能在新的能力条件下显露为复合结构。

因此,本书对洛克模型作出的限制是操作性的:在这一轮分析中,把某组内容当作基本输入。若研究对象转为这些基本内容怎样被分辨,模型就需要下移一层,而不是宣布哲学已经找到了不可追问的最小积木。

十一 没有记住来源,不等于没有来源

日常生活中,人容易把最熟悉的判断当成最自然的判断。一个人想不起自己何时学会“失败很丢脸”,便可能以为这只是事情本来的样子。熟悉度在这里遮住了生成史。

但相反的推论同样无效:发现某个判断有学习经历,不足以证明它错误。学习形成的可能是偏见,也可能是经得起检查的能力。我们必须把来源审查与有效性审查接续起来,而不是让前者消灭后者。

这正是人生导航中调用洛克的一个位置。面对“我一直如此认为”,系统首先追问“这种认为是否有可追踪的获得过程”,随后才问“它现在凭什么仍值得保留”。两问相连,既避免把习惯神圣化,也避免把一切学习结果都怀疑到底。

十二 教育不能止于提供经验

以下仍是构拟场景。学生参加了十次观察活动,记录本很厚,但无法说明哪次观察改变了自己的解释。教师若只增加活动次数,可能仍在扩充材料E,没有使比较、假设与修订的D获得发展。

另一种安排是选出两次不同结果,让学生写明原先预期、实际看到的差异、准备修改的部分和暂时不能说明的部分。这样,经验的“量”没有立即增多,但经验之间的关系变得可讨论。学生不只看见对象,还看见自己判断的形成。

这里并不是反对丰富体验,而是区分体验、注意、组织与反省。每个环节都可能需要不同支持。发生树不会把“多经历”当成统一答案,而会帮助教师判断:目前欠缺的是材料、操作、表达,还是检验操作结果的机会。

十三 洛克节点如何被三方程重新连接

第一方程在本章被具体化为:某种观念S,由接触、比较与反省的D,在既有能力、材料和语言E中形成。第二方程则提醒我们:当前已有观念会影响接下来如何比较,任务目标也会影响注意什么。第三方程体现为:已形成的观念、名称和操作习惯进入后续学习,成为新的条件组织。

然而,这三个式子仍不是对洛克全部认识论的严格推导。要证明更强的包含,需要明确哪些基本观念被允许、哪些操作保持意义,以及洛克关于知识与信念的区分如何被保留。把所有内容塞进三个字母,反而会失去他努力建立的细分。

所以本章得到的不是“洛克被三方程取代”,而是一个经验—组织—反省的局部生成模型。它让我们看见认知不是一次输入,也让我们必须继续检查模型所依赖的能力与单位。

十四 挂树位置与需要保留的交叉线

洛克挂在E主干,但他的枝条明显伸向主体发生和语言意义两侧。因为经验来源的讨论不能离开心灵活动,复杂观念的讨论也不能完全离开生活中的命名需要。把他只放在“外界塑造人”的单线上,会使读者漏掉反省这一重要入口。

连接休谟时,应标出经验材料与推论根据之间的问题;连接贝克莱时,应标出可感性质与物质承载者之间的问题;连接康德时,则要进入经验对象如何可能,而不只是观念先后怎样出现。三条边的含义不同,不能用同一个“继承”标签代替。

今天调用洛克,不必先接受他全部心灵理论。我们可以借此检查自己的概念是否只有一个熟悉名字,还是已经具备区分、组合、反省与说明的能力。认识的成长,并不是心里装进更多名词,而是越来越能够交代:这些内容怎样来到这里,又怎样成为我现在的判断。

留给读者的问题 一种观念来自经验,是否就表示它只是被动复制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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