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8

第五十八章 杜威:不确定情境如何经过探究而改变

把不确定情境转为可以操作、可以修正的探究。

一 答案很多,问题却没有被形成

构拟场景中,一个小组发现讨论总是没有结果。成员带来各种答案:有人要求更严格的纪律,有人要求更自由的表达,有人要求使用新工具,还有人认为成员缺少责任心。这些答案各有可能,却没有共同说明“没有结果”究竟指什么。没有形成共同决定,没有产生新问题,没有留下记录,还是没有出现组织者预期的答案?若不先区分,讨论改进办法本身就可能再次没有结果。

杜威的入口不只是“做中学”,而是把疑难、观察、建议、推理和检验组织成有后续关系的探究。《我们怎样思维》把反省思维与松散联想区分,强调对信念的根据及其后果进行考察。[P58,第一章] 本章据此把他挂在发生树的一处接口:一团让人不安的处境,怎样变成一个能被调查、修订并采取行动的问题。

二 情境不是装着问题的箱子

先把小组的会议记录展开。成员不断打断,是因为表达习惯不同,还是每个人收到的任务目标不同?表面上的沉默,是没有想法,还是没有提问的机会?记录表写着“讨论充分”,这个判断根据的是发言次数还是关键异议得到回应?问题并不独立藏在某个人脑中,等着被取出来;它也可能由任务、时间、评价、语言和参与方式共同构成。

在SDE重构中,E因此不能缩成会议室、人数和工具。它包括“什么被视为贡献”“谁有权结束讨论”“异议怎样进入记录”等特征纠缠。一个人的迟疑,在允许试探的安排中可以成为问题萌芽,在只接受完整答案的安排中却可能显露成没有能力。S的差别不能全部归于个人属性。

这不意味着每次问题都要调查整个组织历史。有效E的边界取决于当前待解释的差异:哪些条件改变,会使我们所关心的结果发生可说明的变化;哪些只在另一个任务中重要。范围可以扩大,但扩大必须带来新辨别,而非仅增加名词。

三 把不安转换为可以区别的疑难

“不好”“低效”“缺乏创造力”都可能准确表达不满,却还不是充分形成的问题。要进入探究,需要找到可比较的差别。例如,小组预定每次形成一个可由下一位成员继续处理的文本,但过去三次结束时只有零散口头意见。于是疑难被缩小:从口头讨论到可继续加工的文本,中间缺少了什么操作?

这个重述有明显代价。它没有同时解决成员关系、长期目标与全部价值冲突,只是先确定一项承重问题。代价应被承认,而不是把缩小后的任务假装成原处境的全部。若有人指出书面文本并非本次讨论真正目的,问题还需要重新形成。

SDE三方程在这里不是三句结论,而是三种检查。显露出的零散意见怎样由当前D与E形成?预期文本与现有规则怎样限制可采用的D?新记录方式实行后又怎样改变下一轮E?三种检查共同阻止我们把“大家不努力”当作不经调查的最终解释。

四 假设不是答案的预告片

现在可以提出两个候选:甲假设认为缺少记录角色,乙假设认为根本没有统一的问题边界。若直接宣布增加记录员就是解决方案,假设就失去了待检验性。我们需要推导不同候选会让哪些情况不同。

例如,在下一次小范围讨论中保持问题不变,只指定一位记录者不断复述已经达成的句子。若仍然出现成员对问题本身理解相反,甲假设不足以单独说明困难。反过来,若先共同写下问题边界,而没有指定记录者也能形成可交接文本,乙得到局部支持。现实可能是二者共同作用,那就要把共同作用写入下一轮假设,而不是强迫结果只属于一个原因。

这种工作不是为了制造“控制了一切”的实验幻觉。小组成员知道自己正在改变讨论,行为可能同时变化;一次结果也不足以概括所有会议。记录这些限制,可以让有限试验仍然有意义,而不必等到条件完全理想才开始学习。

五 一个严格有限的故障模型

设一个文件转换过程只有两个开关:格式是否兼容,保存路径是否可写。在这个构拟模型中,转换成功当且仅当两个条件都满足。若仅观察失败,有三种可能组合:格式不兼容而路径可写,格式兼容而路径不可写,两项都不满足。因此失败这一S并不能唯一识别E中的条件。

若先使用已知兼容的测试文件,并保持路径不变,测试成功就排除了路径不可写;再检查原文件格式,才可能定位剩余问题。这里的严格结论来自明确的二元规则,而不是来自“发生总有条件”的一般句式。增加一个隐藏条件,例如空间不足,原先的排除就不再完备。

这个小模型说明探究中的D为什么不能被理解为随意行动。某个动作能够区分候选,另一个动作只会重复已经知道的失败。选择行动的理由,应该包含它预期带来的辨别信息。信息不是最后附加给活动的总结,而参与规定活动怎样进行。

六 反省不是把活动延后到永远

有人担心:若必须先明确问题、列出条件、推导后果,我们岂不是永远不能行动?这个担心把思考与行动重新分成两个互不相干的阶段。实际上,有些问题只能通过有限行动进一步形成。一次试写、一次低风险演示、一次重新安排讨论顺序,本身可以成为观察,而不必等所有解释完成。

杜威对思维的分析提供若干可以区分的环节,但不应被机械化为每次都按相同分钟表运行的程序。[P58,第六章] 本书同样不把六路径当作强制步骤。已有工具可能先于假设出现,意外结果可能使问题重新定义,读者也可能从一个无法说明的判断开始向条件追溯。重要的是环节之间有可交代的根据,而不是表格全部打勾。

没有反省的活动可能只是忙碌,没有行动的反省也可能只是在整理偏好。两者怎样互相进入,应由具体疑难决定。

七 目的也会被过程重新解释

小组最初说要提高效率,经过探究却发现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快结束,而是让不同专长能接续处理同一问题。如果仍把“会议分钟数下降”当唯一成功指标,可能得到更安静、更短却更无法交接的会议。新的经验使目的发生具体化,甚至修订。

本书把目的S*与结果S区分。S*是当前已经形成的目标表述,它能够通过任务说明、注意分配和评价规则影响D;未来尚未出现的结果本身没有穿越时间控制现在。D改变了对问题的理解,S*也可以修改,但修改必须记录,否则任何结果都可以通过重新命名目的成为成功。

因此,允许目的在探究中发生,并不等于允许验收时随意改规则。合理修订说明为什么原目标不足、哪些新的事实促成修改、旧目标有哪些仍需承担的承诺。发生论只有留下这段历史,才不会成为逃避责任的语言。

八 把“解决”分成三个层次

在构拟会议案例中,第一次形成可交接文本,是一个局部解决。连续多次保持这种结果,是程序稳定。成员能够面对新问题自行修改程序,则是能力形成。三者不能混同。一位外部组织者临时替大家记录,可能得到好文本,却未必使小组获得持续能力。

SDE所关心的回写,正要穿过这三个层次。新的S经过练习、角色分配、文档维护与共同理解,才有可能进入E。若外部帮助一撤去就恢复原状,发生并非完全没有,但它的承载位置需要重新描述:能力可能更多存在于人和帮助工具组成的复合结构,而不是某个个人内部。

这对于教育尤其重要。学生借助工具完成一道题,不能仅因答案正确就断言其独立推理已经改变;也不能因为使用工具就断言没有学习。必须另做能够区分记忆、操作、解释、迁移和求助能力的检查。这里提出的是分析问题,不是未经研究的学习效果结论。

九 错误可以改变问题,不只改变答案

假设小组使用新记录表以后,文本更多,却发现大家不愿提出尚未成熟的想法。原先的问题是产出无法交接,现在出现的问题是记录方式抑制试探。若只在原目标下继续优化,可能要求更快把想法写完整,反而加重困难。

这时需要改变问题结构:也许讨论应分为暂不署名的试探区与明确承担的交接区,也许记录应允许“尚未确定”的状态。这样的新D并非从原选项中挑一个,而是重新组织选项空间。SDE的发生性在此有具体内容:系统不仅产生新结果,还可能产生此前没有的判断和活动区分。

但新结构仍有代价。匿名试探可能降低责任清晰度,双区记录可能增加维护工作。探究不是发现一个取消一切代价的终极形式,而是使代价、收益和剩余疑难能够被继续讨论。

十 情境变化不等于所有判断都失效

发生论有时会被误用成:“条件一直变化,所以没有任何结论可靠。”这句话走得太快。即使整体情境改变,某些局部规则仍可能保持适用。例如文件转换模型中,只要格式与路径的规则没有改变,相关推导仍有效。需要的是范围说明,而不是把稳定性全数取消。

反过来,昨天适用的规则也不能因为曾经有效就自动获得今天的许可证。可用的办法是记录关键适用条件,并在它们改变时重新检查。这样,知识既不是无条件永恒,也不是每刻从零开始。它成为带着来历、范围和更新触发条件的公共资源。

这正是书稿未来转为智能体时应保留的结构。章节不能只包含一句行动建议,还应包含建议针对什么问题、哪些前提不可缺少、什么迹象说明应该转到另一节点。

十一 杜威不是“只要做了就算学了”

在一个构拟课堂里,教师安排学生反复移动卡片。课堂热闹,卡片摆放越来越快,但学生无法说明为什么某种排列适合问题。活动量增加并不直接等于理解形成。另一种安排要求学生先预测某种排列会带来什么,再观察与同伴解释不一致的地方,最后写出条件变化以后怎样调整。两种活动都叫实践,却有不同的反省结构。

本书不据此宣布后一种安排在所有课堂都更好,实际效果需要观察;这个例子只展示“活动”一词不能代替机制。若要用SDE评价,就要分别看显露出的表现、差异序列的组织以及纠缠条件怎样被回写,而非只数完成了多少任务。

杜威在树上的功能,是阻止我们把工具、体验、行动这些受欢迎的词语,直接当作发生质量的证明。他要求连接:从什么疑难出发,活动为什么这样安排,所得经验怎样改变下一步。

十二 生活调用:把无力感拆成可以处理的一段

一位读者在构拟场景中说:“我的生活完全失去秩序。”发生树不应立刻分配一个改造人生的大计划。先问哪一段最具体地受阻:约定总忘记,工作无法开始,还是私人时间不断被临时要求吞掉?这些问题涉及不同条件,不能只用自律解释。

如果当前选择处理约定遗忘,可以先把未来一周已有约定集中记录,观察遗漏发生在接受、记录、提醒还是执行环节。某次提醒有效,只能支持这段程序,不证明整个人生已经重建。若发现约定本来就相互冲突,问题应转向承诺边界而不是继续增加提醒。

这个入口适合把模糊困境缩小为可观察的局部,但不适合掩盖需要专业帮助或外部支持的问题。若危险、长期严重功能受损或基本资源缺口已经出现,单靠哲学练习不够。哲学的作用之一,正是帮助承认某个问题不该只由个人思想承担。

十三 树根也必须接受探究

本书提出哲学发生树,是一个需要实践检验的设计。它的疑难是:读者面对生活问题时,常只能在哲学家姓名之间漫游,难以抵达具体论证。树的假设是:如果把处境、结构约束、原典入口、反方节点和行动记录连接起来,阅读可能变得更可使用。

这项假设可以提出观察问题:读者是否找到与原先不同的解释?是否知道某条建议的边界?是否能够返回原典,而不是只记住图中的位置?这些结果若未出现,应修改树的组织方式,而不是只说读者没有理解SDE。

杜威式回写最难的一步,是让设计者自己的设计成为可修订的对象。不是把所有失败都分配给使用者,而是承认界面、术语、章节长度与问题分类可能共同制造了阅读困难。

十四 节点与交叉连线

本章以SDE重构杜威的探究思想:将不确定情境中的纠缠作为E,将有根据地连接观察、建议与检验的活动作为D,将阶段性问题和解决作为S,并允许新结果改写程序与目的。这是对其探究与教育思想的局部重构,不包含其全部经验哲学或社会思想。[R58]

它与皮尔士相连,因为稳定判断需要探究;与詹姆斯相连,因为观念必须进入经验;与康德相连,因为问题形成也依赖组织条件;与波普尔相连,因为假设必须有失败机会。每条连线都有自己的含义,不能因为都谈经验就把四者合成一个人。

在离开本章时,读者不必得到一条宏大格言。更有用的是一个能够启动工作的转变:先把“事情不对”写成哪一个差别尚未被解释,再让下一步行动承担一种明确的辨别任务。生活没有因此全部变得可计算,但它可以在某个局部重新成为可探究的。

留给读者的问题 这次试验试图区分哪两种解释,失败以后怎样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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