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第三十九章 贝克莱:感知、精神与物质假设
检查感知内容、精神与物质假设的解释关系。
一 苹果的后面是否还必须再放一个苹果
看见苹果时,我们能够说出颜色、轮廓、气味、触感,以及咬下去以后获得的味道。如果有人说,这些都只是显露,真正的苹果在所有显露后面,问题便来了:所谓后面的真正苹果,究竟增加了什么说明?它是使不同经验协调的根据,还是仅仅给尚未理解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
贝克莱的《人类知识原理》把可感事物分析为共同出现、以名称组织起来的观念,同时区分被感知的观念与能感知、意愿的精神。他否定物质实体,并不因此只承认“我的个人想法”;其他精神与上帝在其体系中有不可省略的位置。[P39,第1—7、25—33节;R39]
所以,本章不能沿用一种常见简化:先把E说成物质背景,再宣布贝克莱删掉E。这样会把他的全部争论藏起来。真正要重构的是,他依据什么标准承认一种存在,又依据什么标准拒绝另一种存在。
二 知识的直接对象与存在的全部范围
先设一个较弱命题:人所直接把握的可感内容,出现于感知活动中。再设一个较强命题:可感事物不存在独立于任何精神的存在方式。后者不能只靠重复前者获得证明,因为认识的直接性和存在的依赖性不是同一个谓词。
在SDE语言中,“S显露需要相应D与E”是一项关于具体显露条件的主张;“没有这项显露就没有任何相应存在”则增加了排除其他存在方式的主张。我们若把两句话写在同一条箭头上,就已经把最需要讨论的步骤跳过去了。
贝克莱式模型的生成,需要明确加入一种限制:可感对象与观念之间不是复制品和不可见原件的关系,而是在其理论中被更紧密地同一化。由此形成的体系不只是少放一个变量,而是改变对象的定义域。
三 “存在即被感知”不能无差别地应用于一切
如果把被感知理解为所有存在者唯一的存在方式,那么感知者本身也会被要求成为一个被动观念,理论立即陷入新的困难。贝克莱没有这样处理。他把精神理解为主动者,把观念理解为被动内容,并区分对二者的认识方式。[P39,第2、25—27节]
我们的重构因此必须至少保留两类位置:显露出来的观念内容S感,以及知觉、意愿等活动D所关联的主动者。不能因为SDE使用三个维度,就把精神简单当作另一张图片放进S。更不能说两种存在分类已经等于三种发生维度。
这个区别对全书十分重要。哲学之间能够建立联系,不代表它们的分类粒度相同。一套理论划分存在者类型,另一套理论分析发生维度,映射时必须交代层级变化。否则“生成”只是在三个大盒子里重新装东西。
四 从物质假设到说明负担
设有一组经验记录O,以及两个解释模型M₁和M₂。M₁引入一种不可直接看见的承载者,M₂不引入它。若二者对O给出同样解释,我们只能先说O尚未区分二者;不能立即说M₁中的承载者不存在,也不能说M₂因此已经解释得更好。
还要检查模型对新情境的预测、内部一致性、额外假设的作用,以及删掉某项后是否损失了重要关系。某项内容不能被直接看见,不等于它没有解释价值;某个名称存在于理论中,也不等于它已经承担了真实解释。
贝克莱给SDE带来的问题由此变得具体:E中每一个被加入的项目,到底参与说明了什么?“历史”“语言”“身体”“关系”等词若只作为清单出现,同样可能像一个没有展开功能的幕后承载者。纠缠不是给解释负担发放豁免证。
五 一项不可省略的反向检查
考虑这样的论证:我想象一棵无人感知的树;但我正在想它,所以它仍被思想把握;因此无人感知的树不能存在。这类论证涉及思想活动与思想内容之间的关系,《原理》第23节给出了相关论述。[P39]
现在用一个形式区分检查它。令T(a,p)表示主体a正在思考命题p,令p的内容为“在某处没有任何人观察一棵树”。T(a,p)成立,并不在普通语义中自动使p变成“在某处有人观察那棵树”。思想者在此刻思考一种情境,与该情境内部包含一个观察者,是两个不同层次。
这并不是用一个符号就终结贝克莱哲学,而是标出该论证需要怎样的额外同一化前提。只有明确主张思想对象的存在方式必然等同于当前思想中的存在,才可能向他的方向推进。把前提写出来,争论才不再靠直觉轮流胜出。
六 为什么想象与感觉仍然不同
如果所有内容都与精神有关,为何不能任意改变眼前世界?贝克莱区分随自己意愿变换的想象内容与不以这种方式听命于个人意愿的感觉内容,并以秩序、协调等特征讨论现实经验。[P39,第28—33节]
SDE重构可以借此得到一个重要限制:把存在条件与认知活动联系起来,不等于使对象服从个体愿望。E可能恰好包含个人无法任意改变的组织。显露依赖条件,与显露可以任意制造,是两回事。
例如一个人决定不再把失败看成羞辱,他可以修改某种解释,但不能因此把已经错过的日期改成没有错过,也不能让另一位参与者自动改变感受。改变S的意义组织,必须与改变事件事实、改变互动条件分别考察。
七 删除物质实体之后,因果问题并未消失
观念不断出现、改变和消失,必须在贝克莱体系中获得说明。他不让被动观念承担主动的因果作用,而把活动联系到精神。这意味着他的非物质论不是一个没有原因、只有零散感受的世界。[P39,第25—29节]
在发生树中,这可重构为一种因果资格限制:D的主动性不能由任意S感直接承担,解释必须引入具备活动资格的项。但从“被动内容不是原因”,还不能不经论证就推出某个特定精神是唯一原因。排除一类解释与建立另一类解释,需要不同证据。
这一差别也用于日常判断。一个表格不会自己制定评价规则,真正执行评价的是参与者与制度过程;可是发现表格不是独立行动者,也不能证明某一个人的意愿足以解释所有结果。原因要在具体发生中分辨,不能由名称的主动或被动语法决定。
八 上帝不是可以随意删除的装饰
在贝克莱的解释中,经验世界不受个体意愿支配的秩序,与其关于上帝的主张联系在一起。[P39,第29—33、146节;R39] 因而,一种只保留“世界在感知中存在”、删除全部神学承诺的现代说法,最多是受他启发的局部改造,不是完整复原。
本书可以用E共同约束来表示某种超出个体意愿的稳定组织,但这只是功能层的对应。共同约束是否必须具有神性、人格性及创造作用,不能由三个字母自行决定。把上帝改名为E以后声称已经生出全部贝克莱,是把争论藏进了翻译。
我们因而在节点卡上同时保留两栏:原体系所作的本体论承诺,以及本书能够建立的结构性功能映射。读者可以研究前者,也可以使用后者,但不能因两栏相邻就误以为二者已经被证明等价。
九 普遍性未必需要一幅不可能的抽象图画
贝克莱对抽象观念的批评还打开了另一个入口:一个具体图形可以在论证中代表一类情形,其普遍作用未必依靠脑中同时出现一幅既有各种规定又无任何规定的图画。[P39,导论第10—16节]
这与本书的发生树直接有关。屏幕上的一棵具体树可以代表许多思想关系,但它不必在视觉上同时包含每一条关系。其代表能力来自规则、说明与链接,而不是来自图片本身无限丰富。把图画得巨大,仍然不等于获得了理论完备性。
因此,S树与E文献、D阅读之间必须保持往返。图片作为一般导航符号,不应被误认为一个完美复刻哲学史的对象。贝克莱对抽象的追问,在这里提醒我们检查:究竟是图承担了意义,还是我们给图规定了某种可检验的使用方式。
十 一个构拟场景:我的感受真实,解释是否也因此真实
两位朋友约好见面,一方迟到。等待者感到自己不被重视,这份感受作为当下经验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对方根本不在乎我”是关于另一人和互动历史的进一步判断,不能只由感受存在推出。
这里可以分成S感受、D解释、E约定与实际情况。感受并不因为解释需要检查就变成假的,解释也不因为感受强烈就不再需要检查。澄清这两层,可以让对话既不否定体验,也不把体验变成对方无法回应的终审判决。
这一应用是本书从显露与存在区分中发展的方法,不是贝克莱直接给出的关系建议。我们调用一个哲学节点,不是把哲学家的整个宇宙搬进客厅,而是借它看见当前论证中发生了哪一次未经说明的跨越。
十一 特征纠缠与观念集合不能直接画等号
贝克莱谈到若干可感内容共同出现,并被一个名称组织成事物。[P39,第1节] 这与SDE关于特征纠缠的讨论形成接点,但共同出现不自动等于彼此构成,观念集合也不自动等于发生条件。
要建立更强映射,需要说明某项特征的意义是否随其他特征改变,哪些活动使这种组织稳定,以及组织怎样进入后续发生。例如同一种颜色在不同材料与用途下具有不同意义,这项改变不能只用同时出现来描述,还需要关系和使用的结构。
所以,SDE若要从贝克莱走得更远,不能仅仅增加“动态”二字。它应给出一种真正可分析的条件:改变某些纠缠关系后,什么显露随之改变,什么保持,以及为什么。能够说明差异,才有理由说重构不止于相似。
十二 一个局部生成模型
设对象域只包含可感观念与主动精神,且规定可感对象不能独立于感知关系而被定义。再规定观念本身不承担主动生成作用,并保留超出个体意愿的经验秩序。由这些限制,可以形成一种贝克莱式非物质论模型。
这一生成过程中的关键操作不是“删除所有E”,而是排除物质实体这一特定解释项、限制S的存在方式、规定D的主动资格,并为共同经验秩序安排根据。原先分散在三个维度中的讨论,由这些约束重新组织起来。
但若把全部约束直接写成贝克莱结论,再说结论被推出,仍然只是改写。真正有价值的下一步,是检验这些条件是否相容、哪些彼此独立、删掉一条会得到什么不同模型。本章完成的是明确约束的位置,而不是宣告最终包含定理。
十三 与洛克、休谟及胡塞尔的三条不同连接
从洛克通向贝克莱,重点是物质承载者与可感观念之间的关系受到挑战。通向休谟时,则需要检查关于观念来源、连接和因果资格的主张如何继续变化。通向胡塞尔时,连接的是对显现方式的关注,但悬置存在判断不同于否定物质存在。
这三条边不应被画成同一种直线。前者包含明确争论,第二条需要思想内容的具体比较,第三条更多是跨传统的结构性对照。历史证据与方法类比分别标注,才不会用一张整齐图制造虚假的继承关系。
读者在动态树中点开本节点时,应能够直接看到这种区别。树不是把所有相近术语绑在一起,而是显示相近之处背后究竟有哪些不同承诺。一个连接越容易让人点头,越需要解释它没有连接什么。
十四 当E变成万能幕后时,贝克莱应被重新调用
假设有人解释一切失败都说“纠缠条件不同”,却不能说明条件在哪里、怎样参与,以及改变何项会产生什么差异。这时,贝克莱节点可以成为对SDE自身的一次检查:新增的理论词,是否真正增加了说明?
但这项检查不能变成“看不见就不存在”。工具、制度、历史和隐含规则,常需要通过多种资料与作用痕迹研究。问题不在于是否直接感知,而在于假设是否有可交代的意义、证据与推论作用。
因此,本章留给人生导航与理论研究的是同一条纪律:认真对待显露,却不把显露直接扩大成全部存在;认真追问根据,却不让幕后名称替代具体说明。贝克莱在树上不是一个让人否认世界的按钮,而是一个迫使我们检查“我究竟增加了什么假设”的入口。
留给读者的问题 删去一个假设以后,原来的解释任务由谁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