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第四十三章 孔德:规律知识与解释范围的划定
检查规律知识的范围,而不把方法限制当作对象消失。
一 一个问题是否必须追问到最后一个原因
一位学习者发现,同样长的练习时间并不总产生同样的效果。他可以问疲劳、任务难度、反馈间隔怎样影响练习,也可以问人的学习能力最终为什么可能,还可以问人生为什么应该学习。这些句子都带着“为什么”,却并不是同一种问题。把它们混在一起,很容易让有限的调查承担无限的任务。
孔德的实证哲学把认识的主要工作转向现象之间的规律联系,而不以获得绝对的起源和终极原因作为科学完成的条件。他同时试图协调各门科学,而不是只积累彼此孤立的观察。《实证哲学教程》开篇的论述,是理解这项范围选择的原典入口。[P43,第一讲、第二讲]
从SDE出发,生出这一局部结构,并不需要先宣布世界没有更深根据。只需先限定任务:在可说明的观察条件中,寻找可以接受检验的联系。这里发生的是研究承诺的限制,不是把所有未被研究的存在一笔删除。
二 实证不是只相信眼前看见的东西
若把实证理解为“只有肉眼直接看见的才存在”,便会把方法压缩成感官清单。观察本来就需要问题、区分和安排。没有先行的概念组织,记录者甚至不知道哪些差异值得留下,哪些重复需要比较。
孔德在《教程》中已经讨论理论与观察的相互需要。因此,把他放到“有S而无E”的枝位并不合适。他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认识条件,而是哪些说明被允许进入科学工作,哪些说明不能在当前研究中承担解释责任。[P43,第一讲]
在本书的重构中,观测结果是S,比较、测量、归纳和校核是D,仪器、概念、任务和既有知识之间的配合构成有效E。实证性不意味着E消失,而意味着研究者需要交代E怎样让不同的人能够检查同一个判断。
三 从三方程得到一个限制型研究模型
先设定一个调查域Ω,并指定观察记录O、操作程序A和评价规则K。不是任何叙述都能进入这个域:一种解释至少应说明,它怎样改变对O的组织、对A的选择,或对K下结果的预期。
于是,第一方程被具体化为:在一定观察条件中,操作与比较形成可公开讨论的规律表述。第二方程表现为:已经得到的规律和现有条件共同指导下一轮调查。第三方程表现为:调查结果改变仪器使用、分类方式和后续研究材料。
这个循环可以称为“规律研究的SDE模型”。它足以表示孔德方法的一部分,却尚不能推出他的全部科学分类、历史发展论和社会构想。那些内容都还需要额外前提。把这些前提写出来,比在公式后面直接签上孔德的名字更重要。
四 一个有限模型:看见规律,不等于看透全部结构
设某个装置有四种内部状态a、b、c、d,外部记录只能显示两种颜色。观察映射q规定a、b显示白色,c、d显示黑色。现在两个模型对全部已实施的操作都给出同样的颜色序列,但对a和b之间是否存在内部区别给出不同说明。
只依据当前记录,两个模型便不能被区别。这个结论可以严格证明:任取已实施操作,它们的输出都相同;由这些输出组成的任何有限记录,也必然相同。对记录应用同一个判定程序,不可能稳定区分两种模型。
然而,“当前不能区分”不等于“内部没有区别”。也不等于“未来任何操作都不能区分”。若增加一种只对a起作用的操作,观察等价就可能被打破。研究范围的限制有明确索引:相对于哪些操作、哪些仪器、哪些结果而言。
这给发生树增加了一种精确的枝条:不是删除深层E,而是暂不让尚未产生可区分后果的E假设承担已经获得证明的地位。
五 科学分类是依赖关系,不是价值排行榜
孔德安排各门科学时,考虑一般性、复杂性以及研究上的依赖关系。他的分类包括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和社会学,但不能把这个次序直接读成“前面的学科比后面的学科高贵”。[P43,第二讲;R43]
本书可以用一张依赖图重构其中的形式。如果研究B需要某些来自A的方法,便画A→B。但从“A对B有方法支持”,并不能推出“B的对象完全还原为A的对象”。会计算句子的字数,不等于已经解释句子的含义。
同样,若一个SDE分析使用数学,它并不会因此自动被还原成数学定理;若数学研究发生在历史活动中,数学命题的有效性也不会因此只剩历史风俗。发生条件、工具依赖与理由有效性,是三种不同的箭头。
六 把三阶段当作主张,而不是已经完成的历史证明
孔德以神学、形而上学、实证三种阶段组织人类思想的发展图景。这是他的理论主张,不是本书先验接受的一条历史定律。要判断它,需要明确研究对象、判定标准、阶段重叠以及可能反例。[P43,第一讲]
例如,同一个人在解释一次机械故障时采用可检验的因果调查,在面对亲人离世时进行信仰反思,在讨论公正时使用规范论证。仅凭三个不同的解释活动,不能把他切成三个历史时代,也不能判定其中一个活动在所有任务上都取代另外两个。
若把阶段解释为某类问题中的主导说明方式,就需要进一步记录主导是怎样测定的。若把它解释为一切文明必须依次经历的顺序,就承担了更强的证据责任。越宏大的排序,越不能只凭少数符合例子成立。
这也约束SDE。不能把“实体—关系—发生”画成三个格子,就宣称每个人类思想都已经沿着这条单向道路走来。
七 为什么后来又需要感情、艺术与共同生活
《实证主义概论》并非仅谈科学观察。孔德把思想、感情和行动纳入一个综合构想,也讨论艺术与人类宗教。因此,只把他概括成“删除一切非科学意义”,会遗漏其体系的重要部分。[P43b,绪论、第一章、第六章]
本书不把这些构想当作供读者接受的社会方案,而是分析它们在体系中的位置:规律知识告诉人们某些联系怎样运作,却不会单凭这一点就产生共同目的、情感承诺和生活方向。孔德试图以进一步的综合处理这个距离。
从SDE看,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S中的规律表达,怎样与价值显露相联系;D中的研究程序,怎样与生活行动接续;E中的共享知识,怎样与共同依赖相互作用。能指出这一距离,不等于已经证明某一种综合方案是唯一答案。
八 从“能够预测”到“值得实行”还有桥梁
假设一种安排能够准确预测参与者的行为,这只能说明预测在给定条件下有效。它是否尊重参与者的选择、是否符合已经承诺的规则、是否值得维持,需要另行说明。预测准确性不是所有价值问题的统一货币。
在一个纯粹构拟的学习实验中,甲方法让学生更快给出指定答案,乙方法让学生更能解释自己的错误。若只统计答题速度,甲可能在这个指标上占优势;若研究的是解释能力,数据问题已经改变。这里不能先选一个指标,再让指标替人决定目标。
因此,SDE三方程与九宫的连接应当是可追问的:真、善、美不是同一个分数的三个名字,误差、冗余和损耗也不能在没有尺度时任意相加。规律研究进入价值领域,需要公开桥接前提。
九 一个构拟场景:学习记录越多,为什么仍然看不清
一位成人学习者每天记录时长、完成页数和打卡次数。一个月以后,他拥有漂亮的曲线,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内容。他原以为问题是记录不够,准备增加更多指标。
从孔德式方法入口,可以先停下终极评价,提出一个可调查的问题:在不看原文时,能否解释一个概念,并将它用于一个新例子?这不是学习价值的全部,却比“今天状态好不好”更有明确的检查条件。
从SDE入口,则继续追问:这个检查要求怎样改变他的练习?新的练习是否真的触及理解,还是又让他学会迎合测试?记录表不是中性容器,任务一改变,练习路径和自我评价也跟着改变。
这里的行动不是无休止地增加测量,而是让测量服务一个有限问题,并保留问题之外尚未被测量的部分。一次调查可以清楚,却不必假装完整。
十 未测量、不可测量与没有意义不是同一句话
“我们没有测量这个因素”,是对研究实施的报告。“使用当前工具无法测量”,是对条件的限制。“任何可能工具都不能测量”,则是很强的原则性断言。至于“它没有意义”,又涉及语言或价值判断。
这四句话经常被迅速滑过去。例如,一个人没有在问卷中表达困惑,不能直接推出他没有困惑;一次访谈不能把某种经验量化,也不能直接推出这种经验不值得讨论。相反,有一个动人的描述,同样不能直接推出它已成为可靠测量。
发生树应帮助读者分清这些层级,而不是把“重视证据”变成驱逐所有未进入量表的生活。知识的边界不是生活的边界,生活的丰富也不是免于检查的理由。
十一 E的改变会改变可研究问题
前面的四状态装置已经展示:当操作集合增加时,原先等价的模型可能分开。由此得到一个方法上的结论:研究对象的可识别性不仅取决于它有什么,还取决于我们能够与它形成怎样的区分活动。
SDE把这一点写成回写:已经形成的结果可以带来新工具、新命名和新操作,使下一轮的有效E改变。原来无法提出的问题,现在可能获得可检验的形式。这里的发生不是世界任意变成想象,而是区分能力发生了变化。
因此,不宜永久冻结“当前无法检验”的清单。也不宜把未来可能检验,当作今天已经检验。开放与节制必须同时保留:既不把今天的工具当宇宙边界,也不拿未来的工具为今天的断言担保。
十二 孔德对这棵树的反向追问
如果发生树说柏拉图是某种冻结,康德是某种限制,怀特海是某种过程结构,孔德式问题便会是:这些分类提供了哪些可以公开比较的区别?它们怎样帮助阅读原文,又在什么地方会遇到不符合的文本?
若不管遇到哪一段话,作者都能把它装进同一个格子,分类的范围虽然宽,区分能力却可能很弱。一个合格的节点至少应预测哪些材料更容易出现、哪些材料会给其定位造成压力,而不是只在读完之后重新命名。
本书因此保留“反向检验”栏:某哲学家在被称作冻结的地方是否仍保留变化?被称作删除的地方是否只是限制知识?被称作中心化的地方是否还有同样重要的其他机制?这些不是装饰性谦虚,而是挂树是否可靠的检查题。
十三 生成式及其保留条件
孔德方法的一种局部生成式可以写成:SDE+研究域限制+规律联系优先+可比较观察程序+科学间的依赖组织。它得到一个强调可调查联系的研究形态,而不是自动得到一切实证主义版本。
要继续生成孔德的历史阶段论,须加入关于知识演化的特定假设;要生成其后期综合,须加入情感、价值和共同生活的组织前提。两组内容不能靠“实证”一个词悄悄带入,也不能只因它们属于同一作者便被看成同一种证明。
他的节点因此位于E主干与实践检验支脉之间,还向价值与共同生活伸出交叉线。真正值得调用的,并不是“拒绝一切看不见的东西”,而是把一次研究究竟能够说明到哪里说清楚。
十四 离开这个节点时带走什么
当问题不断膨胀,最终变成“我为什么整个人生都不行”,这个节点可以把它暂时缩回可调查的范围:现在讨论哪一件事,哪些差异能够记录,哪些解释会产生不同的检查结果?缩小问题,不等于缩小人的价值。
但当一个指标开始声称自己能够代表整个人生时,又应从这里转向康德、维特根斯坦和阿伦特等节点,检查判断范围、使用语境与共同世界。发生树不是把读者锁进实证方法,而是让这种方法在适当范围内工作。
孔德这一枝因此有双重作用:它要求宏大叙述落到可讨论的联系,也提醒我们,一旦知识想组织全部生活,就需要承担超出测量与预测之外的理由责任。树的根必须接受同样的要求。
留给读者的问题 暂不回答一个终极问题,是否等于它已被证明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