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狗为什么使自在—自为二分变得困难
共同生活不只是我改变你,也包括我因你的反应而改变
一、相遇的两端,都不是一张白纸
设想一个人开始与一条狗共同生活,想把散步安排得有规律:出门前稍等,经过狭窄处时放慢,到熟悉的地方再停留。安排写下来很整齐,走出去却总有变化。狗会被新的动静吸引,人也未必能及时读懂它的反应;散步还需要在一次次同行中被共同学会。最初,人把问题理解成“让它听懂我”。几次以后,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听懂对方。某种停顿并非故意不配合,一次突然转向也不一定针对他的命令。他开始留意身体动作、周围距离和活动节奏,而不是只重复同一句口令。
本章不提供训练方法,也不把这个设想当成动物行为实验。它只是把一段可能的共同适应摆出来:人的做法随狗的反应而改变,狗的某些反应又可能随着活动方式改变。最后形成的散步次序,未必就是人开始时完整设计的版本。这里最先需要放弃的,是“一个自由主体面对一块被动材料”的画面。人有意图、经验与限制,狗有身体状态、既往经历和自身的活动方式。双方并非同类主体,却都不能被当成与发生无关的空白。
问题于是变成:一个稳定的共同活动,是怎样在这种不对称的来回中形成的?先给人贴上自为、给狗贴上自在,并没有回答它。分类可能提供某种区分,却不能取代实际的形成过程。
关于犬与人交流,已有实验研究考察幼犬对人的手势、眼神接触及接近人的表现。萨洛蒙斯等人的比较研究支持这样一种解释:驯化与犬较早出现的合作性交流能力有关。[14] 这提供了谨慎的经验背景,却没有直接裁定狗是否具有萨特意义上的自为。从行为表现到意识存在方式,中间还有论证距离。能够依照线索调整,不自动等于能够反思自身的存在;没有人类式语言,也不能直接推出完全没有主体性。两边的仓促断言,都把复杂问题交给了一项表面特征。
人犬案例的任务不在于把狗称作人,也不在于为所有存在赋予同一种自由。它所呈现的是:能力并不相同的参与者,仍可以通过不同的反应共同改变活动。我们要说明这种形成,而不把形成作用与人类式反思混为一谈。这使“谁拥有反思”与“谁参与发生”分开。前一个问题需要独立研究,后一个问题可以先从相互作用的记录进入。即使我们暂时不解决动物意识,仍能分析某种共同方式如何形成,哪些条件使它维持,哪些变化使它失效。
把问题拆开,反而能避免哲学上的拟人化。我们不必给狗安上一段内心独白,才承认它改变了人的日常生活;也不必把人的全部意图投射给狗,才看见共同活动并非单向灌输。
二、散步是怎样共同学会的
若几个月后人和狗形成了比较稳定的节奏,旁观者可能只说:“这条狗学会了。”这句话抓住一面,却省掉另一面。人也许学会了什么时候等待,什么时候改变距离,怎样注意此前忽视的环境线索。他不只是把一个早已完成的方案成功输入对方。原先的方案也在互动中被改写。一些要求后来被发现并不适合,某些小调整却能使活动顺利。最后稳定下来的,不是单独属于狗的一组动作,而是一种双方能够承接的配合。这不意味着两者学习的机制相同,也不表示贡献相等。人可能有更强的计划和记录能力,也承担更明确的照料责任。但不对称并不取消相互形成。一个过程完全可以既有不同能力分工,又没有单一全能的作者。
因此,“狗学会了”可以被补写为:“在这段共同活动里,狗的某些反应、人对反应的理解,以及双方配合的次序,都有了变化。”补上这些部分,形成史才不会被压缩成一个主体改变一个客体。这也让“新存在”变得具体。不是忽然出现另一条生物学意义上的狗,而是一种此前不存在、后来可以反复承接的共同活动发生了。它有新的区别、新的预期和新的行动范围,因而值得作为复合存在来研究。
一个稳定动作容易被想象成装进身体的一颗按钮:听见口令,按钮启动,行为出现。这个比喻可以帮助描述重复,却可能使我们忘记重复依靠条件。换了地点、声音、时间或参与者,原来顺畅的配合未必保持。在本章的设想中,人在熟悉路口停一下,狗也随之停留。后来另一个人来带它散步,却发现相同词语没有带来相同配合。我们不必马上归咎于“故意不听话”,而应检查原先共同活动究竟依靠了哪些细节。有些线索可能不是人自以为重要的那一句话,而是动作的时机、距离或连续活动的次序。这里并非提出一项具体动物学结论,而是说明形成解释的方向:不要只看被命名的输入,要看整个可被追踪的互动安排。
当条件改变,稳定显露也可能改变。SDE的“自在性”因而不是对所有环境都保持不变的内含本质,而是某一过程在具体纠缠中得到的相对稳定。把条件写出来,并不使稳定变假;恰恰使稳定能够被更准确地维持。[1]因此,我们既不能说“它就是这样,所以无需再问”,也不能说“一切都不确定,所以没有任何规律”。有条件的稳定处在两种极端之间,它需要保存条件、辨认偏差,并承认某些变化超出了旧做法的适用范围。
三、开放留下稳定,稳定支持新的活动
本书提出的关键命题是:自为可以稳定与固化,形成新的自在。本书把这句话落实在特征显露与活动成果上。人的开放行动、双方的相互调整,可能留下某种稳定配合;稳定配合又成为以后活动不必重头开始的条件。这里不是说狗的意识被制造出来,也不是说人的自为变成了动物体内一种实体。形成的是能够被反复辨认的行为差异、共同次序以及相应能力。若不说明形成对象,两个哲学名称的转换会掩盖真正需要解释的过程。
新次序稳定以后,人可以更从容地注意周围,狗也不必每次都面对完全陌生的安排。某些原先耗费大量调整的环节,现在能够被承接。过去的发生在当下节省了重新协商的工作,这是稳定的积极意义。但稳定也会形成约束。若人把已经形成的配合当成无条件服从,忽视不同场所和状态,原本支持共同活动的次序可能变成冲突来源。因此,新的自在既不是必然的牢笼,也不是永久可靠的资源,其作用取决于如何进入下一轮互动。
这个双向关系比“自由对抗不自由”更有内容。过去的开放可以留下稳定,稳定可以支撑新的开放,也可能压住新的反馈。评价不能只看一个动作是否重复,而要看重复与改变之间是否仍保留有效往返。
假设熟悉的配合使双方可以去稍有不同的路线。人的观察不再被每一步的混乱占满,因而能够辨认新的环境条件。旧秩序在这里不是阻止变化,而是给变化提供一块可以站住的地方。这与把自由理解为全部从零开始不同。若每一项条件都不可靠,每一次动作都必须重新协调,开放空间反而可能变小。稳定并不必然消灭可能性;有些稳定正是使可能性能够持续的支持。但支持不是越多越好。规则如果密到不许任何新反馈进入,原先为了方便形成的次序会变成唯一允许的次序。我们便看见同一种稳定的两种命运:它可以保存能力,也可以封闭能力。
要区别二者,可以问:新的差异出现时,现有次序能否被局部调整?不适配是否被当成需要理解的反馈,还是被立即归为对秩序的冒犯?共同活动中的动力,往往取决于这一点,而非只取决于规则的数量。由此可以重新读“自在约束自为”。约束有时收窄可行范围,有时为较复杂的行动提供可靠条件。只有把两种作用同时写入,自由谱才不至于被画成单纯从坏的一端走向好的一端。
四、未定形中的边界与偶然转向
谈混沌很容易被误解为取消照料、安全和边界。本书并非如此。一个活动整体的方式尚未形成,不意味着其中所有局部都没有清楚要求。已经明确的安全边界,不能因“还在发生”而被随意丢掉。在共同生活初期,人可能不知道最终怎样配合最合适,这属于我们关心的未定形层面。但他仍能在某些局部作出明确决定,也仍应承担相应照料义务。整体混沌与局部秩序可以同时存在,分析不能粗暴地把整段生活贴成一种状态。
同样,介生态也不表示什么都任其发展。有些做法开始显露,仍须观察能否承接、有无损害、是否需要停止。按照本书严格用语,这一整体方式尚未成为一个完成选项;其中已具备取舍结构的局部,则可以另外称为选择。[1]因此,“混沌中不能选择”所限定的是相关差异尚未形成的那个层面,而不是给一切行为免除判断。若不作这个限定,理论就会把一个真实的发生问题变成全人、全时段的无行动状态,那既不符合案例,也无法支持责任讨论。
混沌的价值,是允许尚未形成的共同方式接受真实反馈;不是把约束全部撤走,也不是将偶然本身神圣化。摇篮需要边界,正如形成需要保护;没有条件的散乱,并不自动孕育新存在。
设想散步时,一处原来没有注意的声音使双方停下。人看见一条较安静的支路,后来几次经过都在那里稍作停留。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地方成为共同活动的新节点。但第一次停下时,未必已经存在“把这里设为新节点”的方案。这时把全部过程写成“主人选择了一条新路线”,就可能省略了转折如何发生。声音、身体反应、偶然观察与后续重复共同改变了道路。后来确实可能出现选择,但最初的方向变化未必由一个完整取舍先行支配。
这也不意味着声音拥有命运般的决定力量。一次偶然停顿若没有后续承接,就可能什么也不留下。转折与稳定之间还有许多环节:重复、调整、相互适应,以及对不同反应的保存。偶然打开了一处差异,并不替未来完成整条路。从这个角度看,人和狗不是自由与自然力的简单对峙。他们在不同能力与不同约束中相互作用,某些结果出自明确安排,某些结果来自安排之外的转折。发生解释要区分来源,而不是把全部结果交给同一个概念。
我们因此能够同时保留人的主动性与偶然的作用。一个人的行动可以真实参与新道路,又不是它的唯一发明者。参与不等于独占作者身份,非独占也不等于没有作用。
五、共同形成究竟挑战了什么
如果一种共同活动逐渐成形,我们可以研究其中的自组织:局部作用与反馈怎样使某些次序得到保持,而不是由一张完整蓝图统一安排。但“自组织”不能只是我们暂时不知道原因时所用的漂亮名字。在案例里,需要指出哪些反应改变了后续行动,哪些重复使新配合得到维持,哪些不适配使旧方案退出。没有这些具体关系,只说“碰撞以后涌现”,仍然没有解释。发生论不能把机制的空白换成一个新的神秘词。人的引导、照料和局部决定,也不与自组织绝对排斥。关键不是过程里有没有人行动,而是整体结果是否已经作为完成蓝图被一方全面控制。局部意图可以参与共同形成,而不必等于对最终形态的全知设计。
反过来,自组织也没有保证价值。某些稳定次序可能造成依赖、误解或持续冲突。形成了,不等于形成得好;能够维持,也不等于值得维持。创造、自由与幸福的意义判断,不能被“已经涌现”一句话代替。所以,本书将新存在的发生与新存在的评价分开又接通:先说明它怎样形成,再考察它给参与者带来了什么,最后检查哪些条件需要保留或改变。没有前一步,评价可能空泛;没有后两步,发生论又可能赞美任何结果。
若有人把萨特简化为“人属于自为,狗与石头一概属于自在”,人犬案例确实使这种通俗分箱法非常吃力。但萨特的正式问题并不是一份动物分类表,案例不能直接代替对其意识概念的研究。真正被挑战的是更普遍的解释习惯:先把主动性全部交给一个完成的主体,把其他参与项全部放在被动背景里,再用这种分配说明新活动。人犬共同方式显示,即使能力不对称,具体主体能力和对象形态仍可能互相塑造。
两端的存在规定,因而需要与共同形成的分析相接。自在、自为在萨特那里有其不能抹平的差别;SDE追问的,则是稳定显露、开放活动与未定形过程怎样在具体尺度上接续。案例真正增加的工作,在于把这种接续展开,而不是宣布两个原概念全无区别。这也给SDE自身提出要求。不能因为强调复合体,就把人与狗的差异全部抹掉;不能把伦理地位、意识能力和因果作用混成一项。整体性只有保存内部差异,才不至于变成另一种笼统本体。
一条狗没有替本书提供宇宙结论,却迫使我们把“谁改变谁”的单向故事改得更细。哲学上有价值的例子,未必要证明一切;它能够揭开一项被忽略的解释工作,就已经足以推动下一步。
六、从“它就是这样”追问我们的共同历史
几个月以后,我们不能给这段共同生活打出一个“自由度七十三”的总分。某些方面更稳定,某些方面仍然陌生;一个场所里形成的能力,未必能够直接转移到另一个场所。所有变化被压成一个数,反而会丢掉最重要的差异。更有用的记录是:哪些活动现在能够顺利展开,哪些条件一变就需要重新调整,哪些配合减少了相互冲突,哪些安排又限制了新反馈。自由需要落实到具体可改变的显露,而不是成为对整个生命的一次评级。
同一个稳定动作还可能对双方具有不同作用。它对人意味着方便,对狗可能意味着某种可预期的节奏;若环境改变,两种作用也可能不再同步。因此,复合体的变化不能只由其中一方的满意程度代表。这不是要求读者做复杂测量,而是提醒一种观察方式:在说“它已经学会”“我终于控制住了”之前,多看另一端以及共同条件。也许真正形成的不是一项服从,而是一种相互理解得更多的活动。下一章的自由谱正要从这里出发。它不是给所有存在排一条高低等级,而是说明:在具体条件下,哪些差异有多大改变余地,改变会带来什么代价,又有哪些条件能够使新的余地出现。
设想后来一个朋友见到人和狗的配合,赞叹它天生温顺。主人可能会笑,说它以前不是这样。但若解释只停在“我把它训练成这样”,仍然没有完全恢复形成史。那个过去的主人也不是今天这个更会观察和配合的人。更完整的叙述应该容纳双方变化:某些旧要求被放下,某些新线索被注意,某些偶然停顿留下了习惯,也有些做法经过尝试被终止。今天看起来简单的次序,保留着一段并不简单的过去。这正是自在值得被重新提问的地方。它不是假的,也不是没有价值;它只是不能凭现在的稳定,宣布自己从未有过形成。稳定是历史的保存,同时也可能成为历史的遮蔽。
把这段过去重新打开,我们就能理解本书提出的双向命题:自为活动可能稳定为新的自在显露,而新的自在又成为后续活动的约束与动力。它谈的不是两种实体相互变身,而是具体存在方式如何在共同活动中获得并改变条件。自由由此不再只是一个主动的人面对一片被动物。共同活动包含不同的能力、约束与回应,也包含尚未定形的转折和已经保存的次序。下一章讨论的自由谱,须落实到这些具体差异,才能避免把发生过程再次压成两个端点。
共同生活不只是我改变你,也包括我因你的反应而改变。后来稳定的“你就是这样”,可能保存着我们一起形成的历史。
论证回看 人犬案例说明共同形成值得独立分析,不证明犬具有人类式自为,也不以一则设想解决动物意识。下一步是按具体显露讨论自由,而不是给生命分类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