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萨特正确的一半:自为

自为使人不被过去封死

一、一个熟练的人,为什么还没有完成自己

设想一位做了多年衣服的裁缝。常见的尺寸、布料与款式,他看一眼便知道该怎样处理;顾客拿来照片,他能指出哪些地方需要调整。每天的成衣都在检验他的熟练。这份已经稳定的能力,使他能够从容工作,却没有预先完成所有后来可能遇见的任务。一天,附近一个小剧团来找他。他们没有完整的服装样式,只带来几张排练照片,说想让衣服随着角色的变化呈现不同效果。演员会在台上移动、折叠衣服、互相交换某些部分。裁缝听完,没有立刻明白这究竟算什么衣服。

他可以用现成身份回答:我只是裁缝,不做这种东西。也可以逞强,说衣服都是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不会。但这两个回答都会绕开真正的问题:过去的熟练是真实的,它却没有替这次新活动准备好全部条件。几次碰面以后,他开始看排练,演员也开始看他的试样。某种看起来很有表现力的做法,一走动就不合适;一个最初被嫌弃的折叠,在特定动作里反而有了作用。作品的样子、演员的动作与裁缝对自己工作的理解,开始一起变化。

这个故事首先帮助我们听懂萨特。一个人不能被“他已经是什么”彻底装满。裁缝确实是裁缝,但他的存在不是一张职业证明书。他与自己的过去有联系,也能在新的活动里超过过去。若把这个洞见丢掉,发生论同样会失去人的开放性。

“不是其所是,是其所不是”听起来像文字游戏。放回人的生活,它针对的是一种常见的封闭:因为我做过某些事,拥有某种身份,所以我此后只能如此。萨特对自为的分析拒绝让人的存在与一份已完成的属性清单彻底重合。[3][4]这不是教人否认事实。裁缝不能说自己从未学过手艺,也不能凭愿望宣称舞台服装已经完成。他要承接的恰恰是这些事实。但事实不自动替他规定如何面对下一次活动,职业名称也无法先行穷尽他能形成的生活。

日常自我介绍常把这种区别藏起来。我们说“我就是不擅长与人合作”“我天生只能做细节”,可能是在描述过去经验,也可能在把经验升级为禁令。前一句尚可修正,后一句则让所有新遭遇只能证明旧结论。自为的价值,在于它不许这个禁令悄悄变成存在本身。人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已经具备完整的新本质,才有资格参与改变。裁缝第一次去看排练时,还不是某种成熟的新角色;这个不完成,并不取消他进入新活动的可能。

因此,自为不是对全部过去说“不”,而是不让过去说完全部未来。这个洞见非常重要。我们后面批评选择的适用范围,并不是要重新把人交给固定本质,也不是让任何遭遇都成为无法改变的命令。

二、萨特的创造洞见与新衣服的实际形成

如果本书把萨特写成只准人在现成选项里挑一个,就会遇到原文的直接反驳。《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把人的自我形成与行动联系起来,并明确将选择与创造相连;在讨论无法由一般规则替人决定的处境时,萨特说选择也就是创造。[2]这不是一个可以省略的小细节。它说明萨特并不把未来看作天上已印好的一份菜单,也不认为每个人只是领取预先分配的人生。他反对预定本质,恰恰是在为新行为、新价值承诺和新的自我承担留下空间。

因此,“萨特没有创造”不是本书可以坚持的历史判断。真正需要检验的是:当创造被置于自为的投射和选择之中时,具体可能性怎样形成,是否得到了充分展开?说一个活动具有创造性,与解释新活动怎样从尚未定形中长出来,不是同样的工作。裁缝可以在某一阶段真实地选择一种做法,并通过行动创造作品。但那一种做法为什么第一次进入共同视野?是谁的动作、材料的反应、排练的节奏共同使它显露?这些内容并不因“选择即创造”一句话就自动写完。

所以本书对萨特的推进,不是把“创造”二字从他的著作中夺走,而是把创造中的前史、中介与回写展开。哪里原文已经做到,就保留;哪里只给出存在论规定,就继续追问具体的发生过程。

裁缝可以宣布不再受旧职业边界限制。这句宣布有时能解除一种自我封闭,但它不会自动形成舞台上的新配合。布料怎样随着动作变化,演员如何理解衣服,观众会不会看见他们想表达的差异,都还没有答案。如果把这个阶段只写成“他作出了成为新自己的选择”,故事就会太快。我们得到了一个方向鲜明的主人公,却失去了主人公怎样逐渐获得方向。读者可能受鼓舞,也可能误以为自己没有立刻完成转身,是因为不够勇敢。

本书要把否定与形成拆开。否定说明某种既有规定不必封死未来;形成则要说明新的差异怎样留下,怎样被承接,怎样成为可行做法。前者可以打开门,后者还需要走出路。门开着,并不表示路已经铺好。这并不是贬低否定。有些长期固定的身份,确实需要被打断,人才能听见新反馈。只是打断并非完成,开放也不等于结果。自由若只有拒绝旧规定的一面,就可能把后续的艰难形成都留给个人独自承担。因此,我们保存自为,同时要求自为进入形成史。裁缝的改变不只是心里同意“我可以不一样”,也包括新的观察方法、新的合作耐心、新的失败记录,以及对材料的重新认识。这些变化共同使一种过去不存在的能力开始真实。

三、前反思活动与“我的可能性”

萨特并不要求每一次有意义的行动都先经过完整的内心议会。他讨论的意识与筹划可以先于明确反思;一个人投入活动,不必在脑中逐句说明自己正在做什么。[3][4] 这使他的自为远比“拿出表格比较选项”的形象宽广。裁缝拿起布料时,许多动作也不需要重新发令。他听见演员说不方便,手已经开始换一种拿法。这些活动可能含有熟练的指向,而非纯粹偶然。不能因为他说不出每一步理由,就断言他完全没有参与。

本书区分选择与转折,不能退回“说得出来才算主体行为”的狭窄标准。真正要区分的,是这里已经存在一个被承接的取舍结构,还是某种方向首先在相互作用中出现。两者都可能没有清晰的内心独白,不能只靠有无语言判定。例如,裁缝熟悉某种缝法,直接排除另一种,可能是在已有差异中作出取舍;而演员一次意外动作让他第一次发现衣服可以换一种使用方式,则未必是先前已经具有的取舍。动作的流畅不能证明预设选项,动作的突然也不能自动证明混沌。

这里需要看历程:此前哪些区别已经形成,哪一次反馈改变了问题,哪一个新方向后来才变得可辨认。我们并非否定前反思,而是拒绝让前反思成为一张无限通行证,把所有尚未解释的发生都提前收编成选择。

一个人知道世界上存在某种活动,不等于那已经成为他能够承接的可能性。裁缝当然早就听说过舞台服装,但此前它只是别人的工作。某个剧团来到他面前,使他进入排练,让他的旧手艺与新问题相遇,可能性的地位才改变。这里不是增加了一条信息那么简单。他开始能看出某个动作为什么受阻,演员也开始懂得怎样向他说明需求。双方形成一种过去没有的交流方式。新的可能性不只在脑中更清楚,也在共同活动里获得了一些实际支点。

所以“我的可能性”具有关系史。它可能受旧能力支持,也可能因陌生反馈而扩张;可能被一次失败削弱,也可能被别人的耐心暂时保住。只用“我愿不愿意”去解释,会把支点当作凭空已有。从SDE看,主体不是带着完成的可能性仓库进入世界。显露、差异历程和特征纠缠相互改写:新的参与使某些能力显露,显露又改变可进入的活动,活动再使原有技能重新组合。这不是单向赋予意义,而是共同形成可行动的差异。[1]

因此,自由既涉及对可能性的承担,也涉及可能性怎样来到一个人的现实范围里。萨特强调前一面,本书把后一面展开。两者不必互相排斥,但谁先被当作无需解释的基础,会影响理论怎样理解失败与成长。

四、熟练能够保存自由,未来仍需共同形成

假如新衣服经过排练,形成了可重复使用的做法,裁缝就不必每次从头摸索。这些原先陌生的动作渐渐成为新熟练。按照本书的重构,可以说,一部分开放活动留下了相对稳定的自在性。这不表示他从“有自由的人”变成“无自由的东西”。稳定的是某些技能和共同次序,不是整个生命被封死。相反,正因为基本做法能够承接,他与演员才有余力面对更细的表达,不必永远为同一个接口争执。因此,熟练不能只被看作机械重复。它有时压住新的注意,有时释放新的注意。判断关键在于:旧做法遇见不同反馈时,能不能被重新检查?若所有偏差都被斥为干扰,熟练可能成为封闭;若稳定支撑继续探索,它就是资源。

这也为自为补进一个积极的完成面向。人不必为了证明自由,永远拒绝形成习惯、承诺和作品。能够把有效活动保存下来,恰恰是使未来不必从零开始的一种方式。新的秩序可以是开放留下的礼物。裁缝最终把某些尺寸和做法记下来,不是背叛创造。他把过去反复失败才换来的差异交给未来。只要记录没有被提升成所有情境都必须服从的永恒规则,稳定与开放就能够相互支持。

小剧团的作品没有一个单独的主人。裁缝改变衣服,演员的动作随之改变;动作改变后,原来的设计又暴露出问题。排练场地、时间安排、成员是否持续参与,也会影响哪些尝试能够继续。结果不等于任何一方起初的完整意图。这不是取消每个人的作用。恰恰要把作用写得更具体:哪一种观察来自裁缝,哪一次新动作由演员提出,哪项限制迫使大家改写方案,哪段合作让一个脆弱想法没有被过早丢掉。整体发生不应吞没这些差异。

如果只说“主体赋予意义”,共同形成就容易被改写成某个主体的内在创造,其他参与项只负责接受。反过来,只说“环境造成了结果”,又会取消真实的行动与判断。两种单向说法都难以保留来回作用。本书希望把自为放回这个来回之中。人的非重合与超越不是孤立的无根能力,它通过已有条件得到具体形态,也可能反过来改写条件。自由并非被削成一个外力决定的影子,而是获得可说明的落点。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保留萨特的反本质主义,又拒绝把“自为”做成新的本质口袋。一旦它能解释一切,却不必说明自身如何在具体互动中展开,它就会变成另一种不许追问的答案。

五、成功、身份与自为的重担

设想这个项目最后没有演出。有人退出,场地发生变化,大家也没有足够时间继续磨合。半成品留在箱子里。我们能否据此说,裁缝那段经历毫无意义,所有可能性都是他的自我安慰?不能如此迅速地下结论,但也不能宣布一切失败都有隐秘价值。需要检查哪些东西真的留下:他是否学会一种新观察,是否形成可迁移的合作经验,是否只有疲惫与材料损耗。没有进入演出,不等于没有任何发生;有过投入,也不保证发生必然有益。

这个区分对自为很重要。开放不是成果保证,也不是可以永远不接受检验的潜在天赋。一个人不能只靠宣称“我本来能创造”,替代实际行动;但实际行动的后果也不应只由一个最后标签决定。因此,评估需要有时间与尺度。成品层面失败,能力层面可能留下变化;能力有所增长,合作层面却可能受到损伤。把这些差异分别说清,比一句“你就是你的选择”或“失败也是成功”更接近实际发生。本书的意义观由此拒绝两种廉价保证:既不保证自由者必然成功,也不保证混沌者必然涌现。它要求我们追踪: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条件失效了,哪些成果可以承接,哪些损耗需要被承认。

一种生活把人锁在已经形成的身份里:你过去是谁,以后就只能是谁。另一种生活则要求人无时无刻创造自己:只要没有变好,就是没有真正选择。前者过度固定,后者可能把形成条件都压到个人肩上。萨特的洞见能够帮助我们抵抗前者。他提醒人不要用一个现成标签取消自己的开放。但当这一洞见被传播为“人生的一切都由你选择”,就可能转成后一种压力。主体被宣布拥有一切责任,却未必获得形成新能力的条件。

对裁缝说“不要被职业限制”,可能有帮助;说完以后不给时间、反馈与合作机会,再责备他没有创新,就失去了现实内容。自由的语言不能成为撤走支持的借口。把支点说出来,不是在替人卸下全部责任,而是在说明责任如何能够实际承担。同样,SDE也不能把人藏进混沌里,永远不用作出已经可能的决定。一旦某项差异清楚,具备真实取舍条件,就不能为了避免后果而假装它还未形成。发生论既反对催熟,也反对把成熟的环节无限延期。

因此,人的开放应当同时免于两种暴力:被过去完全定义,以及被迫在尚无条件时表现成已经完成的创造者。自为的正确性,需要在这两条边界之间得到具体保护。

六、保留超越的洞见,继续解释共同能力

在项目中,裁缝不是唯一改变的人。演员开始更准确地描述动作,组织者学会给试样留出反馈时间,其他人也不再把服装看作演出前最后加入的装饰。一种共同能力逐渐形成,它不能简单归入某个人原先的才能。这给“超越”增加了一种读法。超越不只是我离开旧身份,也可能是我们形成一种过去谁都无法单独完成的活动。新的我、新的你与新的共同方式彼此支撑,不能仅按各自原来的属性相加。这种增加不是神秘的总和大于部分,而可以从具体变化看出来:以前说不清的需求现在能交流,以前互相干扰的动作现在能衔接,以前一出问题就停摆的过程现在能修正。可观察的差异构成共同形成的证据。

在这里,萨特的自为保留了主体不与既成规定重合的一面;SDE则继续追踪非重合如何通过互动成为新的现实能力。若只有开放而没有承接,它可能只是姿态;若只有承接而没有开放,它又会回到固定角色。真正值得争取的,不是给人一个“无限自由”的头衔,而是使他能够在共同发生中形成新的行动范围,并让这些范围经得起现实检验。一个小项目尚且如此,更大的教育与社会问题就更不能只靠一句意志宣言。

裁缝在后来的一次普通订单里,用到了那段合作留下的观察方式。他未必成为另一个职业的人,却不再完全以旧方式理解自己的职业。改变不是总以盛大的身份转换出现,也可能沉入日常活动,让一个熟悉的动作具有新的余地。这时我们能够同时说两句话:他仍是那位裁缝;他又不只等于原来的裁缝。前一句保存连续性,后一句承认发生。若只剩前一句,他的变化被抹掉;若只剩后一句,变化所依靠的积累又失去了位置。

自为的正确性就在于拒绝让前一句独占一切。它提醒我们,人的存在不能被当前属性封口。发生论接着要求,后一句也要进入条件、过程与共同作用,不可以把开放本身当成完整解释。萨特对超越的分析,把问题带到了这里:不同的自己,怎样在尚未成形的活动中具体出现?取舍对象、判断能力与共同路径,又怎样彼此支持着形成?保留自为的开放性,正需要继续说明这些条件,而不是让“开放”独自承担全部解释。

人与狗的共同生活,将使这项追问更具体。狗不必先获得与人相同的哲学资格,便能够通过自己的反应改变人的活动。这一案例不能解决动物意识问题,却能帮助我们分清:具有某种意图,与参与一种共同形成,并不是同一判断。

带走的话

自为使人不被过去封死;形成史使这种开放不至于悬空。能够成为不同的自己,与不同的自己怎样发生,必须一起解释。

论证回看 萨特明确把选择与创造相连,不能说他只有菜单。本章保留这一洞见,同时追问创造中的能力、对象与共同条件怎样具体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