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事后选择化:我们怎样把混沌人生写成“我的决定”

后来能够把人生讲成一个决定,不等于当时已经有了那个决定的完整对象

一、四个名字之间,被结果照亮又遮住的过去

设想几位邻居发起一项共同活动,最初写下的名字是“旧物交换”。第一次讨论后,大家更想讲物品背后的故事,于是改成“旧物与记忆”。后来有人带来录音设备,声音也进入材料。经过这些调整,一个很小的社区生活档案逐渐形成;但它在开始时,还没有今天这个完整的名字与对象。几年以后,负责人被问到为什么做这件事。他回答:“我一直希望保存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决定创办社区档案。”这句话不一定是谎言。他现在确实能够用这个目标理解过去,也可能很早就对保存生活有兴趣。但这句话压缩了另一段历史:最初尚没有档案的形式,没有确定哪些内容应被保存,甚至没有形成今天这个“我们”。

如果旧草稿还在,就能看见四个标题,以及标题下面不断改变的安排。旧物交换不是一个换掉名称的成熟档案,它具有不同的参加方式、不同的对象和不同的成功标准。后来的项目不能完整装进最初那张纸。本章把这种需要警惕的叙述转换称作“事后选择化”:后来形成的结果,被向前安放成当时已经能够选择的对象;后来明确的目标,被向前安放成早已支配全部行动的意图。这是一个分析概念,不是对所有回忆的有罪判决。

后来发生的事情,确实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早先的片段。那位带来录音设备的人,使大家注意到故事不只是文字;后来建立的档案,也让最初看似零散的相遇获得联系。回顾不是一件应该被禁止的事。问题是,理解上的联系可能被误写成发生上的预定。今天能看见这些片段与档案有关,不等于当时每个人都已知道自己在建立档案。结果有解释过去的力量,却没有改变过去信息条件的权利。这一区别很日常。一个人多年后发现,自己曾经喜欢的几门课与现在的工作能够连起来。他可以据此理解兴趣如何延续,却不能仅凭今天的连线断言,当年已经完整选择了现在的职业。连线可以是真的,预先拥有整张图却未必是真的。

所以,反对事后选择化不是要求人永远保持记忆的散乱。我们需要故事,也需要把事情讲清楚。需要保留的是故事中的时间差:哪些联系当时已经成立,哪些联系是后来才形成,哪些联系只是今天的一种合理解释。当时间差被抹掉,发生就会缩成执行。一个曾经不断修改目标的过程,看起来像从不动摇地走向目标。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几段花絮,而是新事物为何能够出现的机制。

二、后见判断与失败自己的地位

心理学家巴鲁赫·菲施霍夫在一九七五年的实验研究中发现,知道被报告的结果会影响人们对先前事件可能性及相关信息重要性的判断,而参与者往往没有充分意识到这种影响。这项研究讨论的是后见判断,不能直接证明某位哲学家如何思考,却提醒我们不要把已知结局时的清晰感当作当时已有的清晰。[15]本书的“事后选择化”与这一问题有关,但并不相同。后见判断可以使人觉得某个结果更容易预见;事后选择化还要多走一步,把结果的形成归入一个主体早已完成的取舍。前者涉及回顾中的判断变化,后者涉及行动结构的重新叙述。

在社区档案的设想中,负责人不一定说“这件事必然成功”。他可能承认成功很偶然,却仍说“我当初就选择了做档案”。于是结果是否必然与目标是否先在,是两个不同问题,不能用同一句“人生充满偶然”一并解决。这也说明本书为什么需要草稿序列。单独看最后一份策划书,只能知道项目稳定以后如何说明自己。把不同版本放在一起,才可能发现选项、目标与主体分工曾怎样改变。序列使我们重新遇见结果尚未出现的时间。

假如最初的旧物交换没有吸引多少人,后来的讲述很容易说:“这次失败让我们找到了真正方向。”这有时是一种合适总结,但仍然不能把那次失败全部解释为后来成功的准备。在当时,它也可能真的意味着项目要结束。有的人离开了,有些物品没有被收下,有些参与者并不喜欢后来转向故事的活动。这些没有进入最终成果的经历,同样属于发生史。不能只留下后来有用的部分,把其他人和其他结果删除。真正的路径并不是一条看不清的成功路线一直躲在背后,等待参与者逐步发现。不同方向曾经相互竞争,有些一度获得支持,有些因为条件改变而消失。最后留下来的形态,是发生的结果,而不是所有早期片段共同执行的秘密命令。

因此,失败可以改变以后,却不必因为改变以后而失去它当时的失败性。一个过程可以带来学习,也可以造成真实损失。用创造的名义美化全部曲折,会把混沌写成一位从不出错的导师,这与意志中心主义一样省略了现实。保留失败的独立地位,才能看见介生中的淘汰、折返与未完成。否则所谓发生论只是把成功故事换了一套较为曲折的修辞,最终仍认为每一步都为了今天而来。

三、谁说出“我的决定”,萨特又实际说过什么

社区档案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有人提供场地,有人把讲述转成录音,有人提醒不能随便公开邻居的内容,有人负责整理。随着这些工作展开,负责人自己对“保存”的理解也改变了。然而,当后来需要一句简洁介绍时,“我们在不同回应中逐渐形成这件事”常常会被压缩成“我决定做这件事”。这句话的主语变小了,因果责任却变大了。属于多人互动的发生,被集中到一个可辨认的人身上。不能因此否定负责人的贡献。他可能投入了很多时间,也确实在关键时刻作过选择。需要辨别的是贡献是否被扩大成了全部来源。组织别人继续参与,与独自预先拥有最终形态,并不是同一件事。

从SDE看,叙述也会改变特征显露。项目一旦被说成某个人意志的实现,后来加入者就可能被安排为执行者,新的反馈不再被看作共同形成方向,而被看作是否服从原始愿景。事后故事会进入下一轮发生,成为新的约束。[1]于是,事后选择化不仅是记忆问题,也可能是共同体怎样分配发言权的问题。谁被看见,谁被隐去,谁能够修正目标,都会受到它的影响。这仍是本章的理论推论,需要在具体材料中检验,不能凭一句“我决定”就给人下结论。

到这里,批判萨特必须停一下。萨特意义上的选择,并不只指清醒地列出三个选项再勾选一个。他对筹划、行为与自我形成的理解,比日常的菜单式决定广得多;他也明确把人的形成与创造联系起来。[2][4]因此,不能用“我当时没有认真想过”就反驳萨特。没有显式思考,不等于没有意向;动作熟练,不等于没有人与世界的主动关系。若忽略这些区分,本书反驳的只是一个为了容易反驳而缩小的萨特。更有效的提问是:把行动统一理解为主体的筹划,能否充分说明筹划的对象、边界和承担者本身如何改变?“这属于我的人生”与“这在发生时已经是我的选择”,是否被区分得足够细?

在社区档案中,起初的兴趣、后来的一次取舍、别人带来的设备与最终形成的机构,不必全部具有相同的归属方式。萨特的解释可能容纳其中很多内容,但仍需要展示如何容纳,而不能只用一个极宽的选择概念将它们预先收齐。本章提出的不是“萨特的哲学来自记忆偏差”。那是一项未经证实的心理断言。本章要求的是理论上的账目清楚:如果选择被扩展到一切主动参与,它与转折、学习、相互形成之间的差异还在哪里?

四、选择的证据与不能压平的三种时间

要说一个人选择了做档案,最有力的材料当然不是一定要找到一张签字纸。行动可以表达取舍,持续投入可以显示方向,反复拒绝某种替代安排也可能构成证据。选择不以口头宣布为唯一形式。但仍应问:所说的对象在当时形成到什么程度?“做点有用的事情”是一个宽泛愿望,不能自动等同于“建立具备这些内容和规则的社区档案”。愿望可以参与后者的发生,却没有因此提前拥有后者全部差异。还要看替代可能是否进入过活动结构。参与者曾经比较的是把旧物卖掉还是交换,还是把讲述公开还是只在内部保存?这些是不同选择。不能把早先针对物品的取舍,转写成针对后来机构的完整决策。

再看行动后的反馈有没有改变选择者。若参与者通过活动才学会什么是保存、怎样尊重讲述者、什么内容不应公开,那么主体能力也在形成。这不是对选择的否定,而是说明下一次选择比上一次多了哪些条件。因此,选择的证据不是一个总括性的“他有自由”,而是能在过程里辨认的取舍组织。这个组织可以是局部的、未被语言充分表达的,却不能仅由结局倒推出来。

一个新活动至少具有三种需要区分的时间。第一是遭遇的时间:某些东西进入,参与者受到影响,却还没有清楚名称。第二是形成的时间:差异逐渐可辨,方向在反馈中改变。第三是说明的时间:结果相对稳定,人们开始解释它为什么成立。这三种时间会交错,不是必须排成三段整齐日历。某个局部已经能够说明,另一个局部还在形成;一个名称已经稳定,相关实践却仍在变化。需要区分的是逻辑位置,而不是制造另一套僵硬阶段。

事后选择化的常见动作,是让第三种时间替第一种时间发言。现在的“档案”,被放到当初第一次相遇里;现在的“团队”,被放到几个人还不知道是否继续合作的时刻;现在的“使命”,被放到最早那个尚在寻找的问题上。这会让一个生命看起来更连贯,却可能降低我们对新发生的理解。因为真正有启发的部分,正是事情如何从不能这样说明,变成后来能够这样说明。解释不能把自己需要解释的变化删掉。发生论因此不是反对连贯,而是给连贯安排出生时间。连贯也可能是成果。它不是必然先在于全部经历的一根线,而可能是在多轮互动中逐渐形成、又在叙述中继续被改写的组织。

五、事后的承担与叙述的形成作用

负责人不能因为项目并非预先设计,就说自己现在无需承担职责。后来形成的分工、承诺和能力同样真实。一个人可以没有决定整个发生过程,却已经在某些局部明确接下了责任。例如,他后来答应妥善保存录音,允许讲述者撤回某些内容,那么这些承诺不会因最初方向混沌而消失。发生史的复杂性,不能成为取消后来清晰承诺的借口。这是本书的规范立场,不是对具体法律责任的裁断。反过来,也不能把后来才建立的标准,完整套到最早没有相应能力与信息的时刻。应当问某项要求当时是否已经可知、可行,相关风险是否曾被提醒,反馈出现以后有没有及时调整。

责任因此具有时间结构。它会随主体获得信息、控制条件与明确承诺而改变。不能把整段发生都归入最初的一次“自由决定”,也不能把整段发生都藏进一个永远模糊的开端。本书反对的不是负责,而是归责上的时间倒置。今天知道的事情,不等于昨天已经知道;今天能承担的职责,不等于昨天已经形成。只有把这些差别保留下来,责任才能比一句“这是你的选择”更加具体。

既然叙述会简化,是否最好只留下零散记录,不再讲人生故事?不必如此。一个共同体需要说明自己在做什么,一个人也需要把经历组织成能够继续生活的理解。没有任何叙述,经验同样可能无法传递。问题不在有没有故事,而在故事是否允许修正。负责人可以这样说:“我们最初想做旧物交换,后来发现人们在意的是故事,几次改变后,才形成现在的档案。”这同样是一段有方向的叙述,却没有假装方向从来不变。

这样的故事保留了他人的作用,也保留了未来改写的可能。新成员加入时,不只被要求执行一个永恒愿景,而能够理解共同活动怎样响应新的遭遇。叙述本身成为继续发生的资源,而不是封住发生的盖子。因此,秩序并非叙述的原罪。清楚、简洁、可传递的故事有重要价值。需要警惕的是,把一种目前有用的组织方式宣布为过去唯一的真实结构,或者把今天的成功解释为不容质疑的原始目的。新的意义能够稳定下来,当然需要某种叙述。但稳定得好,不是再也不许发生,而是既能承接已有经验,又不删除它曾经开放、失败和改变的历史。

六、为发生史留下两本账

理解一项活动,可以同时保留两本账。一本写现在:它叫什么,谁负责,怎样运行,哪些承诺不能随意取消。另一本写形成:名字怎样变过,哪些方向被放弃,什么反馈改变过主体与对象。这不是要求每个人把生活变成档案管理。它首先是一种观察纪律:现在的清楚与过去的不清楚都需要被看见。尤其在总结经验、教导他人或写作传记时,不要只展示第一本账。设想一位后来的组织者只学到了“先确立使命,再搭建流程”,却没有看见原项目曾怎样在反馈中形成使命。他照着最清楚的总结做事,可能反而无法应对新的环境。复制了成果的秩序,不等于继承了使成果发生的能力。

而若只告诉他“随便碰撞,方向自然会来”,也同样不负责。原项目有场地、持续投入、保存材料的人、纠正错误的机会。把这些条件删掉,只赞美偶然,又是另一种事后神话。两本账一起保留,才能让方法既不变成僵硬的图纸,也不变成对混沌的浪漫。它让人学习哪些秩序值得建立,哪些未完成值得保护,以及什么时候需要改变原来的理解。

本书不能一边批评事后选择化,一边把自己的理论写成从第一句话就完整存在的体系。自在、自为、混沌、介生与选择边界的讨论,本身也经过概念修正。把早期说法全部描绘成最终定义的预演,会重复本章所批评的动作。因此,读者应当有权问:本书哪些结论来自文本,哪些是由生活设想推动的解释,哪些只是为了组织材料而提出的术语?强命题是否遇到过反例,遇到以后究竟调整了什么?这些问题不是妨碍写作,而是写作的必要组成。

尤其是“选择只在秩序态发生”的命题,不能成为自动获胜的定义。它需要说明这种严格用法为什么有分析价值,又怎样与萨特较广的选择概念对话。否则只要给选择换一个窄定义,再宣布萨特错了,争论就没有真正开始。本书的尝试,是保留行动取舍与选项形成的差别,使转折和自组织不再被事后整体收入主体选择。它的价值应当由能否解释具体过程来检验,而不是由术语听起来比旧理论更新来决定。如果某段材料显示目标早已明确、选项已经形成、主体也确实持续取舍,就应承认那主要是选择,不必强加混沌。发生论的力量,首先表现为不再强迫所有人生拥有同一种发生方式。

回到那几份改过名字的草稿。最后一份最清楚,也最适合让新成员迅速理解项目。但前面的几份并不只是可以丢弃的错误。它们保留了一个共同活动怎样逐渐形成自己的对象、语言和承担者。负责人可以为后来作过的决定负责,也可以承认自己并没有决定一切。伙伴们可以共同认领成果,也可以保留各自对过程的不同记忆。意义不必依赖一个从未迷惘过的主角,才能成为真实的意义。读萨特时也是如此。我们应该保留他对推卸责任的警惕,同时继续检查选择概念是否承担了过多解释任务。人的主动性值得维护,人的发生条件同样值得说明。前者不需要靠取消后者来获得尊严。

这种检查,也适用于萨特自己的思想变化。第三部将沿实践、群体与历史进入:过去行动留下的结构怎样形成,又怎样作为新的条件返回行动者?个人的选择仍然重要,却需要与这些共同条件的来历一起得到解释。这时,问题不再只是“我当初为什么这样选”,而是“我们怎样共同形成了今天这些可选与不可选的东西”。这正是从个人选择的叙述,走向发生条件的研究。

带走的话

后来能够把人生讲成一个决定,不等于当时已经有了那个决定的完整对象。叙述可以整理经历,却不应夺走经历尚未成形的时间。

论证回看 保留选择,不把全部转折都改称选择;保留故事,不把结果倒放成开端。判断“事后选择化”,必须比较形成材料,不能只凭一句自述猜测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