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介生:选项正在出生
介生不是半件成品,而是对象、标准与参与方式仍在形成
一、一张尚未成形的地图:介生不是半件成品
设想几位居民准备制作一张社区声音地图。有人想标出嘈杂地点,有人想保存熟悉的声音,有人关心哪些时段适合安静散步。大家使用同一个名称,想象的对象却并不相同。地图还没有形成,但差异已经在接触中露出轮廓。他们没有立刻把分歧交给投票。先分别记下几个地点与时段,再一起看记录。很快发现,同一个地方在不同时间具有不同显露;同一种声音,对不同活动也有不同作用。早市的声音,对买东西的人与需要安静读书的人,并不具有同一种意义。
于是,最初的“吵或不吵”开始不够用。有人在地点旁边加时间,有人补充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地图不再只是给地方涂颜色,却还说不清应该成为哪一种图。这个对象已经不是一团完全无法进入的未知,也还没有成为可以与其他成品方案并列的选项。它开始有轮廓,轮廓又不断受互动改写。本书把这样的差异状态称为介生。
混沌与介生不能只靠语气区别:乱得难受叫混沌,乱得有希望叫介生。若这样使用,三态会变成研究者对结果的情绪评价。介生需要有可以追踪的形成迹象。某些差异开始反复出现,参与者能接续彼此的动作,记录之间形成联系,局部修改能够改变后续过程。虽然边界未稳定,却不再全无承接。声音地图中,时间这个维度如果只被随手写下一次,未必已经改变共同对象。若它开始影响大家怎样记录、怎样讨论和怎样理解地点,就出现了一项可追踪的形成。
因此,介生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会成功,而是因为有了不等于成品的实际组织。它不保证最终稳定,却已经不能用“什么也没有”描述。
另一种误会,是把介生态理解为完成度百分之五十。仿佛最终对象早已确定,现在只做了一半。有些工程确实可以这样描述:图纸明确,材料和步骤基本确定,完成度主要表示执行进度。但介生涉及更强的变化:什么算对象,什么算完成,可能都还在形成。声音地图最初可能被理解为一张静态平面图,后来却需要叠加时段,甚至出现不同活动对应不同读法。这里不只是往同一个容器继续加信息,容器本身也在改变。若把最后的形式当成最初目标,就会把介生抹成施工。这样仍能讲出一个顺畅故事,却失去了对象怎样从不确定中成形的关键部分。
二、哪些保持,哪些改变,整体为何尚不能被选择
正在形成并不等于一切同时流动。居民的生活地点、部分记录习惯、纸张与标记,都可以保持相对稳定。正因为有这些支撑,变化才不必每次从头开始。真正需要追踪的是哪些差异在当前问题中不再稳定。也许地点已经清楚,评价尺度还在变化;也许时间格式统一,地图服务什么活动却尚未确定。因此,介生态必须相对于问题层次来判断。不能因为纸上有地点名称,就说整体早已秩序化;也不能因为整体形式未定,就否认一切局部秩序。
这是一种带着稳定条件的未完成。它既不同于完成,也不同于完全无法承接。若只用二分法,我们很容易把它误判为失败的秩序,或者尚未开始的混沌。
按照本书的定义,选择要在相应层次的替代项已经足够成立时发生。介生中的整体对象尚在变动,不能把它当作早已完成的选项。居民可以决定今天去记录哪条街,可以同意使用一种时间格式,这些属于局部已经有序的取舍。但不能因此宣称,他们已经选择了最终那种具有新读法的地图。整体地图怎样成形,包含多次回应、差异的保存、标准变化与未预见的重组。它不能被单个局部决定穷尽,也未必被一份初始计划完整表达。
所以,本书不用“介生选择”来命名这个整体过程。我们说介生中的分化、承接、重组、反馈和形成,同时承认其中嵌套着其他层次的秩序态选择。
三、记录与反馈怎样改写对象
某位居民发现,一个原来被大家标成安静的地点,在某段时间并不适合他正在进行的活动。他把自己的活动写进记录,其他人开始理解:声音不能只按地点的固定属性处理。这条记录不只增加一个数据点,也可能改变记录单位。此前是一处地点对应一种判断,后来变成地点、时段与活动之间的组合。这正是介生中重要的一类变化:新材料回写了取得材料的办法。对象不是被动接受更多信息,而是在回应中改变怎样才算相关信息。
SDE所谓回写,在这里不是形式上把箭头画回去。它有具体标志:后来的记录格式改变了,讨论的问题改变了,原先被忽略的差异开始进入共同活动。
若每次讨论只是判断记录者是否按原表格填写,反馈只能帮助执行既定方式。这类反馈对成熟工作有价值,却不等于全部反馈。介生中的反馈还可能使原标准受到质疑。一个记录被认为格式不合格,恰恰因为它呈现了旧表格无法容纳的区别。问题不一定在记录者,也可能在表格把什么排除在外。当然,不合格式的记录并非都具有这种价值。有些只是遗漏,有些无法核对。必须看它是否真正揭示原方法解释不了的现象,而不能把任何不规范都浪漫化。
因此,介生要求双向评估:材料要接受标准的检验,标准也要接受材料的检验。只有后一方向保留,反馈才可能参与对象形成,而不只是提高原有执行精度。
四、差异保留、人的参与与临时命名
如果时间与活动的区别帮助大家理解了更多记录,它可能被继续使用,影响更多讨论。新的组织方式于是逐步扩大。若某种区别始终没有产生可承接的作用,也可能被放下。这种差异化保存,不必全部被称为一个主体对完整方案的选择。有时参与者只是发现某种记录更容易被接续,重复采用以后,它逐渐成为共同形式。其中可能包含局部决定,也可能包含没有集中决定的累积。把这些过程统称为筛分,可以帮助描述差异如何留下,但筛分不是严格选择的同义词。
最终稳定的形式因此带着发生史。它不是所有可能中抽象最优的一项,也未必是任何一个人最初最喜欢的那项,而可能是特定条件下能够持续被承接的组织。
自组织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以为,人只要退开,事情就会自己完成。声音地图显然不是这样。没有记录、讨论、相互纠正和保存,新的形式不会因为几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就必然出现。自组织要拒绝的,是把整体形态完全归于一个事先掌握全部答案的中心,而不是取消参与者的实际行动。一个人可以发起活动,提供材料,维护时间,也可以在形成中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但重要作用不自动等于预先决定全部结果。发起者也可能被别人带来的差异改变。
因此,共同发生不必抹平贡献。相反,它要求更具体地说明不同贡献怎样进入过程,而不是用一个领袖或一个“大家”把发生史全部概括掉。
“声音地图”这个名字可以让人开始聚集材料,但也可能过早规定活动。若有人坚持地图只能是一张纸,所有不同形式便会被排除;若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称呼,参与者又可能无法说明正在做什么。命名因此具有临时性。它能暂时使大家围绕某种差异相遇,却应允许名字所指的对象继续改变。介生需要的不是永远拒绝名称,而是不把名称当成对象已经完成的证明。相同名称之下,内容可能发生深刻变化;名称改变,也未必意味着出现了全新对象。
研究者需要追踪名称与活动之间的差别。若只读最终标题,就可能看不见形成;若只追逐不断更换的新词,也可能把表面变化误认作新的存在。
五、不锋利的边界,与已经真实发生的影响
声音地图在第几次讨论后进入秩序态?现实未必提供一个所有人同时认可的精确时刻。局部记录方法可能先稳定,整体用途后来才清楚,不同参与者的理解也可能不同步。这不必使三态分析失效。许多分析概念用于辨认差异,不要求自然界在每一点都贴着清楚标签。重要的是说明采用什么指标、讨论哪个层次,而不是假装边界永远清晰。对于严格选择,可以提出一个相对具体的检验:参与者是否能够围绕同一个活动对象进行可承接的取舍,而不在每次取舍时同时改写它究竟是什么?这仍需要判断,却比只凭模糊或清楚的感觉更可研究。
边界存在灰区时,应该保留不确定性,而不是强迫材料进入漂亮分类。承认暂时无法判定,正是避免把三态理论再次秩序化的办法。
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已经可能改变居民看社区的方式。他们注意到以前忽略的时段,开始询问不同人的活动,发现自己对同一地点的判断并不普遍。这些影响不需要等待成品出现。介生不是毫无现实性的过渡影子,它已经参与改变S、D与E。但不能因为出现影响,就宣布整体对象已经完成。一个形成中的活动能够有局部成果,也能够同时保持关键问题未定。影响存在与选择对象稳定,是两个不同判断。这也使“介生不能选择”不等于“介生没有意义”。意义可以在形成中显露,而严格选择要等相应差异达到可取舍程度。若把二者等同,便会把尚未完成的一切重新推回空无。
六、保存与传递:别人能否接着进入
如果每次讨论都从头开始,先前的区别无人记得,新的形成很难接续。记录、草图、约定、共享材料,都可能成为介生持续的支点。保存不是只留下最后同意的内容。被放弃的格式、引起争议的记录、尚不能归类的问题,也可能对后续形成重要。删得太干净,参与者会失去理解自己为何改变的线索。但保存也不是无限堆积。材料过多而缺少可进入的组织,同样可能使形成停滞。需要保留来源和变化,而不是把一切碎片当作同等重要。
好的保存使人能够回到某个分叉,理解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它既支持新的尝试,也防止同一种困难因为被遗忘而不断重复。
几位发起人可能已经彼此理解,但新加入的人完全不知道地图怎样读。这说明某种默契已经形成,却未必已经转化为可共同承接的秩序。新参与者带来的困惑,不一定是理解能力不足。他可能让大家发现,原来的说明依赖许多没有说出的经验。把这些经验转化为别人能够进入的方式,是另一轮形成。因此,可传播性不是简单复制。第一次形成的对象,在进入新关系时可能发生改变。稳定既需要重复,也需要允许不同条件提出新问题。
这项检验不能被扩大为“所有人都立刻懂才有意义”。有些活动需要训练。但它提醒我们,不能只凭小圈子里的熟悉,就宣布对象已经具有普遍的清晰度。
七、失败、成本与走向秩序的得失
声音地图可能最终没有完成。记录方式不断改变,参与者时间无法协调,某些重要区别没有得到承接,或者大家发现这不是当前值得继续的活动。没有一种失败必须被包装成成功的前奏。失败之后仍可以留下局部成果,也可以什么都不保留。应当分别说明,而不是用“至少学到了东西”替代真实评价。研究失败的价值,在于看到形成依赖哪些条件。若某种差异每次都在缺少保存时消失,保存便成为重要因素;若材料足够却始终没有共同问题,增加材料可能不是解决方向。
这类分析不要求把失败者判成缺少创造力,也不要求将所有失败归于环境。它追踪的是具体互动中,什么可以继续,什么无法继续,以及两者为什么不同。
一项未成形活动常依赖有人整理记录、协调时间、解释变化。若其他人只赞美开放,却把所有不确定劳动留给同一个人,所谓共同发生便有了不对称的代价。因此,保护介生不能只有容许失败,还要问谁支付试验的时间,谁有权暂停,谁能够质疑继续投入。没有这些边界,开放会变成另一种要求人持续奉献的秩序。在具体工作里,可以对投入范围作局部明确约定,同时允许整体形式未定。这个约定本身属于相对有序的管理层次,不会取消整体介生。
恰恰相反,清楚的局部边界可能支持更大的探索。没有必要把稳定与发生设为敌人。真正需要避免的是让局部规则宣称自己已经知道整体最后必须是什么。
当地图终于可以被不同人理解和使用,形成过程获得了一种成果。参与者不用每次重新解释所有区别,行动与选择开始拥有稳定对象。与此同时,某些原来的开放被收束。没有被采用的形式退到边缘,一些差异不再进入日常操作。这种收束并非自动错误,否则任何共同活动都无法持续。问题在于,收束能否保留返回形成问题的通道。若新的材料进入,旧格式是否还可以被质疑?若使用者变化,活动能否承认新的差异?
秩序的价值不只是把介生结束,也在于保存介生已经形成的能力;秩序的危险,则是抹去其发生条件,把暂时有效的结果宣称为无需改变的本质。还要问,稳定后的地图替谁保存了差异,又让谁的差异退到了背景。如果主要参与者都在白天活动,夜间工作的人的经验便可能很少出现。最终图面很清楚,不等于它已经包含所有相关生活。这个问题不能用“以后再补数据”完全解决。缺少的可能不是同一种格式里的数量,而是格式本身没有为另一种活动留下位置。新参与者进入,可能要求重新形成对象的尺度。
因此,新秩序能够运作,也需要说明自己的视域。它由哪些人、什么时间、哪些材料形成;没有进入的部分是什么。这样的说明不是自我贬低,而是让后续使用者知道从哪里能够继续改写。同时,更多显露不总是更好。有些具体活动记录涉及参与者不愿公开的生活安排。共同地图不能以意义发生为理由,占有全部经验。哪些材料能够共享,需要在清楚的局部层次取得相应同意,也应保留撤回与改写的空间。这里出现一个重要的限制:对象越丰富,未必越有价值。把形成所需的差异保存下来,与把参与者全部生活都变成材料,是完全不同的工作。新的共同体不能以共同之名取消私人边界。
所以,介生结束时不仅产生一件可用之物,也形成了它的外部:哪些事情暂未涉及,哪些信息不应收集,哪些经验不能由这张图代表。若不记录这些边界,成品就容易把有限形成误装成整体世界。从这个角度看,回写不是永远扩张。新的反馈也可能要求缩小范围、删除材料或者终止某种使用。发生的成熟,不在于能够无限吸纳,而在于能够改变自己怎样吸纳与怎样停止。
八、让时间进入存在,让自由得到新的对象
我们习惯说,某个东西先存在,然后随着时间发生变化。介生提出一个更强的问题:某个我们后来能够清楚指认的存在,其边界与特征本身可能是在时间中形成的。声音地图不是只有内容更新。它可能从地点属性表,变成时段、活动与感受之间的共同记录方式。对象的是什么,受形成过程改写。这不意味着时间是一种额外材料,也不意味着任何变化都是新存在。它意味着,对象的稳定名称不能替代其成立史。海德格尔与萨特已经以不同方式把时间、可能性与存在相连。本书的增补,不是声称他们从未想过时间,而是把特定差异如何形成、保存与回写,作为需要独立细化的研究对象。
等地图具有相对稳定形式,居民可以在不同读法之间选择,可以讨论是否继续使用,也可以将它与别的活动方式比较。新的自由空间由此展开。但这不是自由凭空创造全部前提,也不是介生完成以后自由再从外面进入。前面的过程已经嵌套许多局部秩序与取舍;此刻发生的是整体层次的对象更充分地成立。所以,“创造在新的自由之前”是一项有尺度的判断:针对某种原来还不存在的选择对象,它的形成先于以它为对象的严格选择。它不是把宇宙全部历史排成创造完成、自由才开始的单线时间表。
介生的重要性正在这里。没有它,新对象容易被想象为突然从无到有;承认它,我们才能理解新的可选择之物如何通过许多尚未定型的回应获得轮廓。
一项正在形成的活动,最容易受到两种相反要求:一种催促它立即交出成品,另一种把未完成本身当成高贵姿态。前者抹去介生,后者困住介生。本书希望保留第三种态度:认真观察形成,让支持条件进入,让边界清楚,也允许结果不符合最初期待。到了能够选择的层次就选择,尚在形成的层次不强行改称选择。这并不轻松。它要求参与者在不同尺度之间移动,既能执行,也能承认不知道;既能保存,也能修正保存的标准。一个人的自由,不只表现在决定得快,还表现在能否辨认眼前是否已经到了决定的层次。
因此,介生不是人生中需要尽快删掉的一段尴尬。许多后来成为能力、关系和共同意义的东西,曾经以这种尚未稳定的方式存在。它们不是成品以前的一片空白,而有自己的动作、代价、承接与失去。当这段时间进入哲学,意义的摇篮就有了可以讨论的内容:如何观察形成,如何保存区别,如何分担成本,又如何承认一条路径已经失败。它不再只是一句赞美未完成的比喻,而成为能够被维护和检验的实际过程。
介生不是半件成品,而是对象、标准与参与方式仍在形成。它可以包含局部秩序,却不能被后来完成的整体倒写成一次早已作出的选择。
论证回看 介生的证据是可追踪的承接、分化与回写,不是研究者相信结果会好。形成可能中止,边界可能不清;三态必须帮助保存这些差异,而不能替现实预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