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构问题转向发生条件
上一章以语言系统与实际话语的关系为入口,提出了SDE的一个批评:如果把相对稳定的系统当成无需再解释的起点,就容易忽略系统怎样在使用中形成与改变。这里的批评对象,是把结构分析绝对化的用法,不能直接等同于索绪尔的全部论述,更不能代替对结构主义不同流派的考察。带着这个限定,本章转向解构与意义发生之间的关系。
本章选取德里达的解构、延异以及对稳定在场的追问作为对话入口。为讨论方便,我们先提出一个问题:意义是否必须抵达不再变化的最终所指,才可能在一次交往中有效?这是一条经过选择的问题线,不是对德里达全部思想的缩写。尤其不能从对最终确定性的质疑,直接推出任何理解都不存在、任何判断都同样有效;后一推论需要独立论证,本章不把它作为已经核实的原典结论。
这种追问使本书必须更仔细地区分:永久不变的基础、暂时成立的理解,以及足以支持行动的约束,是否是同一回事?如果不是,否定第一项便不能自动否定后两项。SDE希望从这一区分展开自己的正面说明。
下面从SDE的分析立场出发,考察解构问题能够怎样转化为对发生条件的追问;这不是宣告SDE已经占据了裁决其他思想的最终位置。
本书把语言结构比作从话语活动中形成的结晶,是为了强调稳定性也有条件。这个比喻并不表示语言系统只是虚假的冰,也不表示凡是条件性的结构就不值得研究。恰恰相反,正因为稳定结构能够支持交流,我们才需要说明它怎样形成、怎样维持,以及哪些使用会使它改变。解构式的问题与发生学的问题可以在这里相遇,但二者的术语不能未经论证便当成同义表达。
因此,指出一种结构并非无条件自足,并不会使这种批评自动失去价值。接下来的问题是:在批评揭示的限制之内,我们怎样继续解释理解、判断与行动的可能?
批评之后,如何说明暂时的稳定
SDE在本章坚持一个有待兑现的要求:揭示固定基础的困难以后,还应继续研究具体活动如何形成能够运作的约束。这个要求针对本书选定的问题,并不支持“德里达的建设性为零”或“解构只有破坏”的整体评价。评价一种思想的贡献,必须联系它实际提出的问题与论证,不能以它没有采用SDE的回答作为失败的证据。
仍用房子的比喻说:发现地基会沉降以后,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建造,也不能仅凭“会沉降”便推出任何建筑都不可能。需要进一步研究土层、承重、监测和维护。这个比喻描述的是本书希望推进的工作程序,不是德里达本人说过的寓言,也不证明他的思想止于宣布一切为流沙。SDE的责任,是展示自己怎样识别约束和组织修正。
如果一种批评在实际使用中只重复“这个不稳、那个会裂”,却不再区分何种稳定足以支持何种任务,它可能使行动失去方向。这是本章构造的批评对象:把对无条件基础的质疑,扩大为拒绝任何可修正的标准。它可以出现在不同理论的接受与传播中,不能仅凭名称就归给整个解构传统。SDE要回应的是这一推论的困难,并提出能够承担具体后果的发生分析。
从SDE看,意义持续变化与一次理解当下成立,并不必然冲突。我们可以理解一句提醒而采取行动,后来又发现理解不完整,于是修正先前的判断。问题不是在“永远固定”与“完全虚无”之间二选一,而是说明不同程度、不同期限的确定性如何出现。这里提出的是SDE自己的解释任务,不应反过来声称德里达没有描述流动的语言,或只会使用否定式概念。
因此,本章把两类问题并列,以便看清可以继续对话的地方:
- 从延异这一讨论入口追问:意义的确定怎样依赖差异、语境与尚未结束的解释?本章不把这种追问等同于否认一切当下理解。
- 从SDE的发生问题追问:在解释仍可继续的条件下,一次理解怎样形成、怎样被识别为足以行动,又怎样留下被修正的通道?
本书把理解说明为听者在自身有关特征的纠缠中重新形成意义,因此强调:意义没有固定不变的终点,并不排除一次交往当下形成了可辨认、可承担后果的理解。这里可与延异展开对话,但不能把“意义不被最终封闭”直接翻译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靠”,再把这后一判断归给德里达。SDE需要提出的正面问题是:在差异与延宕继续作用时,暂时的确定性怎样形成,又怎样被后续经验修改?河流的比喻可以表达这种立场:水在流,渡河仍可发生;只是我们还必须说明桥怎样搭起、渡河怎样判定成功,以及下一次为什么可能不同。这是本文的发生学重释,不是仅凭一个比喻就已经完成了对德里达的裁决。
从解构讨论到无基础推论的检验
下面把讨论从一位思想家扩展到一种论证倾向:由对固定基础的批评,推到所有标准都不可成立。我们暂称它为“无基础推论”。这是为了分析而构造的理想类型,不等于“后现代主义”的统一定义,也不能由某位作者被贴上后现代标签,就认定其赞成这一推论。
这个理想类型包含两个需要分开的命题。第一,某些被说成绝对、普遍、自足的标准,实际上依赖特定条件;第二,既然标准依赖条件,就不存在任何可以公开讨论和修正的约束。第一项是否成立,要逐例考察;即使它成立,也不直接推出第二项。以下批评集中于这一推论间隙,而不声称所有后现代论述都共享同一种姿态。
SDE在这里接续对条件的追问,同时反对把条件性直接等同于任意性。能否守住这一区分,取决于SDE能否对具体活动给出足够明确的约束说明。
可以接续的问题是:当我们把一个标准当成无须说明的起点时,是否省略了它形成、获得承认和维持有效的条件?本书以发生学提出这一追问,反对轻易把对象、主体或知识形式当作完全自足的事实。但这仍是一种需要逐项展开的立场,不能用“所有静态基础都已被拆穿”代替具体论证。
本书反对的滑步,是从“某种先在基础未获充分证明”,直接走向“一切判断都没有约束”。一个标准具有历史、语境或权力条件,并不自动使所有替代标准同样有效;一个判断可以被修正,也不使它此刻与任意猜测无从区分。SDE希望保留这种区分,同时追问评价规则怎样发生。这里不把相对主义、虚无主义或“怎么都行”作为德里达及后现代思想的共同结论,更不以这些未经核实的归类作为本章胜出的前提。
由此,SDE提出自己的研究方向:既追问约束的发生,也考察发生出来的约束怎样支持行动。
在本书的术语中,“发生作为基础”指向一种说明任务:不把最终解释寄托于未经说明的固定起点,而是追踪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怎样相互规定。它首先是一项本体论与方法论主张,不能仅凭把“基础”换成“发生”就视为已经得到证明。
这条方向要求我们展示动态约束的实际内容。例如,一种共同理解怎样依赖能够重复辨认的特征,怎样在回应中经受修正,又怎样受到已有能力与现实结果的限制?SDE以三维互生、123原理和回写组织这些问题,但每一项都要在任务中得到具体说明。能列出三个维度,不等于已经保证理论有约束;只有说明什么情况会使分析失败、什么结果要求修改分析,约束才不只是口头承诺。
本章的判断因此可以收束为一个需要继续检验的命题:
对固定基础的批评,不必终止于否认一切可运作的条件。SDE尝试说明一种动态的、可修正的确定性怎样形成;这一方案必须在具体解释中证明自己的作用,不能靠宣布其他思想停在流沙上来取得立足点。
“拆除”与“建造”的比喻,适合提醒读者注意两个不同任务,却不能用来把思想史分配成一方只会破坏、另一方首次创造。一次批评可能改变提问方式,一项建设也可能保留未经反思的前提。SDE希望同时承担两项工作:继续追问自己依赖的区分,又说明这些区分在何种范围内能够帮助理解和行动。若无法做到这一点,“发生”也可能成为新的、未经检验的固定口号。
这组对话为后文留下什么
从派克及过程问题,到语言分析与本章的解构问题,本篇选取了一组与SDE关切相接的论述。这条选读路线突出稳定结构与生成过程的关系,不能被当成完整的近现代思想史,更不能据此断言每一种思想都依次通向SDE。
本书把对象先在、结构固定和标准自足等设定列为批评对象,又考察对这些设定的否定可能留下哪些问题。这是一条按本书目的组织的论证线索,不是把发现、结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排列成已经验证的历史兴衰规律。各种传统的实际关系,比这条线索复杂;比较的价值应由它澄清了哪些问题来判断。
SDE在这组讨论之后提出的,是继续研究发生条件的方案:当一种结构不再被看作无条件的起点,我们能否说明它如何形成、为何暂时稳定、怎样接受修正?作者把这种工作称为从解构走向发生,并赋予它积极的建设期待。这个期待不要求宣布后现代已经拆掉全部旧基础,也不要求把SDE说成首次发现生成的思想。比喻中的“岩床”应理解为需要展开的动态约束,而不是已经找到、可以免于进一步追问的终极实体。
与这一问题相邻的,还有本书随后将讨论的佛教无自性与缘起问题。我们可以比较不同论述怎样处理不固定、相互依赖和实践方向,但不能先把它们统称为“同一个空”,再把差异简化成只破不造或只造不破。比较需要分别说明文本范围、问题目标与概念用途;SDE的转译只能作为其中一个有待讨论的视角。
本章小结
本章借解构与延异的讨论,提出一个发生学问题:永久固定的意义若不是必要前提,暂时而有约束的理解怎样仍能形成?我们批评的是从标准具有条件性直接推到一切标准皆任意的推论,而不把这一推论归为德里达或后现代思想的统一结论。SDE的正面方案,是追踪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怎样参与理解的形成、承接和修正。“发生作为基础”仍是一项需要展开的理论主张;列出三维、123与回写,尚不能代替具体机制与失败条件。因而,本章提出了对话与重释的方向,没有宣告结构主义已被整体推翻,也没有宣告解构至此被最终超越。
本篇至此完成了一条有限的比较路线,而非对西方近现代思想的逐一穷尽。下一章将转向本书选取的几位当代近邻,继续问它们与SDE在哪些问题上相接、在哪些问题上保留分歧。相近并不等于趋向同一个终点,分歧也不自动证明某一方缺少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