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派克的主场
第35章解构了派克的“人类行为结构论”——那还只是外围。现在要回到派克真正的主场:语言学。派克首先是一位语言学家,他一生最核心的工作,是把语言当作一个可分析的结构对象。而正因为语言是他的看家本领,在这里解构他,才真正见功力——这是在一位大师最强的地盘上,指出他最深的那一处未竟。
而且这一章的靶子,不止派克一人。因为派克在语言上犯的那个错,恰恰是整个结构主义语言学——从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开山以来的主流传统——共同犯的错。解构派克的语言学,等于给整个“把语言当静态结构系统”的传统,做一次 SDE 的体检。这一章要证明的是一句话:
语言不是一个结构,语言是一条洪流——一条比任何行为都更复杂、更多元、多层扭结的 SDE 洪流。
派克怎么处理语言:把语言当作“言语行为”,再套上三视角
派克处理语言的思路,有一种令人佩服的统一性,也正是这统一性藏着问题。
他的第一步,是把语言归入行为。在派克看来,说话不是什么特殊的、和身体行为截然不同的东西——说话就是一种行为,他称之为“言语行为”(verbal behavior)。吃饭是行为,跑步是行为,说一句话也是行为,它们本质同类。这一步本身有其洞见:它打破了“语言是一套独立于人类活动的抽象符号系统”的孤立看法,把语言拉回到活生生的人类行为之中。
他的第二步,是把他那套通用的行为三视角,直接套到语言这种“言语行为”上。既然语言是行为,而一切行为都可以从粒子、波、场三视角来把握(第35章),那么语言当然也可以:
- 粒子视角:把语言切成一个个分立的单位——音位、词素、单词、句子,像一颗颗珠子。这是我们最熟悉的语言分析:把语流切成词,把词切成音。
- 波视角:把语言看成连续起伏、彼此交融、没有硬边界的语流——实际说话时,词与词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停顿,音与音互相渗透(连读、音变、语调的起伏),语言是一道波。
- 场视角:把语言单位看成整个语法系统这张关系网中的一个位置——一个词的意义,取决于它在整个系统中与其他词的关系。
派克把这套三视角分析(他的 tagmemic 理论)用得极其精细,从语音到语法到篇章,层层贯通。这是了不起的语言学工程。而 SDE 又一次必须先脱帽:语言确实有粒子、波、场三态——派克在语言这一侧,再次独立摸到了 SIO 的 M 模态轴。他没有看错,他看到的三态是真的。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他把上一章那个错,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语言上,而且这次错得更严重。
错在哪:把语言这条洪流,当成了结构切片——而且语言的洪流最复杂
第35章已经证明:一个行为不是九宫格结构,而是一条 SDE 洪流;派克的三视角,只是这洪流里每个 SDE 片段的 S 维度显露成 SIO 时那副 M 模态骨架,是洪流最表层的结晶。这个诊断,对语言加倍成立——因为语言不是普通的行为,语言是所有行为里 SDE 结构最复杂、最多元、扭结层数最多的一种。
让我们把“说一句话”放到显微镜下,看清这条洪流有多复杂。就说你对朋友说出“我懂你的意思”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派克会说:这是一个言语行为,有它的粒子态(五个词、若干音节)、波态(连读的语流、起伏的语调)、场态(每个词在汉语语法系统中的位置)。这些都对——但这只是水面的图案。潜到水面之下,说出这句话的这一两秒里,真正在同时奔涌、互相扭结的,是许多层、许多条 SDE:
- 一条语音 SDE:发声器官的运动、气流的调节、每个音的成形与消逝,同时你还在听自己的声音、微调音量语调——这是一束发声与听辨的特征纠缠,在经差异序列显露成一个个转瞬即逝的音。
- 一条词汇 SDE:从你的整个词库里,“我”“懂”“意思”这些词被激活、被选中——而在它们被选中的同一刻,无数没被选中的近义词(“明白”“理解”“晓得”)也被激活又被抑制。选词本身是一条边生边灭的差异序列。
- 一条句法 SDE:这些词被组织成一个结构——主谓宾的骨架在实时搭建,而搭建的同时,其他可能的句式(“你的意思我懂”“懂了懂了”)被放弃。句法不是预先摆好的模板,是当场被组织、当场收敛的。
- 一条语义 SDE:意义在生成——“懂”到什么程度?“你的意思”指的是刚才那句话,还是他整个人的处境?意义在这句话里一边被说出、一边被确定、一边还在向听者敞开着多种可能。
- 一条语用 SDE:这句话在此语境中要做什么?是安慰、是认同、是想结束话题、还是想让对方继续说?同一句“我懂你的意思”,在不同语境里是完全不同的行为——而这个语用维度,每一刻都在根据对方的表情、场合、你们的关系被实时调整。
- 还有情绪 SDE(说这话时你的关切与温度)、社交 SDE(你和对方关系的实时协商)、思考 SDE(你一边说一边在想他会怎么回应)……
这些 SDE 不是排好队一条条来的,它们多层同时奔跑、互相激发、互相改写:语义 SDE 牵动选词(词汇 SDE),选词牵动句法(句法 SDE),句法又反过来限制语义;语用 SDE(想安慰对方)从头就在调制着语音 SDE(放软语调)、词汇 SDE(选更温和的词);而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会瞬间改写你正在进行的全部这些 SDE。无数条 SDE 拧成一股、层层扭结、边拧边流、边流边有旧的死去新的诞生——这一整股多元扭结、生生灭灭的洪流,才是“说这句话”的真身。
派克的粒子/波/场,是这条汹涌洪流在某一瞬被拍下的一张水面照片。而语言的这条洪流,比吃饭、跑步那些行为的洪流复杂得多:吃饭主要是感觉模态的几条 SDE 扭结,而语言是语音、词汇、句法、语义、语用、情绪、社交等七八个不同层面的 SDE 同时多层扭结——它是 SDE 洪流里结构最繁复的一种。派克却用同一套简单的三视角去套它,等于用一张静态照片,去表征一条你能想象的最湍急、最多层的激流。他不但把洪流当成了结晶,还用最粗的网去捞最复杂的流。
那么派克的三视角,在语言里到底是什么?
和第35章一样,可以给派克的语言三视角一个精确的定位。他没有看错三态的存在,他只是把层次彻底搞混了:
粒子/波/场,在语言里,是这条多元 SDE 洪流中——每一个 SDE 片段的 S 维度(显露维度)稳定显露成 SIO 时,那副 SIO 的 M 模态结构。
一个音,是语音 SDE 显露成 SIO 后、以粒子态呈现的那一层结晶;连读的语流,是语音 SDE 的波态显露;一个词在语法系统中的位置,是词汇/句法 SDE 场态的显露。派克抓住的,全是这条洪流最表层、最结晶的那一薄层——S 维度显露成 SIO、SIO 亮出 M 模态的那一层。他漏掉的,是这薄层底下的一切:
- 他漏掉了每条 SDE 的 D——意义如何一步步被试探、被选择、被收敛(选词的犹豫、句式的调整、意思的逐渐明确)。
- 他漏掉了每条 SDE 的 E——支撑这句话的整片土壤:你一生的语言经验、整个汉语的沉淀、你和这位朋友之间全部的共同历史。
- 他漏掉了这些 SDE 是多层扭结、互相激发的——语音受语用调制、选词受语义牵引、一切又随对方反应实时改写。
- 他更漏掉了这一切是边生边灭的——这句话的意义不是一个稳定的结构,它在说出的过程中诞生,在被理解的过程中改变,在下一句话到来时消逝。
一句话:派克在语言里抓住了 SDE 洪流最表层的 M 模态结晶,把它当成了语言的全部——而语言恰恰是所有洪流里结晶层之下藏得最深、流得最急的一条。
顺带解构索绪尔:整个结构主义语言学同此一病
派克不是孤例。他在语言上犯的错,是整个结构主义语言学传统的共同病根——而这个传统的开山祖师,是索绪尔。
索绪尔做了现代语言学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区分:语言(langue)与言语(parole)。parole 是每个人实际说出的、千变万化的、个人的话语;langue 是隐藏在这些话语背后的、社会共有的、稳定的语言系统——一套符号与规则的结构。索绪尔的天才主张是:语言学真正的对象,应该是 langue(那个稳定的系统),而不是 parole(那些杂乱的实际话语)。他还提出,语言是一个共时的(synchronic)符号系统,每个符号的价值来自它与系统中其他符号的差异关系——“猫”之所以是“猫”,是因为它不是“狗”、不是“帽”。
这套构造极其深刻,它为二十世纪整个结构主义(不只语言学,还蔓延到人类学、文学、精神分析)奠基。SDE 必须承认索绪尔的两个真发现:其一,符号的意义来自差异关系(这几乎就是 SDE 说的“特征是差异序列跑出的同一性”);其二,语言背后确有稳定的结构(这就是 SDE 说的 SIO 显露层)。
但索绪尔犯的,正是派克的病,而且犯在更根本的地方:他把 langue(那个稳定结构系统)当成了语言的真身,把 parole(活的话语洪流)当成了应该被搁置的杂乱表象。
这恰恰把 SDE 的层次完全颠倒了。在 SDE 看来:
- 索绪尔的 parole(活的话语),才是语言的真身——那正是我们上面描述的、多元 SDE 多层扭结、边生边灭的洪流。
- 索绪尔的 langue(稳定系统),只是这条洪流里 S 维度反复显露、沉淀下来的那层 SIO 结构——是壤,是结晶,是洪流长期稳定化的产物。
索绪尔说“研究 langue、搁置 parole”,用 SDE 的话说,等于是:“只研究河水结的冰,把流动的河水当成杂乱表象搁在一边。”他把因果彻底弄反了——不是先有 langue 这个稳定系统、parole 只是它的具体使用;而是先有 parole 这条奔流的 SDE 洪流,langue 是这条洪流反复冲刷、沉淀出来的河床(SIO)。河床确实稳定、确实可研究,但把河床当成河的真身、把流水当成表象,正是把结晶误当洪流的老病——只不过索绪尔比派克更进一步,他不但抓住了结晶,还主动宣布结晶才是本质、洪流应该被搁置。这就是为什么结构主义语言学在描述“语言系统”上极为成功,却始终无法处理语言最鲜活的部分:意义如何在语境中即时生成、语言如何流变、理解如何是重新发生而非解码。这些都在被搁置的 parole 洪流里,而结构主义把那条洪流关在了门外。
后来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某种意义上是对静态结构的反叛——他要为语言的生成性(能产出无限句子)建模。这是朝洪流方向迈的一步,值得肯定。但他建模的仍是一套先天的、静态的规则系统(普遍语法),本质上还是在为“结晶如何生成结晶”立规则,没有真正潜入那条多元 SDE 扭结、语用与语境实时参与的活洪流。语言学一次次想抓住语言的活性,却一次次因为缺少“SDE 洪流”这个模型,而退回到某种新的静态结构里去。
提升:从语言结构学到语言发生学
解构派克与索绪尔,是为了把语言学往前推一步——从“语言结构学”升级为“语言发生学”。这个升级,能给出结构主义语言学给不出的东西:
其一,SDE把意义在具体语境中的生成作为分析重心。若只用一个词在语言系统中的差异位置说明意义,那么,同一句“我懂你的意思”为什么能够表达理解、敷衍或反讽,就还需要补充说明。这是对一种把系统分析独立化的用法的批评,不能据此断言所有结构主义或相关语言研究都无法处理语境。SDE的解释方向,是考察语用活动与语义组织怎样在当下共同发生:既有用语习惯、交往关系、预期和注意怎样组成有关特征的纠缠,又怎样经由语调、回应和后续行动形成可辨认的意义。语境可以参与E,却不能把E简单等同于外部环境。
其二,SDE用“回写”描述实际话语活动与相对稳定的语言结构之间的往复。共时分析可以有意暂缓历史问题;这个研究选择本身,不等于否认语言变化,也不能据此抹去已有的语言变化研究。本书增加的提问是:一次用法怎样被接续、修正、模仿和保存,才可能从局部事件成为较稳定的表达习惯?并非每次说话都会留下可辨认的系统改变,创新也可能被忽略、拒绝或遗忘。只有追踪选择、传播、重复使用和制度记录等环节,“话语回写语言系统”才不只是一个河流的比喻,而成为能够进一步分析的过程主张。
其三,理解是重新发生,不是解码。结构主义(以及朴素的通信模型)把理解看成解码:说者把意义编码进符号,听者把符号解码还原出意义。但这解释不了误解、歧义、言外之意、以及“听懂了弦外之音”。SDE 发生学说:理解不是解码,而是听者在自己的 E(语言经验、与说者的共同历史、当下语境)中,经自己的 D(试探、推断、收敛),重新发生出一个意义。这就是第31章“知识只能在学习者自己身上重新发生”在语言理解上的落地——听懂一句话,是在你自己身上重新发生一次意义,而不是接收一个被打包好的意义。所以同一句话,不同的人听懂的不完全一样,因为每个人是在自己的 E 中重新发生它。
这三样,静态结构语言学都给不出,而语言发生学一并给出了——因为它把语言还原成了它本来的样子:一条多元 SDE 多层扭结、边生边灭、不断回写自身河床的活洪流。
一个更大的判断:语言是 SDE 洪流的极致样本
最后收一个更大的判断。为什么语言值得单独一章、值得从派克到索绪尔一路解构过来?因为语言是 SDE 洪流的极致样本——它是这个世界上,我们能观察到的、SDE 结构最复杂、扭结层数最多、回写最频繁、且最贴近“意义发生”本身的一条洪流。
其他行为的洪流(吃饭、跑步)主要在感觉与身体层面扭结;而语言的洪流,直接就是意义在多层 SDE 中被发生、被传递、被重新发生的现场。研究语言,几乎就是在直接研究“意义如何发生”这件事本身——而意义的持续发生,正是第八篇收口之章的主题。所以语言学若能真正升级为语言发生学,它就不再只是一门关于“语言系统”的专门学问,而会成为观察一切发生的最佳窗口之一。派克和索绪尔把这扇窗户擦得很亮,却在窗前挂了一幅静止的画(结构系统),挡住了窗外那条奔流的河。SDE 要做的,是取下那幅画,让你看见窗外真正在流的东西。
带着“语言即洪流”这个视角,我们已经走到了第八篇的深处。而解构还剩最后一记——本章我们讨论了把语言冻成静态系统的索绪尔,可二十世纪还有一个人,专门以“拆穿一切静态结构”闻名,他叫德里达。下一章,我们就来看这位最著名的解构者:当他挥拳砸向结构主义那层本就是流沙的冰时,他这一拳,究竟砸中了什么、又落空了什么——并由他,把 SDE 的大刀,正式转向整个后现代主义。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到派克的主场语言学,并兼及索绪尔。派克把语言归为“言语行为”(verbal behavior),再把通用的行为三视角(粒子/波/场)套到语言上——他独立摸到了语言的 M 模态三态,这是真发现,但他把第35章那个“结晶当洪流”的错原封搬到语言上、且错得更重,因为语言是所有行为里 SDE 结构最复杂、最多元、多层扭结的一种:说一句话时,语音、词汇、句法、语义、语用、情绪、社交等七八条 SDE 同时奔涌、互相激发、边生边灭。派克的三视角只是这洪流里每个 SDE 片段 S 维度显露成 SIO 的那副 M 模态结晶。索绪尔同此一病且更根本——他区分 langue(稳定系统)与 parole(活话语),主张研究 langue、搁置 parole,等于“只研究河结的冰、把流动的河水当表象搁置”,把因果彻底弄反:不是 langue 生 parole,而是 parole 这条 SDE 洪流沉淀出 langue 这层 SIO 河床。提升的方向是语言发生学:意义在语境中即时生成、语言流变是话语对系统的回写、理解是听者在自己 E 中重新发生意义——三样静态结构学给不出的东西。语言是 SDE 洪流的极致样本,是观察“意义如何发生”的最佳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