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一个孩子被说成“就是这块料”
一个七岁的孩子做题很快,却不愿在同伴面前解释自己的思路。老师说,他有数学的材,没有表达的材。家长也这样说:从小就这样,天生的。这是一个为讨论而构造的情境,不对应某个实际接受研究的儿童。我们暂且不争论评价是否准确,只问一句:这里的“从小”,究竟把时间退到了哪里?
如果退到入学前,那么入学前的几年发生了什么?如果退到出生,那么出生以前的生命过程算不算?如果继续退到遗传条件,遗传条件是一个已经完成的能力,还是能力发生所涉及的一部分条件?人们说“天生”的时候,常常把这些不同的问题压成一句话。原本需要追踪的历史,变成了一个似乎不需要再解释的来源。
“材”在日常语言中很有力量。说一个人有某种材,通常意味着:他比较容易把某一类事情做起来,能够分辨别人不容易分辨的东西,也比较容易沿着相应的路径继续练习。它可以指身体条件,可以指一种已经稳定的习惯,也可以指长期积累的知识与判断。问题在于,这几类条件经常被混为一种藏在身体里面的固定物件。于是,教育被理解成辨认物件、安放物件、打磨物件。
SDE的提问从这里转开。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块没有历史的材料,而是一系列已经发生并暂时稳定下来的可能性。一个孩子今天能听出两种说法的区别,能在失败后换一条路,能向另一个人发出求助,或者能坚持自己的问题,这些都不是仅用“内有天赋”四个字便已解释的事实。它们要求我们回看:什么差异被感受到,怎样的回应接上来,哪些条件持续出现,什么路径反复被加强,什么路径尚未获得机会。
这一转向并不要求先宣布遗传因素无关。那会把一个过度简单的起点换成另一个过度简单的起点。它要求的是,把已经表现出来的能力和使它发生的条件分开,再考察条件如何共同作用。遗传、生理发育、照护、语言、家庭资源、偶然遭遇,并不处于同一解释层次;列出它们,还没有说明它们如何成为这一名孩子的实际历史。发生学关心的,正是从条件列表到具体形成过程的距离。
王德生关于“材”的最新论题把胎内阶段和零至三岁列为两个奠基阶段。这是本书需要认真解释的理论主张。它的价值在于迫使我们把教育对象往学校之前追,把一个已经会说话、会服从任务、会被评分的孩子,还原到这些能力尚未形成的时候。但奠基阶段究竟如何划分,哪些能力受到什么程度的长期影响,不能只从“奠基”这个词推出来。哲学框架负责提出问题,具体的发展判断仍需要相应证据。
本章因此同时做两件事。一件是说明:从发生学看,为什么早期生命值得成为理解“材”的起点。另一件是保留问题:哪些推论只是本书的解释,哪些能够由发展研究支持,哪些尚未得到充分区分。对一个入门读者而言,这样阅读并不会削弱体系的力量。恰恰相反,能够知道一个概念说到了哪里,才可能把它带到真实生活里,而不是带去一张无所不包的标签。
二、出生为什么不能被当作所有能力的零点
出生是一件非常显著的事件。家庭见到一个能够被抱起的孩子,名字、证件、亲属称谓与日常照护在这里形成新的秩序。因此,我们容易让生命的公开可见性,替代生命发生的起点。孩子出现在成人面前,成人便以为:孩子的世界也从此刻开始。
《人生的智慧源头——与妈妈的SDE》正是在这个习惯上发问。它把注意从“睁眼看见”移向更早的身体相互作用,强调人并不是先拥有一个完成的感知主体,再去接收世界。这里最值得保留的思想,不是把某一种感官宣布为唯一根源,而是追问:一种感知能力能够运作以前,它的分辨方式、身体配合与回应条件怎样逐渐形成?
以触觉为例。成人说“碰到了”,一句话已经预设了至少几个区别:这是我的身体,那是身体之外;接触发生在某个部位;接触前后有差异;我可以继续、退开或改变力度。对于成熟的成人,这些区别通常合在一个动作里,几乎不需要逐项思考。发生学将它们拆开,不是要把一次接触机械地切成零件,而是为了看见那些已经熟练到透明的条件。
我们不能仅凭成人经验,就断言胎儿以同样方式理解每一次身体变化。将一个生命系统的反应称为“对话”,在某些段落中是一种帮助读者理解相互作用的语言;它并不自动意味着两端已经具有语言意图、明确自我或成人式认识。必须区分身体过程中的相互影响与具有成熟意义的沟通,也要区分被研究者记录到的反应和被解释为经验的内容。否则,“出生以前已有发生”会被滑写为“出生以前已经什么都懂”。
这一区分也帮助我们理解“智慧源头”。源头可以指后来能力的构成条件,并不等于早期系统已经具备后来能力的缩小版本。河流的水来自上游,不意味着上游每一滴水已经是一条缩小的河。一个后来能够使用语言的人,早期参与了身体节律和照护过程,不能由此推断这些过程本身就是完整语言;但如果完全不研究这些过程,也很难说明语言为何能在这个身体与这段关系中发生。
在这里,S、D、E提供的是一组考察方向。S指当下能够显露的区别与组织;D指相互作用中可以被追踪的差异序列;E指让这些差异具有作用的特征纠缠。它们不是胎儿、母亲与子宫的三个别名,也不是身体、动作与环境的简单对应。一个身体变化可以同时作为显露被记录、作为差异推进的一环、作为后来反应的条件。三维所切开的,是同一过程的不同解释侧面。
特别要注意,E不能被一张“优良环境清单”替代。安静、光照、声音、家庭气氛等词可以描述某些条件,却没有直接说明何种特征与何种反应发生了怎样的纠缠。环境里存在一个声音,不等于这个声音已经对当前过程产生特定作用。我们需要知道它如何被接入,有何变化,怎样与身体状态及其他条件共同起效。没有这一层,发生学容易退化成“环境很重要”的一般常识。
反过来,也不应为了显示E的复杂性,把所有可能条件都塞进一张无限长的表。能解释当前问题的纠缠,需要有边界。若要讨论一种反应为何改变,就应选择能够区别不同解释的条件:改变发生在何时,相关条件是否同步变化,有无其他可能解释,观察是否可靠。如果任何结果都能用“纠缠不同”解释,那么解释就失去区分能力。入门的第一项纪律,是让术语增加可问的问题,而不是减少需要回答的问题。
三、最小的“来回”怎样成为一条历史
为了看清机制,我们构造一个出生后的日常片段。孩子发出声音,照护者靠近;照护者改变抱持方式,孩子的动作也改变;下一次出现相似情境时,两端都已有上一次留下的某些条件。这里只是一个分析模型,不规定任何具体照护方法,也不将这种模型当作某名婴儿的观测结果。
第一次发生时,照护者未必知道声音意味着什么。她可能作出一种尝试,发现没有变化,再改变做法。孩子一方的反应也不能被直接翻译成一句成人语言。研究者如果事后把过程写成“孩子提出需要,母亲准确理解”,就可能把实际的不确定性删掉。真实的形成过程常常包含误接、等待、修正与无法完全理解。恰恰是在这些不完全吻合的地方,差异序列才值得追踪。
SDE的重点不在有几次来回,而在来回之后什么发生了改变。若每次都只恢复到完全相同的状态,没有对下一次构成任何可辨认的影响,我们最多描述一个重复反应。若先前过程使后续的识别、预期、动作或相互配合出现稳定差别,就有理由继续追问:这个差别如何沉淀,在哪些条件下保持,在什么情况下消失。这里把后一次受到前一次影响的过程称为“回写”,但不能把回写只理解成脑内存入一个文件。
回写可能分布在多个地方。照护者逐渐辨认不同情境,家人的分工得到调整,物品的位置发生改变,日常活动形成节奏;孩子一方也可能形成某些新的反应模式。因而,后一次互动的起点已经不是原来的起点。我们说“孩子越来越会了”,有时实际发生的是整个照护组合越来越能够接续。把组合的成效全部记在孩子名下,会夸大个人能力;把它全部记在成人名下,又会抹掉孩子的参与。
这也是“材”需要分层理解的原因。某些能力在当前支持条件下能够表现,支持改变后未必保持;某些能力则逐渐能够跨条件迁移。两种情况都值得描述,但不能混称为同一种独立能力。一个孩子只在熟悉照护者面前愿意尝试,与在多种安全情境下都能够主动尝试,具有不同的发生史。差别未必意味着谁更优秀,却意味着后续理解与支持不能相同。
在这个构造片段中,S并不只是孩子安静下来。安静可能是一个可见结果,却未必足以判断过程的意义。照护者是否更能区分情境,孩子是否出现新的表达可能,下一次互动是否更容易接续,都可能属于需要观察的显露。只盯住一个结果,容易把复杂过程压成“有效”或“无效”。发生学要求我们把结果重新放回它的历史与条件中。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任何结果都必须拆出无穷多维度。实际生活有时间压力,照护者也需要休息。理论如果要求每一个日常动作都接受繁琐审查,就会以关心发生之名增加负担。分析的目的应是帮助人发现少数关键差异,而不是把生活改造成持续考核。对于研究者,细致记录可以服务于具体问题;对于家庭,是否有必要记录、记录什么、由谁承担,必须考虑真实能力与专业支持。
因此,“来回”不是数量崇拜。一百次重复不必然优于十次有调整的回应,一次看似成功也不能证明形成了长期能力。值得研究的是:一个差异怎样被接住,如何改变下一步,新的组织是否获得保持与迁移。由此,我们才能从“互动多就好”的宽泛判断,走向对互动结构的具体理解。
四、从共同发生理解照护者的位置
如果把教育理解为成人塑造儿童,成人就站在形成过程之外。他负责选择目标、配置手段、衡量结果;儿童则被放在等待改变的位置上。如果把教育理解为单向保护,图景虽然温和了,却仍可能保留同样的外部位置:儿童自己发生,成人在旁守护。第324号与第350号专著把问题进一步推进,主张教育应当研究两个或多个意义系统怎样共同改变。
这种说法首先改变的,是观察单位。一个成人第一次照护孩子,常常也需要重新学习辨认、等待、分配时间、向他人求助。原来熟悉的生活秩序失效了,新的分工尚未形成。有些变化能够被家庭消化,有些则需要社区与专业系统的支持。若只记录孩子的进展,我们会漏掉照护者发生的改变;若把成人预设成永远稳定的给予者,又会把其困难解释成道德缺陷。
共同发生并不意味着两端具有完全对等的责任。婴儿与成人在资源、行动范围与责任能力上并不对称。将双方放入同一分析单位,不能用来要求孩子理解成人,更不能把成人承担的照护责任推回孩子身上。我们需要同时保持两种判断:两端都在改变;两端对风险与后果的责任并不相同。整体性若抹平这种差别,就会成为新的含混。
同样,承认母亲的重要位置,不应把全部条件都归结于母亲个人。工作制度、收入、居住条件、可获得的照护协助、家庭内部的权力安排,都会影响一个人能否持续回应。若这些条件限制了她的行动,而理论却只要求“更耐心”“更会互动”,那么分析从一开始就截断了关键的纠缠。所谓共同发生,必须把能够改变照护条件的其他参与者带回视野。
这里也能理解“环境是外部器官”这类比喻的长处与限度。长处在于提醒读者:某些被当作外在背景的条件,实际上参与了能力的运行。限度在于,环境并不因此在生物学上等同器官,某种外部支持也未必不可替换。准确说法应当是:对于正在研究的能力,有些外部条件具有构成功能,移除或改变它们会影响过程。是否构成、构成到什么程度,需要在具体任务中辨认。
例如,一个家庭建立了一套共同照护安排,孩子的作息与成人工作的冲突得到缓解。我们不能只凭生活看起来顺畅,便宣布新“材”已经形成;但可以问:成人是否获得了更好的分工能力,孩子的表达是否更易被不同照护者理解,安排变化时系统能否修复。此处的材不只属于孩子,也可能属于家庭的协作方式。若我们只会寻找个人身上的能力,就看不见这种复合层面的形成。
这也说明,“因材施教”在早期生命中为何不够。成人所能辨认的材,总是已经在某些条件下显露的结果。照护不是仅按这些结果分配活动,而是参与创造尚未显露能力所需的条件。一个总被描述为“不愿尝试”的孩子,究竟缺少愿望、缺少可进入的任务、缺少熟悉支持,还是成人误读了其表达?这些问题不能靠一张稳定标签回答。
五、身体怎样成为可以行动的身体
成年人很容易把身体当成一套现成设备:手已经是手,距离已经是距离,能不能够到只取决于力气够不够。然而,当我们认真考察一个新的动作时,就会发现,设备与使用并不是这样容易分开的。即使是成人学习一种新工具,也要重新建立眼睛、手、触感与结果之间的配合。身体并不是先拥有所有可用能力,然后才开始与世界互动。
《婴儿:SDE活体发生学》把这一点作为理解婴儿的重要入口。本书借用其问题,而不把每个解释都当作已经验证的发育规律。我们可以构造一个够取物品的片段:对象在前方,身体作出尝试,结果未达成,下一次动作改变。成人看到的是“拿不到”,但对发生过程而言,距离、力度、可行方向、支持面等区别可能正在获得组织。
不能因为动作有目的性的外观,就认定孩子已经先在心中画好了成人式计划。也不能因为孩子尚不能说明计划,就断言动作只是无意义反射。这两个判断都跳得太快。更稳妥的观察是:不同条件下动作有没有选择性变化,先前结果如何影响后续动作,变化是否具有稳定结构。解释应当随着证据的精细程度前进,而不是随着理论词汇的雄心前进。
从这里看,能力既不是一个纯内在按钮,也不是环境向身体注入的内容。它是身体条件与任务条件在连续尝试中形成的一种配合。某种配合稳定下来后,人在新的场景中才可能将它当作自己的“材”。但是,新场景总会带来不同约束,因此稳定不等于机械复制。真正可用的能力往往包含调整自身方式的余地。
假如成人每次都替孩子完成某类可尝试动作,孩子便少了一部分亲自经历差异和结果的机会。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机制假说,不是“帮助越少越好”的育儿命令。帮助有时正是进入动作的条件;没有帮助,过程甚至无法开始。关键问题是帮助承担了哪一段,它使后续尝试成为可能,还是长期代替了本可以逐渐参与的环节。帮助的价值要放在时间序列中判断。
同一个动作中也可能出现多重形成。孩子在身体上分辨距离,照护者在行动上分辨何时接近,双方在关系中形成某种可预期性。没有必要把所有变化都命名成不同的“大能力”,但有必要知道它们不只是一个最终动作的附属物。若教育只记录物品是否拿到,就可能错失真正值得接续的部分。
对于有不同身体条件的孩子,这个问题更应保持开放。不能把某一种典型动作路径当作所有能力发生的唯一形式。某条通道受限,不等于全部意义发生被封闭;但也不能用“通道可以替换”一句话轻率抹去真实障碍。需要的是辨认具体可行路径、所需支持与专业判断,而非以哲学乐观替代实际条件。发生学的整体视野只有在承认差异时才有用。
六、语言的前面是什么
孩子说出第一个被成人识别的词,常被当作语言开始的时刻。这个时刻很显眼,容易记录,也容易分享。但一个可以被识别的词,已经依赖许多先前形成的条件:某些声音被分辨,某些注意被共同组织,某些回应使表达获得继续的可能。我们不能把公开可辨的结果,误作整个过程的起点。
本章不规定这些条件的固定发育次序。它要追问的是,一个符号如何从声音或动作变成可以进入共同活动的东西。想象一个构造情境:孩子发出一个不完整的声音,成人把它理解为指向某件物品,递出物品后发现并非如此,再尝试另一种理解。这个过程中,意义并非完全藏在孩子心中等待翻译,也并非由成人任意赋予。它在两端与情境的往复中逐渐获得可接续性。
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区别:成人理解了,不等于孩子已经形成成人所理解的概念。成人把一个动作叫作“分享”,孩子可能只是在重复一个有趣效果;成人把一次拒绝叫作“独立”,孩子可能是在表达一项具体不适。命名有助于成人组织观察,但也可能把正在形成的过程过早装入成熟分类。发生学所提醒的,不是不要命名,而是让命名保持可修正。
当语言越来越稳定,孩子的行动范围也可能被改变。他能够请求不在眼前的东西,接续先前未完成的活动,或者借别人表达过的说法尝试新的关系。语言不只是增加了一个传递通道,还可能重组什么能够成为对象、什么能够成为问题、什么能够进入共同记忆。这里的“可能”十分重要,因为不同语言活动的作用取决于具体过程,不能由说话数量直接推出。
我们也要为沉默留下解释空间。沉默可能是正在观察,可能是不愿参与,可能是表达困难,也可能是情境没有提供可进入的位置。把沉默自动判成“没有发生”,与把所有沉默都赞美成“深层发生”,同样缺少根据。可见结果不足时,合理的姿态是保留不确定,而不是用体系替空白补上答案。
SDE在语言发生问题上能够给出的一个可操作提醒是:不要只统计孩子获得多少符号,还要看符号如何参与差异的推进。一个词能否在不同情境中被使用,能否被修正,能否帮助孩子改变后续行动,比单独列出词汇数量更接近我们所关心的形成过程。但这不意味着词汇数量没有研究价值,而是它不能独自承担整个解释。
同理,复述并不天然等于搬运。有些复述是在进入共同语言的必要练习,有些复述已经包含重新组织,有些则确实停留在特定提示下的重复。不能根据外观一次性裁定。我们应当问:复述之后,后续的分辨与使用有没有改变?能够提出这个问题,才不会把发生学变成对记忆和练习的简单否定。
七、“我”作为形成结果,不等于生命此前没有意义
主体性的发生是SDE教育论中最容易震动读者的部分。日常常识从“我”开始:我看见,我想要,我学习。发生学则要求继续追问,这个能够把经验归于自身、能够说出“我”的位置怎样形成。把成熟主体当起点,确实会让这个问题消失。
但若把“主体是结果”理解为主体形成以前没有任何经验、没有需要、没有值得尊重的存在,又走向了另一个错误。成熟自我概念、行动中的自我区分、身体反应以及社会承认,是不同层次的问题。一个生命不能表达成人式的自我叙述,并不意味着它只能被当作无意义对象。理论必须区分这些层次,才能避免一句激进口号产生不必要的误导。
在构造案例中,一个孩子起初接受成人对游戏的安排,后来开始改变规则。我们可能把这个变化理解为主体性的一种显露,但不能把改变规则本身当作充分证据。有时只是注意转移,有时是对某个刺激的回避,有时才涉及对活动方向的主动调整。要判断发生了什么,需要看前后关系:孩子能否维持某种选择,能否对成人的回应继续调整,能否在别的情境里表现出相近组织。
这一分析同时让成人的位置变得清楚。成人不是等待一个完整“我”突然出现,才开始尊重孩子;尊重正可以体现在如何给尚未成熟的表达留下位置。让一种表达有机会被听到,不等于它必须成为最终决定。照护有不能转让的责任,安全边界也不能由抽象的“自由发生”取消。关键是成人怎样在承担责任时仍保留孩子参与形成的可能。
由此,主体性不适宜被做成一条单向成绩线。更强硬的拒绝未必意味着更高主体性,更顺利的合作也未必意味着主体性消失。需要追问的是:参与者是否有适合其条件的表达与调整位置,活动中的规则如何响应这些表达,某种稳定关系能否容纳新的差异。主体性是整个过程的问题,不能只从一个醒目的动作读取。
当我们说早期形成了某种“材”,也应保持这种多层意识。敢于提出要求、能够理解他人回应、能够在受挫后接续行动,并不是同一个指标。它们可能在某些场景里相互支持,也可能在另一些场景里发生冲突。只有把能力当作具体关系中形成的组织,才能解释一个人在某处很主动、在另一处却十分退缩,而不急于给他贴上自相矛盾的性格标签。
八、三态是一种问题结构,不是一张年龄表
混沌、介生、秩序,是相关专著解释早期形成的主要语言。它们很容易被画成三个前后相接的盒子:开始什么都没有,中间逐渐组织,最后终于完成。这样的图能够帮助读者入门,却也容易造成误解,好像出生对应混沌,某个年龄对应介生,再过一个年龄便永久进入秩序。
更细致的读法是把三态限定到正在讨论的能力或关系。一个孩子在某一动作上已经很稳定,在某种新表达上仍处于摸索,在另一种任务上甚至还没有明确问题。所谓秩序,是相对于某些差异已经获得稳定组织;所谓混沌,也不意味着整个生命毫无组织。若把局部尚未形成扩大为整体绝对空白,就与生命已经拥有的身体组织和既往历史冲突。
这也是胎内发生必须被纳入的理由。如果承认出生以前已有复杂形成过程,就不能在出生那一刻重新假定一切条件归零。这里需要区分“对于某项新能力尚未形成”与“对于整个生命没有任何结构”。前者是具体而可研究的判断,后者则需要极强的论证,不能凭一个比喻成立。入门书应帮助读者从绝对语气退到明确对象,再沿明确对象走深。
介生同样不是一个神秘的万能区域。它可以用来描述:某种新的组织已开始出现,但尚未稳定,仍能沿不同路径改变。例如在一个构造游戏中,孩子开始尝试把一种物品当作另一种东西使用,规则尚未固定,成人的回应可能使活动继续或中断。这个片段可以帮助理解介生,但不能反过来说所有假装游戏都已经证明某套完整本体论。
三态最有启发的地方,是使我们同时看见两种危险。一种危险是只追求稳定,把尚未确定的尝试迅速关进标准答案;另一种危险是赞美不确定本身,忽略某些稳定条件正是继续探索所必需。没有任何可依赖的节奏、关系与工具,新尝试可能没有承载。发生需要开放,也需要能够维持开放的相对稳定条件。
因此,教育不能只问“该让孩子更自由,还是更有秩序”。问题应当是:当前哪一部分需要稳定,哪一部分需要保持可改,谁有权作出调整,什么迹象说明调整正在失效。这个问法比二选一更困难,却更接近实际。它也解释为什么同一种做法在不同处境中会有不同意义,而不能轻率地拿单一原则覆盖所有家庭。
九、早期重要与早期决定,是两个命题
关于早期发生,最需要小心的不是“它是否重要”,而是重要性如何被讲述。一个阶段可以对后续过程具有深远影响,但深远影响不等于所有结果在那时已经确定。若把奠基说成终身裁决,发生学便会在强调发生的同时,给后来生命关上重新发生的门。
第350号专著中存在值得认真处理的张力。它一方面说早期底盘能够在后续关系中修补,另一方面又把零至三岁解释为人生唯一一次严格意义的从零到一,并将后续形成归为再创造。这种区分若只表示历史上第一次不能重复,并无困难:任何人的第一次确实只有一次。但若进一步意味着后来再不能形成此前不存在的能力,便需要另外的论证。
这里至少有三个“零”。第一个是某个人生命史中尚未完成第一次奠基的零;第二个是某项能力尚不存在的零;第三个是一个新的复合系统尚未形成的零。三者不能混用。一个成年人已经有长久历史,却仍可能第一次与某种工具、伙伴或问题形成新的组织;他不是整个人回到空白,而是新系统在某一层面尚未存在。下一章关于我材发生的讨论,主要落在后两种意义上。
这一区分是本书提出的解释方案,不能冒充所有旧文本已经作出的统一规定。它的优点,是让早期不可替代性与后续新能力形成不必相互排斥;它的风险,是通过改变词义掩盖真实分歧。因此,是否接受这个方案,应当由作者结合不同文本的原意进一步裁定。入门书的责任是把区别摆出来,不是把发展中的体系涂抹成没有任何变化的完成品。
同样,对人工智能的限制也必须明确对象。裸语言模型的生成过程,与一个人、模型、工具和现实反馈组成的系统,不是同一分析单位。某部著作对前者提出边界,并不能未经论证地直接移用于后者。反过来,人机组合出现一种新产物,也不自动证明使用者形成了新能力。需要分别看产物、新系统和自然人发生了什么。
如果读者只记住“早期很关键”,可能产生一种迟到感:我早已过了那个阶段,是否一切太晚?发生学更值得给出的回答,是要求回看当下仍能改变的关系与路径。过去不能重演,不等于所有后续条件不能重组。理论不应承诺任何人都能达到任何结果,也不应把一个人的现在永久归因于无法核实的童年故事。
事实上,成年人回忆童年时,常会用今天的结果重新排列过去。成功的人把某次鼓励看成命运起点,受挫的人把某次批评看成一切困难的根源。这些记忆可以具有真实的个人意义,却不因此成为充分的因果证据。研究发生史必须允许多个解释并存,也要允许某些重要形成没有留下可追踪记录。不能为了让故事完整,就制造一条实际无法证实的必然链。
十、三个强反对,怎样认真回答
第一种反对会说:这不就是发展科学早已研究的事情吗?相互作用、学习、情境与身体的重要性,并不是SDE才提出的。这个反对有力量。如果发生学只是给既有事实换三个字母,就没有提供足够的新解释。不能靠宣布旧理论都是发现学,便免除与它们逐项比较的工作。
比较应当具体到一个问题。例如,对于同一行为变化,SDE是否要求记录一种通常被漏掉的条件?它是否区分了其他模型容易混合的结果?它是否给出不同的干预选择,并承认何种观察会使自己的解释失效?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最多可以说SDE提供一种统整语言;不能进一步声称已经取得实证优越性。统整语言有其价值,但它与新增因果知识不是同一成绩。
第二种反对会说:如此强调关系,会不会消解孩子自身的差异?如果每个结果都归于复合体,个体还能作为研究对象吗?回答不应是“个体不存在”,而应是:个体仍然可以成为分析对象,只是它的边界和能力需要在具体过程中说明。研究一个人身上相对稳定的差异,与承认这些差异有形成条件,并不矛盾。发生学拒绝的是无历史的绝对起点,而不是一切相对稳定的个体区分。
第三种反对会说:解释范围太宽,什么都能套进去,如何失败?这是最关键的检验。假如我们认为某种稳定回应条件参与了一项能力形成,那么就需要说明预期观察什么变化,哪些替代解释也能产生相同结果,哪些情况会迫使我们缩小判断。不能在没有变化时说“发生藏得很深”,有相反变化时又说“负向发生也是发生”,最后让理论对任何结果都成立。
发生学的总框架与某项具体假说应当分开。总框架可以提醒我们关注形成、关系与回写;具体假说则必须承担被材料削弱的风险。总框架的启发性不保证每项假说正确,某项假说失败也不必立即推翻全部框架。重要的是让失败真正改变后续解释,而非只在文字上礼貌承认“仍需更多研究”。
这三个反对还能帮助读者辨认一种常见写作幻觉:把许多已有研究排列在新概念下面,就好像新概念已经被这些研究共同证实。实际上,研究支持的是其具体操作与结论,不会自动替一个更大的本体论承担证明责任。我们可以借研究说明一种解释的可能性,但需要明确从研究结论走到体系判断,中间增加了什么推论。
十一、怎样阅读一个发展研究而不把它读成寓言
本章不提供未经核对的年龄表或育儿处方,但可以说明怎样使用证据。设想研究者记录一种动作在不同任务条件下的差异。读者首先要问的不是这项结果能否给SDE作证,而是研究到底观察了什么。它测量的是动作频率、停留时间、选择方向,还是照护者报告?这些指标各有含义,并不自动等于自我、智慧或意义。
接着要看解释距离。从一个动作差异推到某项能力,再从该能力推到一个普遍发生机制,距离逐步增加。每一步都需要额外论证。若研究只表明两种条件下反应不同,我们可以说条件参与了显露差异;但要说“主体性因此形成”,就需要更多指标与对照。大词并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让大词吞掉证据尺度。
再看任务与生活的距离。实验为了区分解释,常会简化条件;生活中的过程则同时受到许多因素影响。实验发现不能直接变成家庭操作指南,家庭观察也不能直接冒充严格对照。两者可以互相启发,但各自需要保留边界。一个入门体系若跳过这层距离,最容易把本来审慎的研究写成确定无疑的日常命令。
还要看群体与个体的距离。某种群体趋势并不意味着每个孩子都必然如此,也不意味着偏离平均路径就是失败。对于一个具体孩子,解释需要结合其条件与专业判断。SDE强调具相,正应该在这里发挥作用:个别情境不只是一般规律的附注,而是我们判断规律如何适用的必要部分。
最后要看描述与价值的距离。一项能力更早显露,是否就更好?更容易符合成人任务,是否就意味着更有意义?研究可以测量结果,教育仍需讨论选择这些结果的理由。发生学把价值带回过程,是为了让选择可被讨论,而不是用“共同发生”给所有偏好盖章。我们依然要问:对谁好,改善了什么,代价由谁承担,哪些可能被压低了。
因此,本章中关于胎内、早期与材的关系,应当被读作一张研究地图。地图告诉我们哪些问题值得连在一起,不等于地图上的每条路线都已经走通。读者可以据此追问来源、要求区分,也可以发现地图遗漏了什么。一本讨论发生的书,需要允许自己的地图继续发生。
十二、从一个标签返回一个可以继续的问题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被说成有数学材、没有表达材的孩子。如果只把评价当作他的本质,教育的动作很容易固定:继续强化做题,尽量回避公开表达。这种安排短期可能减少挫折,也可能恰好符合某些现实需求。但如果没有进一步观察,它也可能让一个暂时显露变成越来越难以改变的边界。
发生学会把问题拆回具体过程。他不愿解释,是因为尚未把直觉转换成语言,因为同伴的反应使他担心,因为任务只奖励速度,还是因为老师预先替他解释了?这些都只是可能解释,不能凭想象裁定。需要选择少量能够区分它们的情境,观察变化,并允许原先判断被改写。
例如,在一个构造的教学试验中,教师不要求他立刻向全班讲解,而让他先选择一道自己愿意讨论的题,以图、动作或短句展示某一步。这样的变化不是为了保证表达能力必然出现,而是为了检查:改变显露形式与参与条件后,原来被称为“没有表达材”的现象是否仍然相同。若有差别,标签就应当缩小;若没有差别,也不能据此断言终身如此。
更重要的是,教师自身也被放入检验。原先的任务是否只有一种合格表达?教师是否把快速回答误当理解,把沉默误当没有内容?家长是否只在成绩好的时候讨论学习?这些问题并非为了责怪成人,而是为了把参与形成的条件重新变成可以修改的东西。只有孩子被要求改变,系统就仍停留在旧图景。
在这个过程中,早期历史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充当终局解释。即使我们知道孩子过去受到过某种影响,也仍要问当下什么条件在维持现状。一个发生史如果只会告诉人“你为什么成为这样”,却不能帮助人区分“现在什么还能改变”,就容易被用成另一种命运论。
所谓材的奠基,最终需要保留两个方向。向后,我们拒绝把成熟能力当作没有发生史的成品;向前,我们拒绝把发生史当作不可再改的判决。胎内与零至三岁的讨论,让人看见那些在公开评价开始以前已经进行的形成。下一步,则要追问在新的工具与新的共同体中,一个已有历史的人还能怎样形成此前未有的能力。正是在这里,早期奠基与我材发生之间的通道才真正打开。
还有一项区分值得带到后面的章节:发生史不等于可以完整复原的档案史。一个人拥有真实的形成过程,却未必拥有记录这一过程的材料。家人可能记得某个鲜明片段,许多日常变化则没有留下痕迹。不能因为档案缺失,就否定形成曾经存在;也不能因为相信形成存在,就把想象的故事补成证据。发生学必须承认这种认识上的不对称。
当我们只有有限材料时,可以提出几种竞争解释,并明确哪些观察有助于区分它们。例如,一个孩子在熟悉环境里愿意表达、进入陌生场所后沉默,可能涉及语言组织、关系预期、任务理解或身体状态。回溯早期经历或许能提供线索,当下改变某个条件也可能提供线索。两类线索相互补充,却不能轻率地把其中一项提升为唯一根源。
这会改变教育者使用故事的方式。故事可以帮助看见原先忽略的可能,不能替代所有后续检查;理论可以整理故事,不能让每个故事都被迫服从同一结局。对一个孩子最有帮助的解释,未必是最宏大、最动人的解释,而可能是能够让成人在下一次相遇中作出一个更准确调整的解释。若调整没有带来预期变化,就应重新查看原因,而非继续给孩子添加理论标签。
因此,本章把早期发生放在重要位置,同时把解释的权力限制在材料能够支持的范围内。我们需要看见孩子此前已经走过的路,也要承认有些路看不见;需要尊重早期条件,也要继续寻找当前可改变的条件。这样的双重要求,既保护理论不被写成万能因果故事,也保护一个具体生命不被某种关于其过去的故事永久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