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E思想体系入门 · 395
第17篇 · 健康发生学的研究边界
第72章

从“攻克猜想”到研究纲领:怎样让整体视角接受检验

王德生 著 · 在全文中阅读
本章小节 · 10

一、把愿望与论证分开

面对癌症,人很容易希望一个新的总图能够带来新的出口。这种愿望值得认真对待,却不能成为论证的替代品。“恢复整体”表达了一个方向,但如果不说明整体的边界、恢复的指标、作用的机制与验证的方法,它仍然只是方向。哲学的责任,是帮助愿望获得清楚的形式,并承认哪些地方尚无答案。

原稿提出五大母机制、五诊与七条治疗原则。本章保留其中关于层级、时间、反馈、资源和制度的提问,撤回它们作为共同病理定论、诊断工具与临床必守原则的地位。经过这一调整,健康发生学的任务变为提出可以被专业研究支持、修订或否定的问题。

这并非仅在章节开头加一句“不是医学建议”,然后继续使用必须怎样治疗的口气。边界必须进入论证本身:没有证据支持的机制以假设表述,没有测量程序的概念不能充当诊断指标,没有比较结果的方法不能被描述为优于现有方法。读者应当能在每一段看出作者究竟在说事实、解释、设想还是评价。

二、关于修复与发育的第一组问题

原稿首先关注修复或发育相关过程是否在特定情境中被持续调用。这个问题可以保留,但“程序劫持”应当视为一种待说明的解释,而不是只要出现异常就自动成立的原因。研究者需要指出观察到了什么,所谓持续调用怎样被识别,又如何与正常变化区分。

时间资料在这里尤其关键。一次测量只能显示某一时点的状态,未必揭示启动、维持与终止的完整过程。若研究缺少连续观察,就应承认不知道其中哪些环节先发生。把一张快照写成完整故事,可能使读者误以为因果链已经得到验证。

竞争解释也不能缺席。某个过程可能参与疾病,也可能是身体对疾病的反应,或与其他变化共同受某种条件影响。SDE可以提醒研究者检查相互作用,却不能因为框架允许循环,就免除区分这些可能的工作。一个能够解释一切方向的模型,若没有额外限制,也可能什么方向都无法预测。

三、关于资源与功能的第二组问题

“净可调用剩余”是原稿用来表达宿主仍能调动的资源与能力的概念。它可以提醒我们区分总量与可用性,但目前不能把它当成一个已经定义并验证的统一医学量,更不能声称癌症的要害就是这个量归零。

如果继续发展这个概念,需要回答几个朴素的问题。剩余相对于什么任务而言?不同资源能否相加?在什么时间尺度上可调用?怎样处理人的功能、物质状态、家庭支持与经济条件之间的区别?这些项目都重要,却未必可以压缩成同一个数字。

一个构造的照护讨论可以说明问题。患者和专业团队可能同时关心疾病控制、日常功能、疲劳负担、照护安排与生活目标。把这些关切并列,有助于看见代价;把它们合成“整体一元指数”,若没有透明定义和验证,则可能遮蔽代价。发生学的整体性不要求把所有差异抹成一个总分。

这里还需要尊重评价主体。什么结果值得追求,并非仅由研究者决定。患者的表达可以进入目标讨论,但不能替代关于干预效果的证据。一个目标被重视,与一种方法确实能达到该目标,是两个都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四、关于历史与路径依赖的第三组问题

原稿的“锁定与硬化”提醒我们,系统过去经历过什么,可能影响现在能够怎样改变。作为一般思想,这与SDE的回写概念相连:过程会留下后续条件,后续发生不总是从同一起点重新开始。

然而,物理组织的变化、细胞状态的持续、治疗记录、家庭资源的消耗与制度路径的固定,不是同一种“硬化”。它们可以相互联系,却需要不同证据。若只因为都具有历史影响,就把它们列为同一个已知机制,概念会过度膨胀。

研究者可以先建立过程记录:什么在何时改变,哪些改变可逆,哪些尚不清楚,哪些只是测量不足导致暂时看不见变化。不可逆是一个很强的判断,不能仅凭短期没有恢复就下结论。观察窗口与可用干预范围,都会影响我们对可逆性的认识。

所谓回写,也必须容许没有发生预期效果的情况。一次干预后出现变化,不自动证明改变已稳定留下;短期结构改变,也不一定带来长期功能改善。SDE在这里能够提出的要求,是把即时结果与后续保持分别检查,而不是提前宣布所有有效改变都已经完成底盘重建。

五、关于演化解释的第四组问题

原稿把某些癌症行为解释为古老单细胞能力的释放。这类演化解释需要专业证据,不能仅凭“看起来更自利”或不同癌种出现某些相似行为而成立。相似结果可能有不同来源,历史联系也不能单靠功能类比证明。

因此,本章把“演化退行”降为一个需要独立讨论的理论方向,不再把它称为五种共同母机制之一。若研究者希望使用它,需要说明与其他解释的区别,以及什么发现会支持或削弱它。没有这样的区别,理论就可能只是为已有现象安排了一条宏大的历史叙事。

这对SDE自身同样适用。特征如何形成与一个特征在进化史上怎样出现,不是完全相同的问题。发生可以指个体过程、群体变化、知识形成或长期演化,跨越这些尺度时必须重新说明对象。一个在分钟尺度上有效的机制描述,不会自动解释百万年尺度的历史。

六、关于制度的第五组问题

健康问题不仅涉及生物过程,也涉及资料如何取得、研究如何组织、结果怎样解释、照护如何实现。SDE可以把这些条件纳入分析。但它不能未经具体审查就宣布现代医学只看肿瘤缩小,或把不能治愈主要归因于制度语法。

一种更负责的提问是:在某个明确的研究或照护情境中,评价目标是否覆盖了人们真正关心的结果?有没有因为资料、资源或流程限制而遗漏的信息?某个指标在什么情况下有用,又在什么情况下不足?这些问题允许逐项讨论,也允许发现现有制度已经考虑了部分关切。

对制度的批评应当指出具体规则、实际后果和可比较的替代方案。笼统说“制度只奖励局部成功”,无法判断改进在哪里发生。更不能把尚未证实的方法未被采用,直接解释为制度压制了真理。新方法是否有效,与它如何被评价,相关但不同。

七、把“五诊”改成五组研究问题

原稿的五诊可以保留为资料整理的五个入口,但本书称之为五组研究问题。它们不用于判断一个人的病情,不替代临床诊断,也不保证会发现现有研究遗漏的关键机制。

第一组问显露:我们实际观察到了什么?记录中哪些是直接测量,哪些是推断,哪些是比喻?一个图像、一个数值和一个叙述各自能支持多强的结论?先把观察与解释分开,可以减少后面整套论证被一个未经检查的词带偏。

第二组问过程:这些观察怎样随时间变化?资料能否支持我们讲述的先后顺序?反馈发生在什么层级?如果只有相关而没有方向证据,就把它写成相关。发生学重视D,不意味着研究者有权补写没有观察到的过程。

第三组问条件:哪些关系对问题可能重要?哪些已经测量,哪些尚未测量?选择这些关系的理由是什么?E不是把所有未知装进去的袋子,也不等于外部环境的清单。真正的工作是辨认哪些特征之间的关系对当前问题具有解释作用。

第四组问层级协调:局部与整体如何定义?同一结果对不同层级意味着什么?如果某个局部指标改善而另一项结果没有改善,是指标之间存在权衡,还是我们原先把两者联系得过于简单?这里可以提出D2-9问题,但不能仅靠这个编号回答。

第五组问评价:我们怎样判断变化值得追求?什么是预先规定的目标,什么是事后为结果找到的理由?哪些代价被记录,哪些人有权表达这些代价?D3在这里可以帮助审查单一指标优化,却不能提供一个凌驾于所有医学和伦理判断之上的万能目标函数。

八、由七条原则转成七项待评估关系

原稿的七条治疗原则包含关于局部效果、条件网络、宿主功能、程序变化、时间窗口、反馈后果与评价制度的关切。本书不把它们表述为任何方案必须服从的临床方向,而把它们改成研究需要逐项评估的关系。

其一,局部指标与整体结果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能预设二者一致,也不能预设二者冲突。研究需要说明所用指标的意义和边界。某种局部干预能否改善重要结果,要看证据,不能被“局部不等于整体”的哲学常识直接否定。

其二,条件网络的改变是否带来额外收益?识别关系并不等于干预关系就一定有效。若提出新的组合或顺序,需要有相应研究支持,而不能把概念图中多画了几条线当成疗效依据。

其三,不同目标和负担怎样共同记录?疾病控制、功能、生活体验与照护负担可以并列讨论,但彼此之间的权衡不能靠一个含混的“整体”词自动解决。评价需要透明,也需要由适当的专业判断和患者表达共同参与。

其四,所谓程序改变究竟对应哪些可观察事件?如果无法定义“复位”,就不能把它当作已经可执行的行动。理论应当先让概念承担可检查的内容,再谈它可能带来的实践价值。

其五,时间是否影响所研究的关系?这是一种研究问题,不是建议读者自行改变治疗节律。不同时间安排的效果和风险,需要对应的专业证据;发生学无法从一般的节律概念推出具体时间选择。

其六,干预是否改变了后续条件?应当同时记录预期与非预期结果,而不是把任何不理想结果都归为理论早已预言的反噬。若研究只保存支持自己的片段,就失去了回写的意义。

其七,评价制度能否清楚区分不同结果?改进评价可能有价值,但新的指标也需要验证。旧指标存在局限,不证明新指标可靠;同样,提出新的关切,也不意味着已有专业评价没有考虑患者生活与长期结果。

九、一个有限研究怎样开始

最小的可行研究,不必从“统一癌症”开始。它可以从一个资料解释问题开始:在同一组已有材料上,SDE组织方式是否帮助研究者发现了可核查的遗漏,是否提高了问题表达的清楚程度,是否减少了层级混淆。这类方法研究仍需设计比较和评价标准,但至少没有把概念的新颖直接当成临床有效。

若要进入生物医学机制研究,则需要相应专业合作、合适资料和研究程序。本书没有完成这些工作,也不提供虚拟患者或编造结果填补它们。计划中的研究应标为计划,构造的案例应标为构造,已经发表的结果则需要准确引用与核对。

研究者还应预先写出撤回条件。如果新框架不能改善解释,如果重要变量无法可靠测量,如果所谓统一只是在重复结果定义,就应收缩主张。能够被修订,才使“发生学本身也在发生”成为实质承诺。

十、从健康问题返回全书主线

健康部分让本书遇到最严格的要求:好看的理论结构,不等于能够改善人的处境。一个解释即使富于启发,也必须把自己能承担的工作说清楚。对于生病的人,精确的边界不是冷淡,而是避免让希望承担未经证实的保证。

SDE在这里能够继续追求的,是帮助人们提出更完整的问题:既看对象,也看过程;既看局部,也看关系;既看即时结果,也看后续条件。同时,它必须接受具体学科的纠正,承认哪些问题已有成熟研究,哪些主张只是自己提出的新视角。

这种自我约束与全书的发生观并不矛盾。相反,若知识能够回写,理论就不应拒绝证据改变自身。健康发生学的下一步,取决于这种开放能否落实为可靠研究。带着这个要求,我们转向AI与人机协作,继续追问:一个共同形成的判断,怎样获得证据、留下记录,并有人承担其后果?

来源与阅读说明

底本:《SDE本体论入门》原第五十四章。本章把原稿五大母机制、五诊、七条治疗原则改写为待检验问题,删除未经验证的统一病理与治疗必然性主张。未报告新医学研究、临床试验或患者结果;文中照护讨论与研究设计均为概念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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