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问题不能互相代答
一个尚未取名的婴儿被抱进房间。有人问:“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另一个人注意到孩子正在改变姿势,于是调整支撑。这是一个作者构造的场景。前一句处理公共指称,后一个动作进入实际关系;两者都重要,但回答“叫什么”,并不能回答“怎样存在”。
如果把符号只放在称呼这一层,婴儿就仿佛是先在的、等待语言接管的对象。若反过来把名字产生的一切意义都说成生命本身,又会让成人的解释覆盖孩子。SDE符号发生学的起点,是把这两层分开之后重新连接:首先研究复合体怎样在互动中成立,再研究称呼如何参与后续发生。[S06]
这里的“符号”不是对婴儿的修辞性赞美。说一个孩子“象征未来”不需要细查他的活动;说他是具有相对整体性的高阶生命符号,却必须说明其组成关系、历史边界以及持续改变的方式。前者可以是成人的愿望,后者承担的是存在论与研究任务。
二、存在方式不是新增的一件物品
需要避免一个看似接近SDE、实际仍然静态的图像:先有一个生物婴儿,再在他身上安装一个名叫“符号”的精神零件。按本书的理论约定,符号不是附着物,而是组织方式。喂养、感觉、身体活动、调节和关系历史如何相互规定,决定我们所研究的整体怎样成立。
这也不意味着只要观察者离开,婴儿便不再存在。婴儿的呼吸、代谢和环境关系不会因为成人暂时没有描述而停止。我们讨论的“显露”,不能简单收缩为“被某个研究者看见”。观察记录是特定研究活动中的显露,不是所有发生的总和;必须给未记录却仍然起作用的过程留下位置。
主客互动也不只等于两个人交谈。婴儿与温度、重力、布料和声音发生的实际关系,同样参与他的活动。自然对象没有教育意图,不妨碍其成为条件。至于这些条件怎样成为感觉经验、行动关系或后来可调用的概念,需要分别论证,不能用“有影响”一次包办。
三、名字以前,已经有哪些可辨认的问题
在作者构造的日常观察中,照护者发现某种动作组合常伴随孩子逐渐安静,但并不知道哪项条件关键。是声音的熟悉性,身体支撑,活动时机,还是几者的配合?如果只记下“他喜欢这样抱”,就把需要研究的关系提前封装成了一个特质。
把它视为候选符号单位,则要求三个问题。有关活动是否共同组成一个不能任意拆散的调节组织?在适当条件下,这种组织是否会再次出现?它能否以有所变化的形式进入新的活动,而不是只在那一次刺激中短暂发生?这是把整体、稳定、独立三项条件转换成研究问题,不是已经证明它们成立。[S01]
其中“独立”尤其不能理解为脱离生存支持。一个婴儿可以在仍需抱持的情况下,逐渐以不同方式参与调节;动作的可再次调用,与生活上的自给自足不是一回事。任何要求他通过失去必要照护来证明符号成立的方案,都混淆了判据的层级。
四、表征可以错误,却仍然产生后果
名字之外,还有性格名称。成人说“他很乖”,可能指向少哭、容易安抚、符合时间安排,或者只是自己此刻的满意。名称形成得很快,实际关系却未必已经被理解。我们不能从词语的稳定使用,推断婴儿的稳定特征已经得到证明。
设想一种循环:成人把一次陌生情境中的退缩解释为“胆小”,以后减少给孩子进入新活动的机会;孩子因此少了某些尝试。这里名称不是无力的影子,它通过改变活动机会参与现实。可是参与不等于决定,其他照护者、孩子的新行动及环境变化,都可能改变这条路径。
由此,存在优先并不等于语言无关。它要求我们在追踪表征后果时,找到实际中介:谁听见了这个称呼,怎样修改行动,孩子遭遇了什么不同,再产生什么反馈。只说“标签塑造人格”,仍然跳过了应当解释的过程。第29章将把这一回写问题进一步展开。
五、一个反对意见:把生命叫符号增加了什么
如果SDE的回答只有“婴儿本来就是整体”,怀疑者完全有理由说这只是换词。符号这个概念必须帮助区分原本容易混淆的对象。例如,一个人认得某个哭声,并不等于婴儿具有对应概念;一个行为常出现,并不等于它可以跨情境调用;许多活动同时发生,也不等于它们组成一个高阶单位。
本书提出的增量要求,是把这些区别纳入同一研究协议:每当宣布一种符号成立,要同时交代层级、范围、历史、关系判据与失败条件。若这个协议没有改善观察、解释或预测,就应承认其主要价值仍是哲学整理,而不是已经建立一种更强的经验科学。
另一个反对意见是,个体性可能完全由生物连续性解释。对此不能轻易否定。连续的身体确实是识别婴儿的重要依据;但它不能独自告诉我们为什么同一孩子在不同活动中形成特定的期待、调节与关系组织。本书研究的不是用关系替换身体,而是说明身体怎样通过具体关系成为这个持续变化的生命整体。
六、一个没有姓名的孩子与一个早已被命名的孩子
可以作一个不涉及真实儿童的思想比较。甲在出生前已有名字,家人围绕这个名字形成期待;乙的名字暂未决定,但照护者已经能依据具体活动调整支持。两者在社会表征上不同,却不能由此推出乙的生命组织更晚存在。反过来,甲的名字也不是毫无作用:它可以联结家人的注意,影响他们怎样安排关系。
这个比较把两个“依赖”分开。被社会指称的身份依赖公共符号系统;实际维持生命与形成活动组织,不能完全依赖某个指称是否已经达成。它们可以通过照护行动相连,却不能相互替代。名字没有解决进食困难,进食组织的形成也没有自动完成社会身份登记。
再把名字交换,会发生什么?成人可以暂时误称孩子,但孩子各自承接的身体与互动历史不会随声音一起交换。这个思想实验不是否认标签回写,而是指出表征的可交换性与个体发生的连续性不是同一种规定。正是在这里,“婴儿符号”超出了“代表婴儿的符号”。
七、称为符号以后,研究必须多承担一项任务
如果把婴儿叫作“系统”“生命体”或“符号”,后续仍然只列体重、动作与标签,新增名词就没有改变研究。本书使用符号概念,要求多承担一项任务:解释某个可辨认单位怎样从关系中成立,以及成立以后怎样进入其他活动。
比如,一个动作只在成人完成全部准备时出现,与孩子能够在新的适宜条件中参与重建活动,并不是同一种组织。若符号三项判据能够帮助稳定地区分这些情况,概念就获得分析用途。如果不能区分,就应修改判据,而不是宣称其他研究者尚未领会深意。
这里不需要把所有生命活动都划成整齐符号。有些活动尚处在边界不清的组织中,有些关系仅在特定时刻成立,还有些可能被研究者错误地合在一起。符号发生学的工作也包括辨别尚不能立为单位的变化。它不是给每个瞬间加一个“符号”标签,而是研究单位从何而来、能承接什么以及何时失去原有边界。
八、不把“有我”变成人格资格考试
婴儿的高阶“我”并不以完成某项任务为取得尊严的门槛。一个孩子不能抓握、不能以通常方式听见声音,或无法在实验中给出研究者期待的反应,都不意味着他比较少是一个人。研究可以承认功能差异,但伦理地位不由功能量表逐项发放。
同样,肯定早期的“我”,不等于断言新生儿已经具有成人式反思。存在连续性、自我相关感觉、对自己名字的反应以及能够讲述自身,是不同问题。把它们压缩成一个是或否,既会夸大婴儿能力,也可能使尚不能表征自己者被排除。
名字以前已经有需要被尊重的生命,名字以后仍有大量尚未被理解的发生。婴儿符号学的第一步不是替这个生命选择一个更宏大的标签,而是允许其具体活动纠正我们的标签。当研究者能够说“原先的分类没有解释这个孩子”,符号作为存在方式的优先,才真正进入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