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7章 宫内三界和出生后三界何以不同

一、不是三个世界换了一个地址

若把胎内生活想成一间小房间,把出生想成搬入一间大房间,就会遗漏关系结构的转换。改变的不只是空间大小,而是身体维持、感觉可达性、活动边界以及与照护者联系的方式。前期已经形成的组织进入新的条件,需要被重新承接。

在本书的理论范围内,宫内三界与出生后三界既连续又不同。这里的“不同”不指从三个不完整盒子变成三个完整盒子,而指同一生命与世界相互规定的方式发生变化。成熟的语言理念与反思性自我,并没有因为身体离开宫内便一次性出现。

本章将三界用作问题坐标,而不是直接可见的器官。其价值要由能否帮助区别现实关系、经验预期与自我相关组织来判断,不能由词语本身宣告。具体指标的建立将在第47章详细讨论。

二、现实界:行动条件如何重新排列

出生前后,重力并不是从无到有。变化的是身体所处介质、支撑、边界与感觉条件;不能把“第一次感受新的承重方式”误写成“第一次遇到重力”。这类小区别决定哲学描述是否尊重实际条件。

同样,声音不再通过完全相同的路径到达,接触也由原来的连续包围转为多种不同表面和照护姿势。进食与身体调节进入新的组织方式。对具体生理过程,仍应由新生儿科学说明;本书关注的是这些变化怎样重组能够发生的SIO,而不是用“现实界打开”替代医学机制。[N30]

现实界还包含他人行动的可达性。照护者能够直接观察、触摸、回应,婴儿的动作也能更直接改变他们的安排。所谓环境扩大,不是外界刺激总量增加这么简单,而是可发生的关系种类、可进入的行动路径及其约束发生变化。

三、理念界:连续的不是一套成熟概念

出生前后的经验研究可以发现辨别、熟悉性或偏好,但从这些现象推断理念组织时,应清楚区分最低限度的规律保留与成人式概念。一个生命对某种重复条件产生差异反应,不等于已经拥有能用语言表述的“规律”。

本书采用“可预期关系的组织”作为研究早期理念侧面的入口。它询问过去的重复是否在后来活动中形成可观察的差别,而不要求婴儿先说出理由。例如,某种活动开端与后续接触经常相连,孩子是否逐渐改变参与方式,可以成为问题;具体因果仍需排除疲劳、习惯化等替代解释。

这个入口不把所有记忆都直接命名为理念世界实体。它只是让哲学与发展研究拥有一个有限接口:哪些经验可以被保留,怎样被调用,怎样在新的差异中修正。不同理论可能对同一现象给出不同概念,本书应通过具体研究比较,而不是借名称占有现象。

四、自我界:不能从成人代言推导胎儿体验

母亲说“宝宝喜欢这个”,可以是亲密的表达,也可以是对活动的试探性解释;它不等同于直接读取胎儿或新生儿体验。自我世界的重要性,恰在于体验不能由旁观者完全代替,因此研究必须承认推断的边界。

出生后,婴儿逐渐以哭泣、转头、接近、退开等方式参与关系。在一个构造场景中,成人继续某个活动,孩子改变姿势,成人因此停下。我们可以记录双方行为的相互影响,尚不能单凭一次转头证明孩子已经具有成人意义的拒绝意图。但不能确定成熟意图,也不应成为忽略反馈的理由。

早期的独特“我”在本书中是存在与组织意义的判断;自我界的具体体验和反思发展,需要分层研究。这样的区分既避免把婴儿当成毫无自身侧面的客体,也避免把成人内心全部投射进去。

五、同一个事件如何同时牵动三界

设想第一次在新的抱姿中接触熟悉照护者。现实关系包括身体支撑、声音和接触;早期预期研究关注这段序列是否与此前经验建立联系;自我侧则提出舒适、不适与自身活动怎样参与的问题。三方面不是三个互不相关的原因,而是同一次活动可分辨的组织面。

如果姿势改变后孩子的活动更可持续,不能简单说“现实界导致自我界”,就算完成解释。需要说明身体条件怎样改变可行动性,后者怎样改变反馈,反馈又怎样修改照护者行动。三界联结必须通过具体关系体现,不能靠三个箭头完成。

还有一个重要反向作用:成人对孩子的理念可能先变化,随后调整现实安排;新的安排再改变孩子能够经历的活动。这里有两个不同主体的三界,不应把成人的理念界和婴儿的理念界写成同一个容器。共享事件不等于共享全部意义。

六、同一种声音,可以进入不同的三界关系

用一个作者构造的声音场景作比较。出生前,一段声音通过当时的身体与传播条件进入活动;出生后,相似声音可能伴随可见面孔、抱起和直接照护。即使声音形式被认为相似,参与组织的关系也不再相同。

现实侧不只是多了一幅图像,而是声音与身体接触、姿势和活动结果形成了新联系。理念侧的研究问题也随之变化:先前经验是否参与辨别,新的关系怎样形成预期。自我侧则不能由“认出来了”直接概括,还需要考察该活动对孩子的调节与参与意味着什么。

这一比较不预先宣布胎儿已经具有何种成熟体验。它说明出生前后的连续性可以发生在部分关系上,而整体组织同时改变。若把连续理解成原样保存,就会漏掉新的耦合;若把差别理解成从零开始,又会漏掉实际保留的历史。

七、三界分析为何不能自动代替机制解释

我们可以把一次活动分别写成现实条件改变、预期改变与自我感改变,但三句同时成立仍不等于解释了它们如何相连。必须指出具体中介:某种行动怎样产生新的反馈,反馈怎样参与下一次行动,成人调整又怎样进入这一过程。

因此,三界分析的最低要求不是每段话出现三个名称,而是至少给出一条可追踪的跨侧面关系。对于资料不足的部分,可以保留空缺。研究者不应为了结构对称,替婴儿填上未经观察的情绪、目的和概念。

这一要求也帮助处理不同步。身体能够完成某项活动,不意味着已能表征它;某种稳定预期存在,也不意味着可以主动调节全部行动。三界纠缠允许发展速度不同,真正需要解释的是差别怎样影响共同组织,而不是强迫每个时刻达到整齐一致。

八、三界不同步,不等于互相分离

某些局部组织可能较快稳定,另一些长期保持开放。孩子已经能在一种活动中协调动作,不代表同样成熟的语言表征也同时出现。三界纠缠不是成熟度相同,更不是每出现一项技能就必须在三界各找到一个对称结果。

研究上可以允许非对称记录:现实行动变化证据较充分,关于预期的判断较弱,关于体验则只能保留谨慎推断。理论整齐不能成为补齐证据的理由。保留这种不对称,才可能知道下一步研究缺在哪里。

宫内与出生后的区别,最终应被理解为关系配置的历史转换。连续性使新发生有起点,转换性使过去不能原样支配现在。婴儿的三界不是一次完成的世界建筑,而是随着实际活动持续分化、连接与重组的存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