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11章 视觉、听觉、触觉:三条门还是三种纠缠

一、同一张脸,并不是三份相加的信息

照护者俯身,婴儿看见脸的移动,听见声音,感到手掌接触。若把这段构造场景拆为视觉输入、听觉输入和触觉输入,能够得到有用的局部描述,却还没有说明这些感觉怎样成为同一个活动。

声音可能引导注意,注意方向改变身体姿势,身体姿势又改变接触范围;接触后的变化继续影响发声和观看。感觉不是先各自完成工作,再把成品交给一个已存在的中心。研究必须进入感觉与行动相互选择、相互限制的过程。

底本《SDE 0—3岁婴儿教育发生学》以视、听、触讨论感觉活动的重要性。[S08]本书沿用这一入口,但不将三通道视为感觉的全部,也不把它们与三界逐项配对。嗅觉、味觉、本体感觉等同样可能参与实际组织;选取三个入口是研究安排,不是对其他通道的取消。

二、共同出现与共同组织之间的距离

Bahrick与Lickliter关于五个月婴儿节律辨别的实验比较了单通道与视听同步等条件,结果支持跨感官冗余和时间同步在特定学习任务中的作用。[B02]研究的重要启发是,感觉组合的关系安排可以影响辨别,不能只统计刺激数量。

这不意味着所有多通道刺激都优于单通道,也不意味着越同步、越密集越有益。实验涉及明确任务、材料与年龄范围。把它变成购买更多声光玩具的理由,恰好遗漏了研究所强调的组织条件。

本书据此提出一个研究性区分:共现只是多种变化同处一个窗口,共同组织则要求这些变化在注意、动作或调节中形成可追踪联系。一个不断闪烁又发声的物体可能引人注意,但注意时间长并不自动等于形成了更丰富的高阶符号。

三、身体在选择自己接收的世界

孩子转头以后,声源位置、可见区域和身体接触都改变;伸手以后,原本只能看见的表面成为可以触碰的对象。这些活动说明,感觉经验并非完全由外部预先提供。身体行动参与选择什么可以被感觉。

在一个构造的物体探索中,孩子先看一个软块,接着接触,再改变朝向。对研究者而言,重要的不只是他“看过、摸过”,而是接触是否改变了下一次观看,观看又是否改变了新的动作。相互影响的次序,才可能揭示特征纠缠怎样形成。

这也使照护支持更具体。合适的身体位置和材料可达性,可能比增加大量新物体更有研究价值。我们需要问一个对象能否被孩子实际进入,而不是环境中是否已经摆放了足够多的刺激。丰富性不应只按成人眼中的物品种类计算。

四、三个尺度的结合

在短时间尺度上,可以观察一次动作里不同通道怎样协调;在日常重复尺度上,可以观察熟悉活动怎样形成稳定关系;在较长尺度上,则研究某种协调怎样改变其他活动的进入条件。这三个问题相关,却不能用同一个时间窗口回答。

例如,一次准确接触可以来自偶然;多次成功也可能仍依赖固定材料;能够在不同活动中调整感觉与动作,才提出进一步的迁移问题。把不同尺度压缩成“已经整合”,会使证据层级变得模糊。

三方程提供一个可用的追问次序:从显露的协调进入,检查差异序列和既有纠缠;从一次失配进入,观察哪项关系被重新组织。若只把视觉叫S、听觉叫D、触觉叫E,则把理论误作器官分类,反而无法说明同一通道内部的完整发生。

五、感觉差异不等于世界价值的差等

对于听觉或视觉受限的婴儿,现实参与条件会不同,需要适当的专业支持。但“缺少一个通常通道”不能直接等同于“少了一个世界”,更不能据此对人格意义排序。不同条件下的组织,要在实际可用通道、支持与活动中研究。

同样,不能仅凭某一通道受限,就宣称另一通道必然异常敏锐。具体补偿与学习取决于多种条件,不能用温暖的励志故事代替观察。尊重不同路径,要求更精确而不是更浪漫的描述。

一个可研究的问题是:当活动形式改变时,哪些关系功能仍可被保留?例如,通过合适的视觉或触觉提示承接活动次序,孩子是否得到更清楚的参与机会?这里的评价重点不是模仿某个标准婴儿的外形表现,而是实际可及性与主动接续。

六、一张脸不是几个通道简单相加的总分

在作者构造的日常场景中,照护者靠近,孩子转头,随后出现触摸。声音、影像与身体接触既有不同来源,又因时间和活动位置而相关。若把每种刺激各自出现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仍无法说明孩子为何在某个时刻重新参与。

同样数量的声音和触摸,若次序、同步和回应方式不同,组成的活动也可能不同。这是本书的关系假说,不能仅凭一段生动描述认定其因果成立。有关跨感官研究表明,在特定任务中,通道之间的关系值得单独研究;但从一个任务推广到全部亲情或全部自我发展,仍然需要更多论证。[B02]

这里的总体不是通道越多越好。某次活动可能需要突出一种可及联系,而让其他刺激暂时退居背景。身体经验的丰富性,不能被等同于同时打开所有输入。真正的问题是这些差异能否被当前活动承接,并为后续参与形成关系。

七、缺少某一通道,为什么不等于缺少一个世界

三界与感官不是一一对应,因此听觉受限不意味着理念世界不存在,视觉受限也不意味着现实世界不能形成。一个具体孩子能够通过什么身体条件进入活动,需要依据其实际情况研究。理论不能先把某个世界的门只交给一种感官,再用这道门是否开放决定其完整性。

但替代也不是简单换一个输入口。不同方式可能改变活动节奏、空间安排、成人注意和交流规则。支持的任务是重新组织可及关系,而不是假定另一通道可以无成本复制所有经验。这样的差异正是婴儿符号发生学需要保留的内容。

于是,跨感官纠缠的研究同时具有普遍问题和个别问题。普遍问题是不同活动条件怎样相互规定;个别问题是这个孩子通过哪些方式实际实现了这种规定。共同框架应帮助识别个别路径,而不是让每个孩子都被迫画出同一张感官连接图。

八、更多感觉并不保证看见更多差别

前文引用的节律研究显示,跨感觉同步可以支持某些共同特征的辨别。[B02]但是,不能从这里推出多通道必然优于单通道。Bahrick、Lickliter与Flom关于物体运动朝向的研究发现,三个月和五个月婴儿在纯视觉条件下辨别了朝向变化,在同步视听条件下却没有显示相同结果;八个月婴儿在两种条件下都能辨别。另一个异步条件进一步限定了同步的作用。[M12]

这个反例改变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育儿推论:声光一起出现并非只是给同一内容增加信息量,也可能改变哪种信息首先被组织。对节律这类跨通道共同属性有利的安排,未必同样有利于只由视觉提供的朝向区别。这里不是两项研究互相抵消,而是它们指向不同任务所选择的不同信息。

对SDE来说,这比“感官互相纠缠”的一般表述更具体。E中的关系不是越密越好;某些关系取得优先地位,会改变D中哪些差异能够显露为S。增加一条同步关系,可能使一种区别更清楚,同时使另一种区别不再成为当前活动的中心。纠缠因此包含选择与排除,而不只是把所有特征汇聚成总和。

九、信息存在、能够进入与受到使用的三个层次

一段视觉朝向信息可以客观存在于画面中,却未必成为当前注意和活动的依据。研究者从成人角度看见了它,不等于婴儿已经以同样方式使用它。同样,一段声音进入听觉通道,也不意味着其所有性质都得到相同加工。感觉输入清单只能告诉我们可能的材料,不能直接给出实际形成的关系。

可以构造一个简单的选择模型。某个活动同时包含节律与形状两个可区分维度,身体状态和既往经验使其中一个维度更容易影响下一步。加入与节律一致的声音后,节律的相对显著性上升,但形状没有物理消失。若研究只统计总体注视时间,会遗漏孩子主要在追踪哪个维度。这个模型不声称大脑按两个固定权重计算,而是说明“看得更久”与“辨别得更多”不能互相替代。

因此,一个机制研究至少需要相应的选择结果。若声称同步帮助建立事件整体,可以检验哪些时间关系被保留;若声称同步帮助区分对象,则应检验对象之间的相关差异。不能用前一个结果直接证明后一个主张。一个孩子长时间看着声光玩具,并不自动说明已经形成更丰富的物体概念或更稳定的自我。

十、选择性是组织的条件,也是偏差的来源

任何有限活动都不能同时以相同程度处理全部变化。选择性让某些关系获得连续性,也使另一些关系暂时退居背景。由此产生一种发生学上的双重效果:组织得以形成,但组织也会塑造后续更容易看见什么。熟悉线索可以帮助快速进入,也可能让新的差别被原有方式覆盖。

在作者构造的亲子场景中,成人每次都以相同节奏移动物体并发声,孩子逐渐追随节奏。后来成人改变物体的一项特征,仍保留强烈节奏,孩子没有显示出预期的辨别。成人可能以为孩子学习困难,另一种解释却是现有组织持续把活动带回节奏。需要比较的是信息选择,而不是立即增加刺激强度。

一个合宜的研究安排可以保留相同材料,在不同低负担条件中分别突出时间关系或对象关系,再观察孩子利用什么变化。任务不用于训练所有感觉同时达到最大表现,而用于检查原来的结论究竟依赖哪项组织。若减弱非必要声响以后出现新的辨别,不能说声音有害;只能说明在该任务与该条件下,它与目标区别存在竞争。

这也提示养育中的适度。安静与丰富不是对立的道德标签。某项活动需要较清楚的单一关系,另一项活动则需要同步线索帮助进入。选择安排要依据当前任务、孩子状态与可及方式,而不依据“刺激越多越先进”的产品逻辑。理论提供的是观察维度,不是替所有家庭规定同一感官配方。

十一、跨通道一致不等于已经知道同一个对象

同时出现的声音和影像,可以来自同一个事件,也可以只是偶然重合。婴儿能否把它们组织为一个可持续单位,涉及时间、空间与变化关系。单次同步只能提供线索;更强的对象连续性需要面对遮挡、位置改变或形式变化等情形。研究不能从一次同步敏感性跳到成熟的对象概念。

本书提出一个逐层问题序列:首先,孩子是否对关系变化作出区别;其次,这种区别是否依赖某个固定材料;再次,不同变化是否能够被接到同一活动历史中。这三个问题可以用不同任务研究,不必在一个实验里强求全部回答。层次逐步建立,比把每项多感觉结果统称为整体世界形成更有解释力。

反例同样重要。如果孩子只在非常固定的时间配对中表现区别,稍作合宜变化便消失,结论应限定为局部关系敏感,而非否认其一切感知组织。若孩子在纯视觉条件下有效,也不意味着他脱离了其他感觉生活;只说明当前任务不需要那些额外线索。局部测量不能被扩展为三界中某一世界的存在与否。

十二、感觉缺失时,研究应从功能连接重新开始

当某条常见通道难以使用,不能把正常通道的全部任务原样搬到另一通道,再以是否相同完成来评价孩子。不同通道承接时间、空间和接触的方式不同,成人的提示与活动节奏也需要改变。这里的重点不是假定其他感觉必然补偿,而是识别哪种关系功能可以通过实际可及方式建立。

例如,一段共同活动原本依靠声音提示开始,可以考虑适宜的视觉或触觉线索;但改变线索以后,孩子是否能够注意到、是否知道如何接续、成人是否等待相应反馈,都要重新观察。辅助改变的不只是输入形式,也包括双方行动的次序。必要的专业评估与语言支持不能被泛泛的多模态乐观代替。

符号整体性的积极含义由此变得更清楚:它不是要求所有感官信息同时齐备,而是研究可用条件怎样形成能够支持这个孩子的协调。整体可以通过不同路径实现,路径又各有真实限制。对婴儿独特性的尊重,不在于赞美所有差异,而在于让支持依据实际关系调整。

多感觉研究最终给发生学的贡献,是把“更多”改写为“怎样组织”。同样的视听触材料,可以因同步、竞争、历史与行动而形成不同结果。感官不是向一个既成自我运送碎片的管道,而是这个生命在选择、接触和重组中逐渐形成自身世界的活动条件。

十三、从感觉关联到高阶符号

一次视听同步的辨别结果,只能说明特定任务中的局部组织。要连接高阶“我”,还需研究这些组织怎样参与关系预期、情绪调节、身体行动及后续学习。不能从一个实验直接跳到整个自我已经形成。

然而,局部也并非无足轻重。婴儿在一次次活动中,把不同感觉与行动后果织成可继续的关系;新的关系又改变下一次他会接近、等待或回避什么。这就是本书所关注的发生方向:不是增加一个被动输入库,而是形成能够改变自身经验条件的活动组织。

感觉之门不只是外界走进婴儿的入口,也是婴儿以身体行动走向世界的路径。门的意义并不由开得多大决定,而由一个具体生命能否通过它进入可承接、可改变并可继续的关系来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