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12章 石头、阳光和重力能不能参与意义发生

一、没有意图的对象,仍然可以改变活动

在作者构造的场景里,孩子伸手接近一处光影,自己的手移动以后,影子的形状也改变。他再次移动,新的变化发生。窗外的阳光没有教育意图,影子不会关爱,也不理解孩子,但它们已经参与一段实际的感觉—行动关系。

因此,“意义发生需要自然对象也具有意识”不是本书的要求。需要研究的是:对象的实际作用怎样进入婴儿的活动,怎样与其他经验相互规定,又怎样获得可再次参与的组织。自然物的无意识,并不构成它退出SIO的理由。

同时,物理作用不应被立即翻译为成熟意义。光落在皮肤上、感到明暗变化、根据变化调整动作、形成后来能够调用的预期,是不同的描述层次。研究可以连接它们,却不能从第一层一步跳到最后一层。

二、“意义”至少有三种需要区分的用法

第一种用法是活动相关性:某种变化对这个生命的活动有什么实际后果。第二种是体验与价值关联:舒适、不适、接近或退开等问题如何进入经验。第三种是指称与表达:一个符号怎样被用来谈论、分类或共享。这是本书为避免混淆作的工作性区分,并非声称所有意义理论都能被三分穷尽。

一块适宜的触摸材料可以参与活动相关性,却不必已经被命名;一个对象能够被成人叫出名字,也不意味着婴儿已经形成同样指称。自然互动并不等待第三种意义才开始,前两种也不能被第三种完全替代。

婴儿符号自身首先作为存在方式,同这些意义层次有关而不相同。一个孩子不是因为他已能用符号谈论世界,才取得自身的存在组织;也不是因为成人感到他有意义,才从无意义变得有意义。意义发生包含实际关系,不能只属于旁观者的解释。

三、自然条件怎样产生差异,而不是自动授课

设想孩子触碰两种适合其活动的表面。一种较易推动,另一种不易移动;孩子改变手部动作,结果也改变。成人可以在一旁提供安全条件,不必每一次都用词语解释。活动是否形成可保持的组织,需要观察后续,而不是由成人是否讲解决定。

这里的差异不是材料清单上的性质自行走进脑中。实际接触的力量、角度、身体支撑与此前活动,共同决定什么差别可以显露。对一个尚不能以同样方式接触的孩子,研究需要考虑其他可及路径,而不能说材料已经提供,所以学习理应发生。

自然也会制约。某些对象无法被孩子的动作轻易改变,某些后果不能通过愿望取消。这种制约参与活动边界的形成,却不必被道德化成“自然在教他服从”。对象没有这样的人类目的,研究不需要借拟人化才能承认其作用。

四、无人讲解的活动也可能有社会历史

孩子独自看一件物体,旁边没有成人说话,这一时刻仍可能保留过去共同活动形成的方式;材料的位置、空间安全与时间安排,也往往由他人参与组织。因此,自然互动和社会互动不应被划成互不相通的两条河。

反过来,照护者正在说话的场景也包含物理约束:声音是否可及,身体是否舒适,物体能否接近,都会改变交流。所谓“亲情输入”如果脱离这些条件,很容易成为抽象情感量。SIO分析应把交织关系记录出来,而不是按有无人声给活动分级。

但社会历史的存在,不等于每一次自然经验都必须由成人赋予才成立。一个新的接触后果可以迫使孩子和成人同时修正先前期待。对象对活动的限制并非任意文化投射,自然关系也不只是社会意义的背景。

五、从可供性走向发生史

生态心理学把对象提供的行动可能放在动物与环境的关系中理解。[N05]这与本章的方向有重要接点:不能单凭物体属性或主体能力的孤立清单,说明一次行动是否可行。

本书进一步追问这种可行关系怎样被保留、跨活动调用,以及如何进入高阶个体史。某项接触经验可能改变后续选择,选择又改变成人提供的材料,材料再改变探索。SDE在这里试图连接自然、社会和自我相关层面,但这项整合是否增加经验解释力,要通过具体研究判断。

例如,可以比较两种安全且适宜的活动安排:材料种类相近,一种允许孩子连续改变动作观察后果,另一种主要由成人展示。若出现不同结果,还需检查活动时长、注意与支持差别。研究不能预先把所有主动活动判为优越,也不能把同一种刺激量当作真正相同的互动。

六、自然没有意图,为什么仍然不是无意义的背景

一只被推动的轻质杯子在不同表面上移动,孩子的动作获得不同后果。这是作者构造的说明场景。表面不需要理解孩子,也不需要有教学意图;它的实际差异仍可进入动作调整。意义的发生不要求双方都先知道这次互动意味着什么。

但不能由此把任何物理变化都直接等同于已经形成的婴儿意义。材料发生变化、变化进入身体活动、活动组织保留新的区别,是不同层次。它们可以相连,也可能在某一层止步。需要研究的恰恰是连接怎样成立,而不是把“参与发生”写成一条自动完成的通道。

这一分析使自然既不被拟人化,也不被降为无关背景。它通过具体限制与可能参与生命活动,婴儿则通过自身组织承接这些差异。主客互动复合体的意义不只属于材料,也不只属于头脑,而需在关系中说明。

七、同一自然对象的意义,可以超出成人给它的用途

成人把一件适宜物体放进活动,可能期待某种抓取;孩子却转动它,关注另一种接触后果。只要保持安全与合宜支持,这种不同不必首先被理解为没有完成任务。物体的成人用途与婴儿当前活动中的意义,可以不同。

这不是说婴儿每次偏离都在创造新知识。研究需要观察偏离是否形成持续区别,是否改变下一次动作,以及它与先前经验有什么联系。对意义开放,不等于给所有行为加上天才解释。

成人能做的不是完全退出,也不是立即把活动拉回唯一用途,而是辨认哪些差异可以被保留。自然对象、成人安排与婴儿活动因此共同决定一个局部世界怎样展开。没有意识的物体可以参与意义,而有意识的成人仍须对安排承担责任。

八、自然参与意义,不等于所有变化都成为稳定符号

一次惊异、一声响动、一处光影,都可能很快过去。不是每次变化都会被保留,也不是每种保留都会形成可迁移单位。整体、稳定、独立的判据在这里提醒我们:描述发生,不等于宣布粒子化已经完成。

不过,短暂活动也不因此没有价值。它可能是当前的感受与探索,也可能成为后续组织的一个条件。研究判据用于辨认层级,而不是给每一刻生活颁发“有用”或“无用”的许可证。

自然环境参与婴儿意义发生的根本方式,正在于它让一个生命遭遇不能完全由他人语言代替的实际关系。阳光不会爱,重力不会教,物体不会理解;但婴儿在与它们的活动中,能够逐渐形成自己的辨别、预期与行动世界。亲情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让这些关系在合适支持下成为可以进入的生活,而不是把全部世界替孩子解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