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13章 手—眼—口—物:最早的行动网络

一、把“抓到了”重新展开

孩子把一个适合其年龄与能力的软质物体拿到手中。成年人看见结果,可能说“会抓了”;若把这一刻放慢,会发现此前还有观看、接近、支撑、接触和继续调整。任何一项缺少适宜条件,结果都可能不同。

本章使用这一构造场景讨论行动网络,不提供具体玩具或入口探索的安全方案。材料是否适用,需要遵循产品安全要求与专业建议。尤其不能因为书中谈到手、眼、口的关系,就把任意小物体交给婴儿。

“网络”在这里指可追踪的相互影响,不是给所有身体部分画连线。目光是否帮助调整方向,触觉后果是否改变下一次接近,成人是否代替了关键步骤,都需要实际观察。网络只有落到关系,才具有解释内容。

二、动作不是命令之后的单向执行

一种简单图像是:婴儿先完整决定要拿,手再执行决定。这个图像无法说明动作过程中不断发生的微调。更适当的研究问题是,目标、感觉与动作怎样在活动中彼此修正。

在构造案例中,物体稍稍转动,孩子原来的接近方式不再合适;接触后物体移动,孩子又改变握持。这里的“目标”并非必须是成人可陈述的明确计划,却可以通过连续趋向与调整提出研究。不能因孩子不会解释,就认为活动完全无组织;也不能因动作看似有方向,就赋予完整成人意图。

发展动力系统关于婴儿伸手的研究已经将身体、任务与历史关系纳入解释。[N06]SDE与之比较时,不能以“动作不是孤立能力”作为唯一新意。需要进一步说明这些组织怎样连接符号层级、自我相关性与表征回写。

三、局部成功怎样进入别的活动

拿住物体之后,新的可能出现:转动、敲击、递出、再次寻找。新的活动既依靠抓握,也反过来改变抓握。递给成人需要不同的方向与时机,敲击产生新的感觉后果,再寻找又把空间与期待带入。

因此,一项能力的意义不只在于它能否独立完成,还在于它怎样与其他活动连接。把抓握只记成一个达标日期,会遗漏这个后续展开。高阶符号研究应追踪“成功之后发生了什么”,而不仅仅记录第一次成功。

不过,后续并非必然按照同一顺序出现。孩子的条件、材料与照护安排不同,活动可能以不同方式连接。书的目录可以按逻辑展开,生命的发展却不应被迫复制目录。研究要保留路径差异,并说明哪些关系只是可能而非必然。

四、帮助既能搭桥,也能代替过桥

设想成人为了让孩子成功,始终把物体推到手中。孩子得到物体,成人也看到成功结果,但孩子在接近与调整中的参与可能较少。另一种帮助是提供必要的身体支持与可达位置,保留由孩子接续的步骤。两者的外观都叫“帮助”,作用组织却不同。

这里不能简单推出成人介入越少越好。有的孩子需要更多协助才能开始;协助不足同样可能使活动无法发生。判断应当围绕当前参与的关键环节:什么必须由支持承担,什么已经可以交给孩子尝试,以及孩子的反馈是否促使支持改变。

这种帮助的可调整性构成一个研究焦点。可比较的不是粗略的帮助次数,而是帮助是否在恰当环节提供可及条件,是否随着反馈改变,以及是否让孩子能够影响活动后续。第42、43章会将其发展为更具体的实践问题。

五、重复与变式怎样共同建立动作单位

若每次对象、位置、成人提示都完全相同,成功可能很稳定,但迁移范围不清楚。若每次条件都大幅改变,又可能难以判断孩子保留了什么。稳定与变式需要在适宜范围内共同存在,不能任意最大化其一。

一个构造性的研究安排可以保留必要支撑,逐步比较不同安全物体或位置,观察孩子能否使用已有组织作适当调整。变化应服务于问题,而非让孩子不断遭受失败。每次改变最好有明确目的,便于判断何种关系发挥作用。

在三方程语言中,已有E使某些D更容易展开,新的对象差异又可能使S暴露旧组织的局限;随后,D的调整可能形成新的E。若所谓新E仅是研究者事后改名,没有可观察的活动差别,就不应宣称完成结构重组。

六、同一次“拿到了”,可能由三种不同组织完成

在构造场景中,第一位成人把物体放进孩子手中,第二位成人把物体保持在适宜接近的位置,第三位成人与孩子共同改变摆放。三个场景的最终画面都可能是手里有物体,但孩子参与的差异序列并不相同。

第一个场景可以是必要照护的一部分,不能因为成人参与较多就被判为失败;但它不足以单独证明孩子形成了主动接近的组织。第二个场景给出了另一个问题:孩子怎样调整动作,物体位置的变化是否影响参与。第三个场景则使共同活动本身成为单位,必须分别记录各自承担的部分。

由此,动作分析不是把成人帮助扣成一个负分,而是让贡献路径清楚。必要支持可以保留,偶然提示可以被区分,婴儿提出的差异也能够被看见。这样才能避免一边把共同成果全部归给孩子,另一边又把所有受助活动都说成没有独立意义。

七、从手眼协调到关系组织,需要一个中间桥梁

一个抓取组织怎样进入高阶“我”?不能只说动作成功使孩子自信,因为自信是成人的解释,还需相应证据。更直接的桥梁是后续活动的改变:物体被接近以后,哪些新的动作、回应或共同活动成为可能,哪些旧限制被改变?

例如在构造情境中,孩子能保持接触以后,开始把物体带入另一项共同活动;照护者不再只负责递给,而更多地回应孩子的选择。这里可以观察的是活动边界与参与位置的改变。对于孩子怎样体验这种变化,可以保留有限而可修订的推断。

因此,一项动作不必被夸大成完整人格的转折,才值得研究。它可以通过具体连接成为别的活动条件,进而参与高阶组织。发生学的解释力量,不在把每一步称为革命,而在能够准确说明这些小变化怎样相接。

八、一个直观机制为何仍需检验

让尚不能熟练抓握的婴儿获得更多接触对象的机会,听起来应当促进动作发展。黏性手套研究通过特殊材料使手与物体容易保持连接,因而成为检验早期行动经验的一条研究路径。然而,从“工具让接触发生”到“孩子获得了可迁移的抓握组织”,中间并没有一条逻辑上自动成立的通道。工具完成的连接与孩子形成的协调必须分开。

Needham及同事二〇一七年的研究比较了短时主动与被动经验,并进一步考察声音反馈条件,报告了在特定任务中关于对象观看和探索的组间差异。[M02]这些结果使研究者有理由关注行动与反馈的组织,而不仅是婴儿看到了多少物体。但观看、接触、探索持续和精细抓握并不是同一结果变量,积极结果不能被压成一句“运动能力全面提高”。

一项二〇二二年发表的预注册研究则对这一推断提出限制。van den Berg及同事研究九十六名约三个月婴儿,设置黏性手套、观察与无训练条件,使用动作追踪和分步任务评估前后变化;结果没有显示主动训练对所测伸手与抓握指标的预期促进作用。[M03]这不是对所有身体学习的否定,却要求停止把该训练效果当成无需限定的事实。

九、两项研究不是一句“成功与失败”能够概括

比较研究,首先要对齐它们实际改变和测量了什么。短时实验中的探索变化,与家庭训练后的动作运动学变化,可能具有不同机制;婴儿的年龄、已有接触经验、成人参与及反馈方式也可能不同。指出这些差别,是为了形成下一步可比较的问题,不是为了在任何负面结果出现时都自动保住原结论。

尤其要避免把“文化不同”当成万能补丁。一个结果未推广到另一地区,可以提示样本和实践条件值得研究,但不能只凭地点名称确定原因。家庭的实际活动、材料使用和照护安排,才是可以记录的候选机制。若这些没有测量,就应把文化解释保留为可能,而不是宣布负面结果已经得到解释。

同样,不能将所有积极指标合成一个大胜利,再要求负面研究同时否定全部指标才算有效反驳。若原主张是促进抓握,抓握结果就承担直接判断;对注意或社会知觉可能有其他作用,并不能补偿该主张在当前设计中未获支持。理论需要逐项核算,而不是不断在结果之间移动目标。

十、把训练链条拆成四个机制环节

本书提出四段候选链条。第一段是工具是否真正改变了可行动条件;第二段是孩子是否在这些条件中主动产生了有差异的动作;第三段是动作后果是否被其后续调整利用;第四段是形成的组织能否离开训练工具而在新的合宜任务中发挥作用。这是解释框架,不是对任何一项研究已经完整验证四段的断言。

第一段成立最容易看见:物体能够附着于手套。但这可能减少了通常抓握所需的某些调整,因此不能同时证明第四段。第二段需要区分孩子主动接近、成人把物体送入接触以及二者共同完成。第三段需要观察反馈改变了下一步什么,而不仅是孩子有没有看向物体。第四段则涉及工具不在场时,相关组织是否仍可调用。

由此可以构造几个彼此不同的结果。孩子对对象更感兴趣,却没有形成所测精细动作;动作形式发生变化,但仅在工具条件中有效;或者没有短期运动优势,却增加了某种共同活动机会。每一种都可以成为真实结果,但它们不能互相替代。理论解释的任务是定位变化在哪一段,而不是给训练贴一个整体有效或整体无效的标签。

最重要的反例是:工具让任务容易完成,反而降低了某个原本需要练习的调节需求。这个反例不是指黏性手套必然如此,而是指出一般逻辑:减少任务困难与形成目标能力之间不存在单调关系。对需要辅助的孩子,降低困难可能是必要的可及支持;研究目标应是增加真实参与,而非把撤去工具作为所有发展的最终标准。

十一、没有训练特异优势,仍可能出现年龄相关变化

婴儿在研究期间可以继续发展,因此各组前后都有变化,并不等于训练造成了变化。需要比较的是训练条件是否带来超过相关对照的差异,而不是只看训练组自己是否进步。这一方法要求对任何SDE支持方案同样适用:孩子长大以后表现不同,不能自动计入理论的成绩。

另一方面,未发现特异优势也不等于证明两个安排在所有重要结果上完全相同。测量范围、资料精度和不确定性都需要说明。一个有责任的结论应指出哪项预期没有得到支持,哪些效应范围仍无法排除,以及哪些问题尚未被测量。这样既不夸大失败,也不利用不确定性宣布成功仍在暗处。

对于本书的整体、稳定、独立判据,训练研究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整体性不能只由接触次数替代,稳定性不能只由一次后测替代,独立性不能只由工具移除后的偶然成功替代。需要按预先定义的功能关系安排相应观察。若这些判据最终没有比常规指标提供额外解释,也应明确承认其在该任务中的局限。

十二、一个更有区分力的后续研究问题

与其再问一遍“主动训练是否更好”,可以把问题收窄为:在接触机会和必要支持相近时,孩子产生的动作与后果之间的依赖关系,是否影响后来的可迁移调整。需要尽可能记录实际活动,而不仅依赖家庭填写的分钟数。因为同样时长可以包含不同程度的成人演示、孩子主动变化与持续接触。

研究还应保留零结果的具体含义。若反馈依赖改变而迁移不变,可能说明这个任务主要由其他条件限制;若当场探索改变而后续不变,则需要限制保留机制;若只在部分起点条件下有效,下一项研究应前瞻检验这种条件,而不是事后不断寻找最有利的子组。每一项修订都应形成新的承诺,不能只成为保护旧主张的语言。

这类工作不应被直接转成家庭训练建议。实验材料、监督方式和适用条件,与日常自制器具不是同一回事。家长不需要为了让孩子“提前发生”而复制研究设备。这里讨论的是如何理解科学证据,以及怎样阻止一个诱人的机制故事在证据不足时变成育儿压力。

黏性手套案例对SDE最有价值的地方,正是它不给“互动必然促进”的简单版本留下退路。提供机会、参与活动、形成组织与跨情境使用,是可以彼此分离的过程。发生学若能够在这种分离处说明具体机制,就比一味称赞行动更接近一门可积累的学问。

十三、失败时,先检查任务,而不只检查婴儿

孩子没有完成抓握,可以有多种原因:当前状态、材料可达性、身体条件、支持安排,或者观察者选定的标准不适宜。单次失败无法在这些原因中作出选择。先把任务还原,才可能找到有用的支持。

同样,某个孩子表现出不同的参与方式,不必立即被要求纠正为标准动作。但尊重差异也不等于对发展担忧置之不理。持续困扰或明显功能问题需要专业评估,本书的事件分析只能辅助理解,不能替代评估。[G03]

动作单位的发生,最终是一个具体生命逐渐获得继续活动的组织。手、眼、口与物不是四个预先分工的部门,而是在实际关系里彼此改变的参与条件。一个孩子拿起东西时,改变的不只是物体位置,也可能是他与整个活动世界相遇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