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14章 爬行、站立、行走:空间符号的重组

一、从等待物体到接近物体

在一个构造场景里,孩子原来主要接触成人放到身边的东西;获得新的移动方式后,他开始自己接近某个物体。家庭面对的并不只是“多了一项运动技能”,而是物体摆放、照护边界、交往距离与活动发起方式一起改变。

新能力让过去的环境成为不同的环境。相同的地面、家具和照护者,在新的可行动条件下具有不同的关系位置。因此,移动发展不能只被理解为身体内部程序升级,也涉及实际生活范围的重组。

但本章不把爬行、站立、行走写成每个孩子必须依次通过的哲学关卡。不同身体条件与发展路径需要具体理解。能以其他方式参与空间,同样是需要认真研究的发生,而不是“尚未真正进入世界”。

二、自然活动不等于走一条标准直线

Adolph及同事对婴儿自由活动中的移动进行观察,报告了大量、分散且路径多变的行动经验;自然移动并不总是沿规则直线连续进行。[B03]这一研究提醒我们,实验室中便于测量的步态片段,不应自动代表孩子日常移动的全部组织。

本书不把研究中的次数或距离换算成家庭训练指标。观察到活动量,并不意味着必须要求每个孩子完成某个配额。对符号发生学更重要的是,这些活动包含停顿、转向、重新开始,以及与物体和他人的不断连接。

因此,记录可以从“走了多远”进一步转向“怎样选择接近,受阻后怎样改换路径,谁参与支持”。量的信息仍然重要,但应与关系信息结合。一次短距离接近,也可能打开一种新的共同活动;较长距离重复,却未必意味着更广泛的参与。

三、移动改变别人怎样回应

关于爬行与行走婴儿的研究曾报告,两种移动条件与母亲不同的言语回应相联系。[N07]这为“孩子的发展也改变成人行为”提供了具体研究入口。它并不证明行走直接造成全部语言进步,也不能忽略年龄、活动类型等相关因素。

本书的构造例子是:孩子能够把一件物体带到成人面前,成人因此更多地接触他自主选择的对象。过去是成人把世界递给孩子,现在孩子也能把自己关注的一部分世界带进共同活动。关系方向因此增加,而不是旧方向完全消失。

这样的变化可被分析为局部能力向高阶组织的回写:移动改变交往,交往改变材料安排,材料又改变下一次移动。若只把成人行为当作固定环境,就会遗漏这一循环;若把循环所有结果都归到孩子,也同样过度。

四、保护边界会随着行动范围移动

在孩子尚不能接近某处时,一件物品的摆放可能不构成同样问题;行动范围改变后,家庭需要重新评估环境。这里的保护不是突然出现的一项外部限制,而是参与空间组织的持续工作。

保护也可以扩大自由。适宜的安全区域和可达材料,让成人不必每一刻都替代孩子选择;可预期的边界,使尝试能够持续。相反,若保护仅表现为所有行动都被截断,孩子可能拥有较少机会以自身活动改变后续。

这不是让家庭在危险与发展之间赌博。安全底线不应作为理论实验变量。可以讨论的是,在已经适宜的范围内,怎样调整空间、支持和成人介入,使孩子既受到保护,也保有可参与的步骤。必要支持不因“自主”二字而被撤去。

五、空间经验怎样连接三界

现实侧的变化,是新的接近、支撑和物体关系;理念侧的问题,是可达性、路径及动作后果如何形成可保留的预期;自我侧的问题,是孩子如何通过自身活动参与选择和调节。三者在同一事件中相互牵动,却不能凭一个运动指标同时获得全部证明。

设想孩子反复绕过某个障碍接近玩具。研究可以观察路径是否变化、成人提示是否存在及后续是否迁移;关于孩子是否已经具有成人式空间图像,则需要额外论证。行动显示组织,不等于显示所有相关概念已经明确。

三方程可以从一次失配进入:旧的接近方式遇到新限制,原E无法让D继续,S显露为停顿或转向。若新的支持使活动重新展开,应进一步观察保留了什么、改变了什么,而不是把每次绕行都称为一次宏大的认知革命。

六、空间不是等待能力升级的固定地图

在作者构造的家庭场景中,同一张低桌对尚不能接近的孩子、能够借助适宜支持靠近的孩子和已经能移动接近的孩子,构成不同活动条件。房间平面图相同,不等于他们参与的空间组织相同。

变化也不只发生在孩子一侧。新的接近可能使成人调整物体位置、改变照看方式和重新界定活动边界。于是所谓“孩子获得一项能力”,同时意味着家庭空间被重新安排。这个过程可以带来更多机会,也可能带来新的限制,不能预设所有移动增长都自动转成自主参与。

这里的空间符号不是脑中复制的一张地图,而是与身体、物体、支持和活动规律相连的组织。此定义属于本书的理论提案。它要求观察可接近、可停留、可返回和可共同活动的关系怎样改变,而不是只记录移动距离。

七、从“终于会走”到“怎样继续参与”

里程碑把一项变化标记出来,有助于形成共同观察语言;但发生学的问题并不在标记处结束。孩子在什么条件下能够继续,遇到变化怎样调整,成人支持怎样随其活动改变,仍然需要研究。

一项移动技能也不应成为进入共同生活的唯一资格。对不能通过常见方式移动的孩子,适宜支持仍可以改变接近对象与他人的可能。只以“是否独走”记录空间发生,会把这些实际变化消失在一个否定答案里。

因此,本章主张同时记录功能表现与参与关系。前者帮助识别专业支持需要,后者说明支持在生活中实际打开了什么。两者可以相互补充:不因尊重独特性而忽视评估,也不因评估清楚而停止研究孩子怎样生活。

八、行走不直接等于语言增长

运动发展与交流变化可以同时出现,但“同时出现”距离机制解释仍有一段路。Karasik、Tamis-LeMonda与Adolph对爬行和行走婴儿及母亲的研究,把物体交流方式与成人言语回应放在同一观察中,显示移动方式、交流形式与回应机会之间值得追踪的联系。[N07]它为一条发展级联提供入口,不是行走直接造成语言能力的完整因果证明。

可以把候选链条分成几个节点:移动改变接近对象的范围,接近改变把对象带给他人的机会,交流发起改变成人当下回应的对象与方式,回应再为后续学习提供某些条件。任何节点都不保证下一节点自动发生。孩子能到达成人身边,成人可能正在处理其他任务;成人说了话,孩子也未必以同样方式注意或利用。

链条中的身体条件还不只是一项“会不会走”。保持对象、转身、平衡、停止和重新启动,都可能改变某段交流能否继续。对于通过其他方式移动或需要支持的孩子,同样应研究其如何接近、展示和影响他人,而不是把一种移动形式规定为社会意义发生的唯一门槛。

九、总次数变化可能隐藏两种不同机制

假设一天中成人关于物体的回应变多。一个解释是孩子发起了更多相关活动,成人面对同类发起的回应方式没有变化;另一个解释是发起数量相近,但成人更容易察觉或更愿意接续。两种机制都可能提高总回应数,却对应不同的改进方向。只统计每天说了多少句话,无法区分机会增加与回应改变。

在研究提案中,可以把总体交流粗略分解为机会数、每次机会被回应的比例,以及回应被后续活动接续的比例。这不是一条普遍发展公式,也不应把比例当作家长考核。它的作用是暴露遗漏:一项支持究竟增加了哪一个环节,哪一个环节仍然限制整个过程?某个环节提高以后,其他环节是否反而受到时间和注意资源的约束?

还需要改变分母。只比较已经发生的成功交流,会遗漏未被看见的发起;只比较孩子靠近成人的次数,又可能把无交流意图的移动计入。研究可以保留几类行为定义,再检查结论是否依赖某一种过窄编码。孩子的实际活动不应被迫符合研究者为了统计方便设定的单一路径。

十、一个级联可以在中间被截断

在构造案例甲中,孩子开始把物体带到成人附近,家庭因此设置了更可及的共同活动空间,新的发起得到承接。在案例乙中,相同的移动变化使成人更加担心物品散乱,物体被放到难以接近的位置。两者都出现了新的运动能力,却经由不同的成人安排形成不同后续。能力改变没有预先规定关系后果。

这两个案例不用于给家庭作简单道德排序。乙可能面临真实空间限制,成人也可能需要安全支持。机制分析的积极方向是找出可调整环节:有无适宜的可移动材料,是否能够设立有限安全区域,照护任务能否重新分配。若只告诉家长“多鼓励”,便没有处理形成限制的实际条件。

另一个反例是,孩子获得新移动方式后,探索对象明显增多,但共同注意并未同步增加。这个结果说明物体接近与社会分享之间存在独立研究问题。不能因为二者在理论上可以相连,就在观察上自动合并。高阶符号的形成需要连接证据,不是局部能力越多便自然汇合。

十一、反馈可以改变后来的环境,而不仅改变当次回应

一次孩子主动展示物体,可能使成人重新认识其兴趣,随后调整材料摆放或活动时间。于是,短时交流改变了中期机会分配,中期机会又影响下一次身体行动。这是一条跨尺度回写路径。它不能仅凭一次热情回应得到证明,需要观察安排是否实际改变以及孩子是否利用了新安排。

研究可以把三份记录连接:当次活动中发生了什么,成人随后怎样解释,后续生活安排有什么变化。三份记录有时一致,有时分离。成人可以口头赞赏却不改变安排,也可以没有形成明确语言解释,却通过熟练行动持续提供新机会。表征回写因此是一条可能路径,而不是所有环境变化都必须先经过的意识阶段。

婴儿的“我”在这里并非只是接受一个更大的世界。他通过移动、选择和表达,改变别人将哪些对象带入共同生活。可是,他也不拥有对全部环境的控制权。成人责任、物理安全与公共条件持续参与。高阶主体的发生应理解为实际影响范围与承接方式的变化,而不是从依赖走向绝对自足。

十二、怎样避免把年龄当作隐形万能原因

能够行走的孩子与爬行孩子可能还在月龄、经验、身体状态及家庭安排上有所不同。横向比较很难把这些条件完全拆开。更有帮助的是结合个体内的连续观察,记录同一孩子的活动怎样随新移动方式出现而改变,同时保留同期其他变化。即便如此,连续观察也不是随机实验,不能保证所有未测因素都已排除。

可以进一步比较更接近机制的活动条件。例如,在孩子已经能够安全接近的范围内,材料是否便于携带,成人是否处于可交流位置,支持是否允许孩子自主选择目标。这样的比较不需要催促更早行走,也不以剥夺必要支持来制造差异。研究对象从里程碑日期转为里程碑通过哪些具体活动产生后果。

一个强反例是,加入物体携带与发起形式以后,移动类别不再提供额外解释。这时应考虑原来的运动差异是否主要通过这些中间关系实现,而不是坚持行走本身拥有独立的神奇作用。相反,若仍有差异,需要继续寻找未记录路径,不能立即用“整体纠缠”填补所有空缺。

十三、级联不是越长越好的成长故事

一项改变能够进入其他领域,并不意味着所有连锁后果都积极。移动扩大机会,也增加需要协调的安全边界;交流增多,也可能提高照护负荷;更丰富的对象选择,未必在疲劳时继续有益。机制分析应记录收益、负担与中断,而不把每次跨领域连接都写成无成本升维。

对于家庭,最有价值的判断不是尽量提前某个日期,而是新能力出现后,关系是否准备好承接。孩子能带来一件物体时,有没有人能够看见;孩子需要停下时,活动是否允许恢复;一种方式受限时,是否存在其他可及路径。这里的积极发生体现为机会能够成为生活,而不是指标能够排在别人前面。

运动发展之所以能够进入婴儿符号发生学,正因为它揭示了局部能力与整体生活之间的中间层。把这层写清楚,我们才可能从“他会走了”进一步理解:哪些世界关系变得不同,谁因此改变了行动,以及这个独特的“我”怎样通过新的身体方式继续参与共同生活。

十四、熟练也会带来新的困难

新移动能力扩大了参与范围,也使孩子遇到更复杂的限制。一个过去有效的动作组织,在新材料或新位置上可能不再有效。发展因此不是稳定地减少所有困难,而是不断进入不同性质的问题。

对照护者而言,真正重要的也不是永远让孩子成功。可以保留安全范围内的试探、停顿与重新选择,同时帮助他从难以进入的情境中恢复。把每次受阻都理解为需要立即纠正,会使成人不断接管;把所有困难都留给孩子,又可能忽略支持责任。

空间符号的重组说明,高阶“我”不只在头脑中积累描述,也通过新的行动关系改变能够生活的世界。移动不是离开关系成为孤立个体,而是以新的方式进入更多关系,并使原有关系不得不重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