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25章 打开旧符号:从稳定到再发生

一、已经学会,并不意味着发生已经结束

设想一个已经能够拿起轻质杯子的孩子。他熟悉杯沿的位置,也知道怎样使杯子离开地面。某一天,杯子倒扣着,旁边还有另一只可以套进去的杯子。他先重复旧动作,随后转动杯子,又把两个杯口碰到一起。这个说明性场景没有证明孩子已经具有成人的分类概念,却使一个问题变得清楚:已有的动作组织,既可能帮助新活动,也可能使行动停留在旧办法里。

前几章讨论了符号怎样形成相对整体、稳定和独立的组织。本章转向形成之后:一个符号怎样不因已经成立而关闭其后续可能?如果把稳定理解成永远重复,把独立理解成不再需要新的关系,成长就只剩下保存过去。对婴儿而言,保存某种组织与超出这种组织,往往必须在同一活动中协调。

本书把“再发生”用作一个分析概念:已经成立的关系组织,在新的差异中改变其组成、边界或运行方式,并使改变后的组织参与后续活动。并非每次动作改变都构成再发生;也不能把成人觉得新奇的表现直接称作创造。关键在于是否形成了可继续承接的新关系,而不只是留下一个不同的瞬间。

二、旧组织既是资源,也是选择的边界

杯子能够被拿起以后,孩子不必每次都从完全无组织的状态开始。熟悉的支撑与抓取关系,为转动、搬运和组合保留了一些可依靠的条件。这种局部稳定使探索不必同时处理所有变化。稳定因而不是创造的敌人,它可以减少某些需要反复处理的困难,让新的差异进入活动。

然而,旧组织也影响什么差异容易进入。若每次杯子出现,成人立即要求“拿给我”,孩子与杯子的关系就可能不断被收束到这一条路径。这里不必指责任何一次要求;需要考察的是这种安排是否长期排除了其他适宜活动。符号一旦只允许一种表现形式,稳定便可能转变成路径垄断。

这两种作用可以同时存在。一个熟悉活动既提供安心的起点,也可能使陌生尝试显得不容易。研究不应在“稳定有益”和“稳定有害”中选择一句永恒口号,而要问:稳定了什么,尚可改变什么,改变由谁提出,改变失败后能否返回仍然有效的支持?

由此可以提出“保留点”的概念。保留点不是不得改变的永久核心,而是某次重组中暂时维持的关系。改变材料时保留熟悉的姿势,改变活动次序时保留可辨认的回应,都是可能的分析例子。它们不是通用育儿处方,而是帮助研究者识别:新差异依靠哪些仍在运行的关系才得以进入。

三、三条不同的重组路线

第一条路线是替换局部而保留关系功能。在构造情境中,孩子不再只能抓取最初那只杯子,而能在身体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探索另一种材料。物体变了,某些感觉—动作关系仍可参与。如果没有观察具体调整,不能把它简单说成同一技能被搬到新地方;所谓迁移本身也可能包含再组织。

第二条路线是保留局部而改变它的关系位置。同一只杯子原来主要与拿取相关,现在进入装放、轮流或组合活动。杯子没有变,原来的动作也可能保留,但它们在更长活动序列中的作用发生变化。这提醒我们,新发生不必意味着添置新物体或训练新动作,也可能来自已有成分之间的新联系。

第三条路线是改变活动的组织边界。原先由成人逐步提示的活动,后来允许孩子以停顿、伸手或选择影响下一步。变化不仅在物体操作,还涉及谁能提出差异、谁来承接差异。高阶符号的重组,因而可能表现为局部活动与共同关系同时改变。

这三条路线可以交织,不能分别等同于三个年龄阶段。它们也不自动证明SDE独有解释力。其价值在于把“有进步”拆开为可比较的问题:究竟替换了什么,重新安排了什么,哪一种边界变得不同?只有这些改变与后续参与形成可观察联系,才比笼统称赞更有研究意义。

四、混沌、介生、秩序,不是粒子、波、场的另一套名字

本书的教育底本用混沌态、介生态与秩序态讨论形成过程,同时用粒子、波与场讨论符号组织。[S01][S08]两组三项不能因为数量相同就被强行配对。前者可以帮助辨别某项关系尚未明确、正在探索组织、相对成序的状态;后者关注单位、活动展开与整体分布等不同组织侧面。

一个已经具有相对稳定抓取组织的孩子,在新材料面前可能进入局部探索。不能由此说整个孩子退回混沌,也不能说粒子态已经消失而统一升级为波态。旧的秩序可以继续支撑新的介生;同一活动也可以同时具有可辨认单位、时间轨迹与行动场的约束。

因此,研究单位必须明确。某个动作尚未稳定,不等于整个“我”尚未存在;某项关系已经成序,也不等于三界全部成熟。把局部状态推成整个人的本体判断,是层级混淆,而不是发生学的深刻。

这里也不能从“三态”推出必须制造困惑、挫折或失去安全。若一种新活动可以在清楚而有支持的条件下形成,没有必要为了符合理论图式先人为打乱一切。理论应描述真实变化,不应要求婴儿表演一个预先规定的哲学过程。

五、六路径怎样成为实际的研究工具

对杯子活动,可以从新的显露S进入:孩子不再接受原来安排。接着辨认既有纠缠E中哪些条件未能承接这一变化,再尝试理解差异序列D如何重新展开。这是S→E→D的研究次序;它不是宣称三个维度在现实中互不相干地依次启动。

也可以从E进入:成人改变材料可及性,使孩子拥有另一种接触关系;观察由此出现的D,再检查新的S是否持续。这是E→D→S。两条路线面对的可能是同一个发生过程,但研究者的起点和需要补足的资料不同。[S05]

六路径的实际作用,是防止把任何一个维度当作已经解释其余两者的终点。只看“孩子做出来了”,会漏掉怎样做到和依靠什么;只罗列关系,会漏掉活动如何展开;只描述连续动作,又可能遗漏某种可辨认整体是否已经成立。路径应帮助补全证据,而不是让每章增加六遍同义分析。

如果从某个起点得出的解释,与从另一个起点回查的资料不一致,就需要修订。成人以为材料调整带来变化,回看却发现变化在调整前已经出现;这时不能继续把E→D→S当成已经证实的因果链。方法的开放性体现在愿意改变判断,而不在箭头画得多少。

六、打开不等于拆毁,返回也不等于失败

在构造情境中,孩子尝试一段新活动后,重新选择熟悉的方式。成人可能失望,觉得“又退回去了”。但返回可以有不同含义:新的安排暂时不适宜,某个必要条件没有保留,或者孩子当前只是选择另一活动。单次返回不足以判定能力消失,更不足以证明缺少探索欲。

更有意义的问题是:熟悉组织是否仍可作为恢复参与的资源?新经验是否在以后的条件中再次被调用?孩子能否影响尝试何时暂停?这些观察允许再发生具有迂回,而不是只承认持续向前的直线。

同时,新的组织也不天然优于旧的组织。一种活动可能更显眼,却更加依赖成人持续操纵;一种表现可能更符合考核,却减少了孩子的主动参与。评价新旧必须说明价值依据,结合安全、舒适、可及参与和后续开放性,不能把变化数量等同发展质量。

必要照护更不属于为求创新可以拆去的旧结构。一个依赖辅助支持才能参与活动的婴儿,不应被要求先失去支持来证明再发生能力。能够在支持关系中形成更丰富的行动,同样可以是组织改变。独立性的对象是对某个偶然组合的绝对锁定,而不是对生命必要关系的合理依赖。

七、如何区分真正重组与成人讲出的成长故事

研究可以先明确旧组织的可观察特征,再描述新差异进入的时间和条件,最后考察后续活动是否改变。若只保留一次成功照片,就无法知道变化是否持续、是否依赖特殊提示,也无法辨别失败经历在其中的位置。

本书提出一个工作性判断:当变化能够改变后续的选择、协调或恢复方式,而不只是改变某次表面结果时,才更有理由讨论关系重组。这仍需与成熟、练习、熟悉性和活动差异等解释比较,不能把所有发展都自动记到SDE名下。

研究者还应保留“尚不确定”的结论。某个孩子今天组合了两个物体,现有资料可能只够说明新动作发生,尚不足以判定形成了新的稳定单位。这个限制不会减少现场的价值,反而为继续观察留下准确起点。发生不是只有被理论命名以后才有意义。

八、变化需要有一个可以比较的旧组织

再发生的判断有一个经常被跳过的前提:研究者须先知道被改变的是什么。若旧活动从未被充分描述,任何不同都可能被叫作突破。一个孩子昨天把杯子拿起,今天把杯子推开,不能仅凭动作不同就宣布符号结构升级。推开可能源于疲劳、材料不合适、另一对象吸引,也可能真正开启新的物体关系。起点含混,变化就没有确定的比较对象。

可以把旧组织写成一份有限的关系说明:孩子在何种支持下接近杯子,怎样根据接触后果调整,成人在哪些环节介入,以及拿起以后活动如何继续。这个说明不必把全部身体过程记录下来,却需要覆盖当前主张。如果主张关乎孩子对物体方向的辨别,就不能只留下最后拿到杯子的照片;如果关乎共同活动的变化,就不能完全不记录成人。

接下来观察新活动时,应当允许出现四种不同结果:旧组织原样调用,旧组织局部调整,两个已有组织重新组合,以及已有组织暂时无法进入。前两种不必都叫创新,后一种也不必都叫退步。把结果分开,是为了找到真正需要解释的变化,而不是降低孩子某次活动的价值。

九、重组可以表现为选择规则改变

设想一个作者构造的场景:幼儿面对开口朝上的杯子,过去总把物体放进去;面对倒扣的杯子,他仍然重复同样动作。后来,他开始先改变杯子方向,再决定放入或敲击。新意不只是多了一次翻转,而是动作选择开始受到杯口状态的调节。原先无论条件如何都采用同一路线,现在不同条件能够导向不同路线。

这给再发生提供了一个比动作数量更具体的对象:关系的选择规则。需要比较的,是同一条件下的活动是否有改变,以及不同条件是否获得了可辨认的区别。研究者可以预先规定少量安全、适宜的材料变式,观察这种区分是否再次出现。若只有成人指着杯口时才发生,还要记录提示究竟承担了哪一段判断。

这样的变化与三方程有明确接口。原E支持一种习惯性的D,新条件使S显露为受阻;如果D并未只是增加次数,而是依据新的区别重新分支,E的候选描述就应加入该区别。这里不能用“重组”代替证据,但可以用它准确标明证据应落在何处:不是做得更多,而是哪些条件开始改变接续方式。

十、重新组合不要求每个成分都新生

另一个构造例子中,孩子早已能拿起杯子,也能把物体递给成人。某次他把空杯子递出,成人理解为需要协助,随后二人形成新的共同活动。局部动作未必是新动作,组合后的关系却可能不同。若研究只为首次出现的身体动作登记发展,就可能遗漏已有动作进入新功能位置的变化。

但不能把成人理解为请求,直接当作孩子已经具有明确请求意图。应检查孩子在成人误解后是否继续调整表达,活动后果是否与此前重复历史相连,以及在另一种适宜情境中是否再次使用相关组织。一个偶然递杯事件,和能够调动共同活动的表达组织,有不同的证据要求。

从三界看,材料与身体的关系、后果预期以及孩子自身的参与取向,可能在同一组合中改变。三界分析在这里增加的是追踪方向,不是三个成熟内部实体的证明。尤其不能因为出现新组合,就推定孩子已经会用语言概括其目的。关系可以先于清楚的自我叙述而成立,研究描述却不能跳过成立过程。

十一、失效、遗忘与重组需要不同的后续观察

原先有效的组织不再出现,至少存在三个不同问题。第一,组织还在,但当前没有合适调用条件;第二,部分关系的保持减弱;第三,另一种组织暂时获得优先位置。这些解释对眼前行为可能相容,却导向不同的后续观察。把它们全部命名为旧符号死亡,等于过早终止了比较。

可以在不增加不适的条件下,寻找原先活动能否在熟悉支持中自然返回,新的活动是否与旧活动交替出现,以及这种交替是否有条件性。若旧方式在合宜场景中仍可出现,新方式又能在不同要求下发挥作用,更可能需要一个容纳两种路线的模型。若所有情境中活动都持续减少,则需要重新检查状态、任务及专业支持需要,而不能只庆祝所谓结构转型。

返回也有区分价值。一次返回可能是恢复资源,反复无法离开唯一方式则可能显示选择范围仍然有限。不能用返回次数直接判断失败,应看返回之后是否有新的进入机会。这个时间性区别,使再发生不被理解为单向替换:有时是扩展可选路线,有时是调整优先次序,有时才是较广泛的重建。

十二、可逆试探与不可随意撤销的照护条件

研究新旧组织的转换时,最适合调整的是非必要的材料与提示,而非生命所需的支持。比如,在安全的游戏中比较不同摆放,可以帮助理解关系;撤去孩子依赖的身体支撑,则可能改变了活动能否存在的前提。前者是在同一可行范围内提问,后者可能直接取消了研究对象。

因此,“保留一个返回点”不能变成训练技巧的口号。返回点应具体说明:哪种熟悉关系在孩子退出时仍然可获得,成人怎样承接停止,以及何种负担出现就终止比较。可逆性是对安排的要求,不是要求婴儿随时展示来回切换的能力。儿童不需要为研究的完整而继续参与。

一种真正有内容的再发生描述,最终应同时写出不变量、变化项和后续后果。哪些支持保持,哪条选择规则改变,改变是否进入新的活动?若答案只有“孩子显得更成熟”,说明论证还没有完成。若答案能够使下一次支持更准确,又保留新观察推翻旧解释的空间,再发生才从赞美变化的词语,成为能够辨认变化的研究工作。

十三、一个能够打开的“我”

从局部符号的再发生回到婴儿自身,高阶“我”并不是必须不断被打碎的旧壳,也不是一经形成就不再改变的核心。它以先前组织参与新的关系,在保留和重组之间维持自身的连续。

这使尊重独特性具有双重含义:既不把孩子当作可以任意改造的材料,也不把早期表现当作必须终身守护的定型。今天需要熟悉支持的孩子,不必被永远命名为依赖;今天热衷探索的孩子,也有暂停和寻求帮助的权利。

婴儿符号的未来,并不只在于增加多少新属性,而在于已有组织能否继续承接新的差异。爱在这里不是替孩子指定每一次新发生,而是保护那些使新发生仍有可能的条件。下一章由此回到全书的中心:在名字、代词与反思之前,这个能够承接历史、参与改变的独特“我”,究竟以什么意义已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