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26章 在说“我”之前已有独特的“我”

一、不会自我介绍,不等于还没有自己

设想两位照护者在床边讨论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婴儿。一个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尚未出现;另一个说,他会拒绝不喜欢的安排,所以已经完全知道自己是谁。这两个判断看似相反,却共享一个问题:把独特生命的存在、行动中的自我相关组织与成熟的自我认识压缩成同一件事。

本书选择另一条路。孩子不必先通过某项语言或镜像任务,才获得其独特存在;但研究者也不能从一次拒绝,推出孩子已经具有成人式的自我概念。我们必须容纳一种并不矛盾的状态:一个独特的“我”已经在发生,而这个“我”对自身的明确认识仍在发展。

这里的“已经”不是宣布找到一个出生时刻的意识开关。“我”的存在连续性带着出生前的历史,出生后又进入新的关系组织。对于经验、意识和表征发展的具体阶段,需要相应证据;本体论上的独特存在,不应替这些经验问题预先给出答案。

二、存在的“我”:后果不能由另一个生命替代承接

一个婴儿的饥饿、舒适、活动与照护经历,属于具体生命的发生史。照护者可以帮助,却不能通过自己吃饱来替代孩子获得营养;研究者可以描述,却不能把自己的解释直接变成孩子已经经历的过程。这里首先显露的是不可替代的承接位置,而非成熟的内省语言。

本书把这一层称为存在连续性意义上的“我”。这个名称不是把孤立主体放回全部关系之前,而是指出:关系并非没有差别地流过所有生命,它们以不同的身体条件、历史和后续影响形成具体的个体连续。独特“我”是这些差别的组织性存在,不是关系之外另加的实体。

但不可替代也不等于永远不能借助别人。恰恰因为每个生命的需要不能由他人替代承受,适宜的照护才具有必要性。依赖关系能够参与维持个体边界,而不是必然消除个体性。将“真正的我”理解为不需要任何关系,反而会把婴儿排除在人的存在讨论之外。

这一层同时需要与权利地位分开论证。无论研究者采用哪一种自我理论,儿童都不应通过表现能力来兑换基本尊重。本书的存在论可以支持一种尊重方向,却不把尊严系在某项高阶组织测试的及格线上。

三、身体行动中的“我”:不是一句隐蔽的内心独白

当研究讨论身体自我相关组织时,可以观察自身动作与感觉后果之间的联系、对活动的调节,以及对不同来源变化的区别。但观察到联系,不意味着已经听见婴儿心中说“这是我的动作”。一种能够指导活动的组织,可以尚未成为语言表达的对象。

Rochat对早期自我意识提出了分层发展的理论描述,为区分隐含的自我相关经验与较明确的自我认识提供了对话资源。[R01]本书采用的三层分析并不是复制该文的全部分类,也不把其理论概括当作每个婴儿必经的统一时间表。

身体行动中的“我”不必只有一个通道。观看自身动作、触摸、身体位置与运动反馈,都可以在不同条件中成为研究入口。对感觉或运动条件不同的婴儿,需要考察实际可及的组织方式,而不是用一种常见表现形式决定谁更接近拥有自我。

这里最困难的问题是第一人称经验如何被研究。成人能够记录行动、互动与生理指标,却不能直接读取体验本身。较好的做法是建立有限推断:明确哪些观察支持何种解释,保留替代解释,并避免把理论词汇写成婴儿已经会使用的概念。承认这一限制,不等于否认体验,而是避免替孩子发明内心独白。

四、表征的“我”:成为可以被说起的自己

名字、代词、镜像和叙事,让自我相关组织可以进入新的公共活动。一旦某个称呼被使用,家人就能够在孩子不在场时谈论他,能够把不同事件联系到同一个人,也能够通过评价改变后续安排。表征并不是存在之外无足轻重的装饰。

但名字能够指向一个孩子,不代表孩子已经理解整个指称关系;对名字作出反应,也不能单独证明成熟自我概念已经形成。不同表现对应不同解释任务,不能因为它们都与“我”有关,就被当作同一证据的重复确认。

在本书的次序中,表征之“次”是本体论分析上的次层,不是说家人必须等婴儿完成存在之后才能取名。成人在出生前就可能已经使用称呼与期待;这些表征可以进入发生条件,却不能取代婴儿实际承接的生命历史。先存在、其次表征,必须与表征可以很早回写相容。

此后一个孩子开始表达意愿、谈论自身,当然会使高阶“我”的组织更为复杂。但复杂不是价值等级。尚不能采用某种表达方式的孩子,并不因此只拥有较低等的“我”。本书研究的是组织差异及发展条件,不是以语言能力排列生命的资格。

五、怎样理解“先有我,之后才有你、他和我们”

本书讨论的“先有我”,首先强调每一个婴儿并非别人叙述里的空位。他以具体的承接位置参与关系,从这一独特位置显露出与别人的区别。若完全抹去这个位置,只剩成人替他定义“我们”,关系就可能遮蔽其中的生命差异。

但这不要求设想一段完全无关系的孤立时期。照护关系可以早于孩子明确识别“你”,共同活动也可以早于孩子说出“我们”。存在关系、参与经验、对关系的辨认与代词学习,属于不同问题。它们不能被排成一句适用于所有孩子的机械年表。

因此,“我”的逻辑不可替代性与“我—你”的共同发生并不冲突。从婴儿的生命历史看,活动后果有特定的承接者;从关系形成看,这个承接者又不断通过他人和自然对象的参与获得新的可能。个体性不是从共同生活中切下一块孤岛,而是在共同生活里保持无法彼此替换的差异。

这一理解还防止把“我们”美化为自动和谐。父母觉得安排很好,孩子可能无法舒适参与;家庭重视某种成就,孩子当前可能需要另一种支持。一个真实的“我们”必须容纳这些差异,并承担调整关系的责任,而不能用复数代词消除它们。

六、如何与“我最后才长出来”的旧表述建立接口

既有《婴儿-SDE活体发生学》以“‘我’是最后才长出来的”为相关编名,教育发生学底本也使用了主体逐渐显影的表述。[S07][S08]这些材料提醒我们,成熟主体性不能被预装在全部发展之前;但若把这些话理解为早期生命完全不存在任何独特“我”,就会与本书明确建立的存在层次冲突。

本书因此作出一项公开的概念修订:不再让一个未分层的“我”同时承担存在连续性、身体行动组织与成熟反思三个任务。“后来显露”可以用于较明确的主体表征与反思组织;“早期已经存在”用于独特生命的发生连续性。二者需要以实际发展史连接,不能相互抵消。

这是一种在新问题中澄清旧表述的工作,不应写成原有每一句话都已毫无歧义地包含本书的三层区分。理论能够发展,恰恰意味着有时需要修改表达范围、放弃过强说法,并说明修改的理由。发生学如果要求自己的词语永不改变,反而会背离所研究的对象。

同样,本书也不把“早期已有我”扩展成已经证明所有新生儿具有相同程度的自觉。存在论立场与具体意识研究仍须分开。如此,既能保护用户所强调的早期独特性,也不必用未经证实的成熟能力来支持它。

七、高阶“我”不住在身体内部的某一个小房间

如果把所有局部SIO放在身体里,再寻找一个中心把它们统一起来,就会遇到循环:中心为什么能够统一,又由什么统一中心?本书不把高阶“我”当作另一个缩小的成人,而把它理解为跨活动、跨时间、跨三界的组织关系。

一个作者构造的例子可以说明。孩子在活动中学会以某种动作恢复接触,这种方式随后参与不同照护情境;成人的回应使相关预期发生变化;孩子又以新的方式提出要求。局部动作、关系历史与对未来活动的组织并非互不相干,高阶“我”就在它们的相互规定中持续成立。

但高阶不意味着所有局部同时完全统一。身体需要、当前兴趣与关系要求之间可能存在张力。疲惫时不愿参与,并不取消此前形成的行动组织;某个场景里的迟疑,也不必定义全部个性。高阶统一性应当容纳不同时刻、不同情境的差异,而不是要求每次表现都复制一个固定人格画像。

现实界涉及实际身体与行动条件,理念界涉及逐渐形成的区别、预期与表征,自我界涉及对该生命而言的感受与价值关联。这是本书的分析框架,不是三种可以分别从头脑中取出的实体。一次互动可以使三个侧面同时改变,也可能只给其中某些侧面提供足够观察资料。

八、婴儿的主动性,不等于成熟的选择和对等责任

婴儿能够影响互动,并不意味着每一种反应都是有计划的策略。哭泣、转头或停顿可能有多种解释,不应轻率地描述为操纵成人。主动性可以先指向参与后果和改变活动的能力,而不必预设完整意图推理。

同样,因果上的双向并不带来责任上的对称。婴儿改变照护者的行动,不能据此要求婴儿负责让成人情绪稳定;孩子暂时难以安抚,也不能成为拒绝必要支持的理由。共同发生需要成人更认真地学习,而不是让婴儿替成人承担失败。

另一方面,成人责任也不等于必须无误识别一切信号。可以承认不知道,在必要情况下寻求专业帮助,调整过强解释,并通过可持续的安排继续观察。把婴儿视为独特参与者,不是给照护者增加全知义务,而是使判断保持可修改。

九、一个可研究而不被测量穷尽的“我”

研究高阶符号,需要选择有限指标:跨活动的协调、情境变化后的参与、回应影响下一步安排的路径,以及同一生命随时间改变的轨迹。指标是否有效,应由具体设计、重复观察与竞争模型比较来支持。

本书不主张编制一张“拥有我”的合格表。某项表现没有出现,可能提示支持需要、测量不适配或理论推断不成立,却不取消个体存在。存在主张、研究指标与权利保障不能被捆成一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一次测量得到的整体,只是问题范围内的高阶描述,不是穷尽婴儿全部意义的最终画像。新的活动可能显露此前未知的组织,新的身体与照护条件也可能改变原有模式。测量应该帮助我们更新,而不是给孩子封档。

十、一个引人注目的动作,承受了过多结论

成人伸出舌头,婴儿也伸出舌头。这样的画面很容易被解释为“他在模仿我”,然后进一步被写成已经理解他人、已经认识自己,甚至具有完整的社会心灵。然而,这几项结论并不处在同一证据层。研究首先需要辨别动作是否真正对应所见示范,而不只是兴奋、注意或自发活动中的变化。

即使存在有选择的动作匹配,也还要继续说明其机制。对看见的动作产生对应反应,与理解对方的意图并不相同;能够把视觉事件与身体动作连接起来,与形成能够反思的自我概念也不相同。把这些层次压缩为一个令人惊喜的瞬间,既夸大了证据,也使后来的失败结果承受过大的哲学意义。

婴儿符号发生学需要做相反的工作:让每一层主张重新获得自己的问题。婴儿作为独特生命是否存在,是本书的存在论判断;某种跨通道对应是否发生,是经验问题;孩子怎样体验这种对应,又需要更审慎的解释。三个问题相关,却不能由一张表情照片同时回答。

十一、同一主题中的相反研究判断

Oostenbroek及同事的纵向研究对106名婴儿在多个早期时间点进行观察,比较多种示范条件,未获得支持广泛新生儿模仿的总体证据。[M07]这一结果挑战的是特定模仿主张,而不是证明新生儿没有感觉、没有学习,或只是被动的反射装置。

Meltzoff及同事随后对这项研究提出方法批评,并对同一资料中的伸舌反应作再分析,主张该部分仍存在模仿证据。[M08]这里必须注意,再分析不是新增一批婴儿的独立重复;同时,针对一种动作的证据也不能自动推广到全部示范动作。两篇文章提示,结论取决于问题、对照与分析单位怎样设定。

本书没有理由通过选择更符合自己立场的一篇,把争论宣布结束。更有价值的是从争论提取一个方法要求:一种理论若依靠单一早期表现来证明“我”的存在,就会把本体论置于一个过窄的实验指标上。相反,承认指标可能失效,也不能使任何关于早期能力的经验命题免受检验。

十二、动作对应至少需要排除哪几种解释

以下是方法分析,不是上述研究的完整复述。假如婴儿在所有新奇示范后都增加伸舌,那么“成人伸舌以后婴儿伸舌更多”仍不足以证明动作特异的匹配。需要比较其他示范是否产生相似增加,并检查时间变化、基线差异和编码方式。只选最容易讲成互动故事的两段影像,会使共同发生沦为剪辑结果。

若匹配仅在某个时间窗出现,也应说明时间窗为何被选择。事后尝试许多窗口再保留最显著的一段,与事先规定窗口后获得支持,承担不同的不确定性。这里不是禁止探索,而是要求探索留下版本记录,使下一次研究知道真正需要重复的是什么。

还有一个层级问题:研究组平均存在某种对应,不意味着每个婴儿都必须表现出来。个体状态、可及性和测量噪声可能改变结果;但这些因素不能在任何失败后被无限追加为免责条件。最好的办法是事先明确可记录的边界,并承认资料无法区分时只能保留不确定结论。

十三、早期“我”的研究不应只寻找成人的缩小版本

一个孩子可能不会复制成人表情,却能通过自身动作改变感觉后果;也可能对他人动作敏感,却尚不能形成成熟的自我叙述。身体自我相关组织的研究应允许多条入口,而不是规定只有“像我一样做”才是主体性出现的门槛。尤其不能让视觉模仿成为视功能不同婴儿的存在资格考试。

在作者构造的安全活动中,孩子的手部移动使一个可及物体发生变化;活动停止后,变化也停止。研究问题可以从动作与后果的条件关系进入。但即使孩子后来更积极地重复动作,也不宜替他写出“我知道是我造成了变化”的内心句子。可以先讨论可控关系的利用,再寻找它与更明确主体感之间的证据连接。

这里的“我”不是一项额外动作,而是这些活动及其后果由同一生命历史承接的组织位置。具体感知机制可以逐项失败或修订,这一位置并不因此转交给研究者。存在论尊重与经验谦逊能够同时成立,没有必要以夸大的早期天赋来保卫婴儿的独特性。

十四、怎样让反例真正改变理论

如果某项被预期的跨通道匹配没有出现,SDE应先缩小相关机制主张:现有任务不能支持这种组织,或者所提判据尚不充分。不能立即说“深层纠缠仍然存在,只是无法看见”,使检验永远失去作用。若存在论层面的“我”不以这个指标为必要条件,也应在研究开始之前说清,而不是失败后才撤销关联。

反过来,若匹配得到稳健重复,SDE也只能向前推进有限一步:某种关系组织具有支持证据。它如何进入照护预期、身体边界或高阶连续性,还需要另外的连接研究。局部成功不能替整套自我理论完成验证,就像局部失败不能抹去一个婴儿。

这种纪律对养育也有积极意义。成人不必每天诱导孩子复制动作,再据此判断亲子关系是否良好;研究者也不应把可爱的表演转换为父母焦虑的指标。更值得维持的是可回应、可调整、允许不同表现形式的互动。独特的“我”在其中持续参与,但它不是只有成功模仿成人时才被承认的“我”。

十五、从独特“我”走向可共同生活的关系

我们终于可以更精确地说:婴儿的“我”既是一个符号,也是诸多SIO在三界中纠缠聚合的高阶符号。它以特定生命史维持连续,又在每次实际参与中改变未来的条件。这是本书的核心理论立场,其经验展开必须逐项接受研究。

“我”不等待语言才获得存在,语言却能够改变“我”的组织;“我”不先于所有关系独立成立,关系却也不能把“我”化成可替换的位置。把这两组区别同时保留下来,婴儿符号发生学才可能既尊重个体,又说明共同发生。

接下来的“你”“他”“我们”并不是把几个词依次塞进已有头脑,而是研究回应、共同注意、称呼与公共活动怎样重新组织关系。婴儿不是在这一过程中才第一次获得值得被善待的资格;他始终是那个正在承接、参与并改变生活的独特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