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会回来回应的人
设想这样一个说明性场景:婴儿伸手碰到父亲的下巴,父亲低声发出一个拖长的音。婴儿停顿,继续伸手,父亲这一次换了声音。游戏没有事先约定,也没有一方能够独自决定全部进程。婴儿的动作使父亲作出回应,父亲的变化又给婴儿提供下一次活动的条件。我们在这里看见的,首先不是两个代词,而是两种不可互换的参与位置。
墙面也会对触碰产生阻力,玩具也能发出声音。因此,“发生了反应”还不足以区分人际关系。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个人能否根据婴儿刚才的变化调整自己的行动,能否在不同情境中继续这段关系,能否把婴儿的活动当成需要理解而非仅仅处理的事情。这些关系使“你”不能被简单还原为一个更复杂的刺激源。
不过,成人能够如此解释,并不意味着婴儿已拥有同样明确的理解。本章以“你的发生”命名一组研究问题:婴儿怎样在互动中逐渐组织对特定他者的辨认、期待和参与;这种组织怎样影响独特的“我”;成人又怎样根据婴儿的回应修改自己作为“你”的存在方式。
二、辨认一张脸与建立一段关系
辨认熟悉的人和形成对他的关系预期,并不是同一件事。婴儿可以对某种声音、气味或形象表现不同反应,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言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意图。反过来,一段熟悉关系也不必完全依赖一种感觉通道。关系可以通过声音、触摸、体位变化、活动次序以及可及的表达共同维持。
我们可以把辨认看作一个入口,而不把它当作终点。在构造场景中,父亲每晚负责一段安静的共同活动。起初,孩子的变化也许主要与声音和抱姿有关。后来,当照护地点变化时,双方仍能通过其他线索重新组织活动。此时需要研究的,不是孩子是否记住了一张脸,而是哪些关系能够随情境变化继续成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照护者之间不必相互复制。祖母不需要模仿父亲的全部音调,父亲也不必把自己变成母亲的替身。不同关系可以形成不同的稳定方式,同时属于同一个婴儿的生活。一个独特的“我”能够参与多种“你”,恰恰显示其高阶组织并非只有一条固定通道。
三、回应中的时间:既不是同步,也不是服从
把良好互动想象为永远同步,容易产生误会。现实中的两个人不可能时时动作一致,婴儿与成人也不需要保持同一节奏。停顿、等待、转向、再次开始,都可以属于关系本身。问题不在于是否存在差异,而在于差异能否被注意、承接,并进入下一次调整。
在前述游戏中,父亲若每次都立即发出同一个声音,活动可能逐渐形成可预期的重复;若声音变化与婴儿的动作毫无关联,活动又可能失去双方共同推进的特征。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一个适用于全部孩子的最佳延迟。研究必须同时考虑孩子当时的状态、可参与方式、活动目的以及对方的具体回应。
这里的稳定不是机械一致,而是一种可修正的可靠性。婴儿的转头可以使成人减缓活动,主动伸手可以使游戏继续;成人也可能因安全需要改变原来的安排。双方不必拥有同样的意图,却能够共同影响后续。这样的过程为“你”提供一种关系规定:你不是只在我面前出现的人,也是能够被我的行动影响、又不能由我完全支配的人。
四、互动中断为什么值得研究
Tronick等人1978年的面对面互动研究,通过改变照护者通常的回应方式,考察婴儿的反应。其报告中的警觉和退出等变化,使互动互惠成为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而不是成人单方面表达情感的别名。[R25] 这一研究并不证明婴儿已经具有成熟的他心理论,也不能被转化为家庭故意制造冷漠的训练方法。
它为本书提供的启发是:某些组织只有在变化中才会显出承重关系。持续存在的回应可能因为太日常而被忽略,一旦改变,原先依赖它的活动便出现不同走向。但观察到变化仍须寻找竞争解释,包括新奇、注意转移、疲劳或任务设置,而不能直接把一切反应解释成某种完整的关系观念。
在日常养育中,更有意义的不是人为中断,而是注意自然发生的错位及其修复。成人没有立即看懂婴儿,后来通过调整重新建立联系;孩子对原先喜欢的活动不再有兴趣,双方找到新的参与方式。这类场景让我们研究“你”如何保持可辨认性,又如何避免被固定成永远相同的回应程序。
五、“你”不是“我”的附属品
如果只从婴儿的需要出发,照护者容易被写成一种永不疲倦的资源。可是,另一个人也有身体、情绪、责任和生活历史。承认“你”意味着承认他不能被完全占用。婴儿尚不能充分承担这种理解和责任,成年人及社会却有义务为关系设置可持续条件。
因此,照护者的休息、替班、支持和表达困难,不是对婴儿意义的背叛。它们可以成为关系继续发生的条件。一个必须独自完成全部照护的人,未必有足够空间观察和调整;有支持的关系网络则可能使不同的人在合适时刻承接活动。这里讨论的是条件设计,而不是根据某次疲惫判断父母是否有爱。
对婴儿而言,“你”的不可完全支配,也不等于被随意忽视。成人应当承担与能力相称的责任,提供适当照护,同时在安全范围内允许活动有停顿和转换。关系中的边界需要被组织,而不是用冷落证明边界、用无限满足证明亲密。高阶符号之间的相互依存,要求我们同时保护双方而不抹平责任差异。
六、不同感觉条件中的“你”
假设一名婴儿不能依靠通常的听觉渠道获得信息。若成人把“听到我说话并转头”当作唯一正确的回应,就可能把通道不适配误认成关系缺失。更合适的研究入口,是检查视觉、触觉、位置、可及语言和行动方式怎样共同构成联系,并结合专业支持作调整。
同样,对于视觉需要支持的孩子,也不能以是否看向成人眼睛作为全部关系质量的尺度。我们需要询问:孩子通过什么方式发现另一个人的接近,怎样参与活动,怎样表达继续或结束,成人有没有学会识别这些不同的反馈。对具体功能限制的认真评估与对关系可能性的开放,并不矛盾。[N29]
在符号发生学中,这些差异不是普通案例之外的例外补丁。它们揭示了一个普遍问题:关系规定性不能被某一种外观垄断。每一段“我—你”关系都有实际的进入条件。可及性改变的,不只是信息传递效率,也包括谁能够影响活动、怎样影响、哪些经验可以继续成为共同历史。
七、“你”的稳定与成人标签的稳定
照护者可能说:“他只认我。”这句话也许描述了某个阶段的真实困难,但也可能把一种局部组织变成固定身份。我们需要把它重新展开:在哪些活动中、什么时间、怎样的身体状态下,孩子更容易接受某人的回应?换一种进入方式,是否出现新的可能?
如果成人把现有偏好理解成永久排他性,可能减少其他照护者熟悉孩子的机会;若又以“必须独立”为由突然撤掉熟悉支持,则可能把变化变成不必要的负担。这里不存在由一个标签直接推出的正确行动。需要在保护、稳定与自由相互制约的条件下,设计可承接的小变化。
一个构造例子是,新的照护者先加入孩子已经能够参与的共同活动,而不是立即要求替代全部关系。熟悉者与新参与者共同观察,保留必要支持,也给孩子影响进程的空间。是否适合、怎样调整,应以实际反馈及专业意见为准。这个例子说明的是关系扩展的逻辑,不是一套普遍的适应训练处方。
八、从二人关系到研究模型
把“你”的发生转化为研究对象,可以先记录三类变化:婴儿在不同参与者面前的活动组织,成人对孩子信号的调整,以及两者在后续活动中的共同变化。只统计成人说话次数,容易遗漏婴儿是否能够改变话题或节奏;只统计孩子微笑次数,也可能忽略活动是否由他真正参与。
研究者还要区分辨认与参与。一个孩子可能辨认熟悉声音,却没有足够行动机会;另一个孩子可能通过不同线索顺利进入活动。若我们要解释关系的高阶组织,就应比较跨情境的延续、必要支持的变化、错误理解的修正,以及新的互动路径是否出现,而不是寻找一个能够代表全部“你”的单项指标。
这些指标仍只是对特定关系的操作化,不是对婴儿完整内心的直接读取。应当先明确竞争模型:感觉熟悉性、一般学习、依恋关系、社会互动或动态系统解释,各自能够说明哪些变化。SDE的责任是提出额外的组织假说,并接受其未能增加解释或预测的结果。
九、三界中的“你”不是三个他人
在现实世界,另一个人的身体、动作、声音和照护劳动实际参与活动;在理念世界的发生中,关于熟悉、顺序、可能回应的组织逐渐形成;在自我世界,舒适、不适、趋近、退出与自身相关经验参与其中。三界不是给同一个人套三个标签,而是询问同一段关系怎样在不同侧面共同改变。
例如,照护者改变抱姿,不仅改变身体支撑,也可能改变活动的可预测性和婴儿接下来愿意参与的方式。婴儿的回应又使成人重新理解自己的行动。我们不需要假定双方拥有对称的成熟意识,便可以研究相互规定。复合体的整体性并不要求其组成者具有同样能力。
由此,“你”不是被放入婴儿已经完成的世界。它的发生改变了这个世界能够怎样组织,也改变了“我”可以通过哪些关系继续发生。下一章将进一步讨论:当另一对象进入双方注意时,关系如何不再只是面对面,而开始围绕一个共同活动形成更复杂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