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人看见同一只鸟,还不够
一个孩子看见窗外的鸟,成人也恰好看见。两束目光指向同一对象,并不能自动证明已经形成共同注意。也许双方各看各的,彼此并未参与对方的活动。若孩子转向成人、发声或指示,成人据此调整位置和话语,孩子又对这一回应作出变化,研究者便有理由进一步考察注意是否正在被共同组织。
这个说明性场景让我们区分三件容易混合的事:共同处在一个环境中,共同面向一个对象,以及共同参与一段关于对象的活动。它们可能相互支持,却不完全相同。家庭成员同时坐在客厅,未必形成同一活动;两个人都听见声音,也未必已经理解对方在注意什么。
SDE的切入点不是立刻为第三种情况宣布一个宏大的“我们”,而是追踪新的纠缠关系怎样成立。鸟的移动、孩子的指向、成人的接近、双方的停顿以及既往经验,共同改变后续。原先的“我—物”和“我—你”没有消失,却可能在一个更高阶的组织中互相规定。
二、从二项关联到三方协调
在二人互动中,双方可以通过面对面的表情、声音和动作共同调节。第三个对象的进入,增加了新的关系要求:我所关注的对象,是否也是你所关注的对象;你怎样影响我与它的活动;我能否通过你改变对它的接近方式。这里的“第三个”也可以是声音、事件或另一位参与者,并非必定是静止的玩具。
Carpenter、Nagell和Tomasello对24名婴儿进行9至15个月期间的纵向研究,在七次月度访问中考察共同注意、追随目光和指示、手势及语言等多项行为。[R24] 这一设计的重要价值,是把若干相关能力放到同一发展过程中观察。它不能被简化为所有婴儿到某个准确月龄便突然开启“我们”的证据。
本书据此提出的理论问题是:不同能力之间怎样形成相互支持的组织,而不只是按顺序出现在清单上?孩子已经能指向,不等于每次都在分享;成人作出命名,也不等于孩子把名称与对方所指对象联系起来。必须回到实际事件,检查谁引出了变化,另一方如何承接,以及原活动因此怎样延续或转向。
三方协调也使失败变得富有信息。成人以为孩子在看鸟,孩子实际关注玻璃上的倒影;成人继续解释鸟,孩子却改变动作。这里不是婴儿“没有学会配合”,而是双方对活动对象的组织发生了错位。能否发现和修正错位,比成人是否说出了正确的鸟名更接近本章的研究核心。
三、对象不只是交流的借口
若把共同注意完全写成人际关系,就可能把对象降为装饰。然而,物体和事件会以自己的条件改变活动。鸟会飞走,水会流动,积木会倒下。它们并不服从成人讲解的节奏,也不因双方关系亲密就自动变得容易理解。客体条件是复合体的承重部分。
在构造场景中,孩子把球递给成人,成人又把球放回孩子能够接近的位置。球的大小、表面、运动方式和孩子当下的身体条件,都可能影响这段往返。如果换成难以抓握的物体,原来的“轮流”未必还能用同样方式进行。研究者不能只保留“分享”这个社会标签,却删去让活动可能或困难的物质条件。
反过来,物体的意义也不是完全固定的。一个球可以被抓住、滚动、放入容器,也可以进入轮流、请求和共同期待的关系。其物理条件没有由思想凭空创造,但可参与的活动结构在互动中发生变化。SDE所说意义发生,应落实在这种实际重组上,而不是声称世界只靠成人解释才存在。
这让三方关系具有不可约性:只研究孩子与球,会漏掉成人提供的支持;只研究亲子交流,会漏掉物体的阻力与机会;只研究物理运动,又不能说明为什么同一个滚动会在这里成为共同活动。高阶符号的解释任务,正是保留这些相互规定而不把任何一方吞掉。
四、“他”不仅是尚未加入的“你”
“他”可以指暂时不在直接回应位置上的另一个人,也可以指被双方共同谈论或注意的参与者。对幼小儿童而言,这类关系的明确语言表达仍在发展;我们不能把成人的人称语法直接投射到早期经验。不过,第三者进入活动,确实可以改变既有的关系结构。
例如,母亲与孩子正在玩球,祖父走近并伸出手。此时可能出现多种走向:孩子继续与母亲活动,母亲把祖父纳入往返,或者祖父成为孩子新的注意对象。不能仅凭人数增加就认定出现了更高水平的合作。我们要观察各人的行动是否真正改变了彼此能够做什么。
这一分析还能防止把婴儿理解为只属于一个照护者的关系中心。不同参与者可以有不同位置,有些直接照护,有些提供条件,有些只在特定活动中出现。婴儿高阶符号的环境因而不是一张所有成人同等连接的名单,而是带有时间、功能和可及差异的关系结构。
“他”在成为直接互动的“你”时,也不是身份的机械替换。原有熟悉性、共同活动、别人的介绍和身体进入方式,都可能参与转换。对于本书来说,研究这些转换,比为每个人称安排一个固定月龄更有解释力。人称意义的发生需要历史,而历史不会被六个代词的排列完整概括。
五、共同活动中的“我们”与概念中的“我们”
一对亲子可以共同完成活动,而孩子还不会说“我们”。这种参与层的共同性,不能等同于已经形成群体身份概念。后来,儿童能够以语言区分我们和他们,又不意味着早期的身体与关系共同性被取消。这里至少存在活动组织、相互期待和语言表征三个层次。
本书把“我们”的发生首先放在活动组织上:某件事需要多个参与者的行动相互承接,结果及下一步又反过来改变各方。这个定义不要求参与者具有对称能力。婴儿不必承担成人的计划与责任,仍可以通过发起、停顿、接受或拒绝实际改变共同活动。
但是,成人说“我们一起”,并不保证孩子已获得参与位置。父母可以替孩子完成全部动作,再把结果称为共同作品;也可以让孩子在安全范围内决定某些方向,即使最终成果不如预期整齐。两种情境都可能有温柔语言,却构成不同的互动结构。共同性应从实际关系中辨认,不能只听活动的名称。
相应地,“我们”也不是越融合越好。孩子的疲倦、退出或不愿继续,不应被集体目标抹掉。一个能够承认不同节奏和边界的共同体,才可能让独特的“我”继续发生。高阶聚合不是消灭组成者,而是组织其差异,并使这些差异能够重新改变整体。
六、分享、请求与展示并非同一活动
孩子把物体递给成人,可能是希望得到帮助,也可能是继续一段熟悉游戏,或者试图让成人关注某件事。同一种手部动作不能单独决定其全部意义。研究者需要结合活动前后、成人回应和孩子接下来的变化,保留不止一种解释。
设想一个孩子举起盒子。成人立即打开,但孩子把盒子重新合上,又举起来。最初“他需要帮忙”的判断,可能遗漏了孩子正在探索开合或邀请轮流。这个例子并不是关于某个真实儿童的诊断,而是提醒我们:意义不能由一次动作加成人猜测就封闭。后续反馈具有修正解释的地位。
若成人总以最快方式满足自己猜测的需要,可能把本可展开的活动压缩成输入和处理;若又刻意不回应来迫使孩子表达,也可能制造不必要的困难。更适合的原则是以清楚、适量和可调整的方式回应,观察孩子是否承接,并在误解时改道。具体支持仍需符合孩子的发展与身体条件。
对研究来说,区分这些活动还有一个作用:它防止把“更多递物”直接当作“更多社会能力”。动作频率与组织性质并不等同。需要观察的是不同关系能否被灵活组织、误解能否被修正、参与机会是否扩展,而不是把一个容易计数的动作变成全部高阶符号的代表。
七、共同注意不是视觉的专利
“共同看一个东西”是容易说明的例子,却不能成为所有共同活动的唯一原型。对一些孩子和情境而言,声音、触觉、动作节律或可及语言可能承担更重要的作用。研究应先识别实际可参与的关系,而不是要求所有人符合一套面对面注视的外观。
例如,在一个说明性活动中,成人与视觉需要支持的孩子共同触摸安全物体,成人根据孩子的动作调整位置和表达,孩子又通过触碰或停顿改变进程。是否形成某种共同注意或共同参与,需要具体操作定义和观察,不能仅因没有典型目光交替就宣布关系缺席。
这也要求区分概念的功能与常用测量方式。某项经典任务采用目光,并不意味着被研究的全部关系只能通过目光存在。改变测量时当然需要重新验证指标,不能凭哲学理由假定不同形式完全等价。但同样不能把原任务的方便当成所有儿童的本体标准。
可及性在这里不是附加的善意,而是研究有效性的条件。若任务本身阻断了某个孩子通常的参与通道,得到的“低分”可能同时反映任务不适配。只有把身体条件、支持方式和任务要求纳入解释,才有可能判断究竟是哪一层关系尚未形成,哪一层只是没有被恰当显露。
八、家庭的“我们”怎样保护个体
婴儿加入家庭,会改变时间安排、照护责任、资源使用和情绪联系。家庭因此可以被研究为不断重组的高阶符号,但这并不赋予家庭吞没儿童利益的权利。整体性不等于整体可以替每个成员定义一切,和谐也不等于没有不同声音。
在实际讨论中,成人可能以“都是为了我们家”解释过度安排,也可能以“尊重孩子”放弃必要责任。两种说法都需要回到具体后果:孩子的基本需要是否被照顾,能否通过自己的反馈改变安排,家庭成员是否获得可持续的支持。规范判断不能仅由整体概念自动推出。
一个积极的“我们”,应当使各方更有条件参与,而不只是让任务更快完成。例如,多位照护者通过交接了解孩子的活动与需要,可以减少重复误判;同时,交接记录也不应成为永远固定的标签。共同知识需要更新,否则家庭的一致性可能只是共同坚持旧解释。
因此,婴儿符号发生学同时研究聚合与分化。新的共同活动可以加强关系,也需要保留不同经验的不可替代性。父母不能替婴儿感受,婴儿也不应承担维持父母关系的责任。边界不是共同性的敌人,而是使共同性不变成占有的条件。
九、如何检验一种新的共同组织
假设研究者比较两种安全的共同游戏安排。两种安排的玩具、成人参与时长和总体语言量相近,但一种主要由成人预先推进,另一种在预设安全边界内允许孩子的反馈改变次序。研究问题不应只是后者让孩子笑得更多,而应考察活动是否产生新的可参与路径,并在后续情境中显露。
可能的观察包括:孩子是否能够发起不同方向,成人是否根据这些发起作出与情境相关的调整,双方误解后是否出现修正,活动变化能否在另一种物体或另一位照护者那里以适当方式继续。它们是候选指标,不是已经验证的“我们量表”。必须检验编码一致性、任务适配和竞争解释。
如果效果仅来自成人更热情、孩子更熟悉或物体更容易操作,便不能归因于所提出的高阶组织。若没有跨情境增量,也不能把局部表现扩大为个体全部发展。对SDE而言,最重要的检验不是看故事是否动人,而是结构性解释是否比简单计数提供额外、可复核的判断。
十、从共同活动走向共同意义
“我、你、他、我们”不是将婴儿逐步装入社会分类的四个盒子。它们指向不断变化的参与位置、关系边界和表征能力。早期共同活动为后来的人称与群体意义提供条件,语言又能把原先局部的关系带入新的场景,甚至使不在场的人进入当前活动。
这样的扩展不是一次完成的。婴儿高阶“我”既在共同活动中形成,也以自己的差异使共同活动改变。另一个人不是单纯的教育来源,物体不是单纯的教学道具,“我们”也不是预先完成的容器。三者相互规定,使原来不可能的活动有机会发生。
下一章将研究这段关系中一种尤其有力量的回写:成年人对婴儿的命名与解释。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共同意义不只是增加知识。它还会改变谁有权发起活动、什么被视为合理反应、哪些可能性被保留或提前关闭。符号的表征层,正是在这种实际后果中重新进入存在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