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36章 独立与依赖:美日亲子文化的局部差异

一、把一个球递出去,可以发生什么

同一只软球放在两个家庭的地板上,照护者都与婴儿坐在旁边。在第一个场景中,成人指着球,缓慢地说出它的名字,等待孩子伸手,再为他的动作作出回应。在第二个场景中,成人把球递给孩子,伸出手等待孩子递回来,并把谢谢、轮流和微笑连在同一次活动里。这两个场景是作者构造的分析例,不分别代表美国和日本,更不能据此预测两个婴儿成年后的性格。它们的作用,是让我们看清:物体相同,言语、动作和回应的组织可以不同;即使每个人都说是在陪孩子玩,实际形成的关系也未必相同。

第一个场景并非没有人际关系。命名需要成人与婴儿的共同关注,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回应。第二个场景也并非没有物体知识。递球必须辨认物体的位置、形状和可抓取性。所谓强调对象或强调关系,是某些活动组织的相对差别,不是两种互不相容的心智。把前者说成只有独立,把后者说成只有依赖,会在解释开始之前就把真实生活切坏。

本章不试图替两个国家画出性格画像。我们只研究一个有限而重要的问题:当某些照护惯例反复选择不同的注意目标、行动顺序和回应方式时,它们怎样参与婴儿高阶符号的发生?从一个局部研究到这个问题,需要经过清楚的推理,而不能把文化名称当成因果机制。

二、回到一项具体研究,而不是文化传说

Fernald与Morikawa于1993年发表的研究,比较了六十组日本和美国母婴在家庭玩具活动中的交谈,样本分布于三个年龄组。研究发现共同的言语简化、重复等特点,也发现部分活动侧重点不同:美国样本中物体命名较突出,日本样本中社会例行活动较突出。这是特定样本、语言与任务中的比较,不是关于所有日本家庭和美国家庭的普遍结论。[R08]

这个事实给我们的启发,主要不在于替“西方重个人、东方重集体”再添一个例证,而在于改变观察单位。若只统计母亲说了多少词,我们可能漏掉这些词正在组织什么活动;若只记录婴儿碰了几次玩具,也可能不知道某次触碰是自主探索、应邀递交,还是成人将玩具放进他的手里。数量相近的事件,可以有不同的发生结构。

不过,研究中的文化差异并不自动等于发展结果差异。照护者较常命名,不等于其孩子以后必然更加独立;较常安排社会惯例,不等于其孩子不能独立探索。还需要追踪婴儿如何回应,哪些模式延续,哪些被新的经验改变。这里尤其不能省略婴儿自身的作用:一个持续抛球的孩子可能让成人从命名转向追逐,一个等待别人接球的孩子也可能使成人逐渐建立轮流游戏。

因此,文献支持的是比较的入口,而不是本书全部理论的结论。从研究中发现一种活动分布,到解释一个独特“我”的形成,中间还隔着实际互动的序列、跨情境的变化和长期的历史。

三、独立不是距离,依赖也不是没有“我”

讨论独立与依赖时,最容易把空间位置当成心理结构。婴儿离照护者远一些,便被认为更独立;靠在照护者身上,便被认为更依赖。可是,一个离得很远、不断等待成人命令才行动的孩子,不一定比一个坐在成人怀里、能够主动改变游戏的孩子拥有更多行动空间。空间接近与主体参与之间,没有可以凭直觉确立的一一对应。

在婴儿符号发生学中,需要把独立拆成更具体的问题:婴儿能否发起行动,能否对不合适的互动表示停止,能否在必要支持下改变路径,能否把已有组织带到新的对象和场景。这些可能性不要求孩子脱离所有照护。符号的独立性,是相对不被某个当次提示锁死,而不是生命与关系的断联。[S01]

依赖同样有不同结构。一种依赖使婴儿只能等待固定成人完成全部活动;另一种依赖则使他获得可靠支撑,因而可以尝试此前无法进入的活动。两者都存在他人的帮助,却对后续发生产生不同作用。于是,真正应当比较的不是帮助次数多还是少,而是帮助怎样与婴儿的主动反馈相连。

这也使文化比较摆脱了高低排序。我们不应先把独立规定为唯一终点,再把接近性养育列为落后;也不应反过来把亲密看成唯一美德,认为自主活动必然意味着疏离。不同文化实践中的保护、稳定与自由,都需要在具体事件里检查。三者相互促进与制约,不能凭国籍替孩子提前算好比例。

四、语言的形式与活动的意义不能直接互译

一句话的语法形式,不一定等于它在互动中的功能。成人说“你能把球给我吗”,表面上是问句,实际可能是邀请、要求,也可能只是陪伴动作的说话;“打开门”可以是命令,也可以是在描述孩子已经开始的动作。离开时序、目光、手势和接下来的回应,仅凭转录文字,很难判断成人是在引导还是在追随。

这对SDE尤其重要。S显露不是研究者剪下的一句词语,而是某个分析层级上实际出现的规定性;D包含先后变化;E涉及言语、身体、对象和既往惯例的相互规定。若把语言转录当成完整的互动,就可能在进入模型之前丢掉最需要解释的部分。文本资料仍有价值,但它必须承认自己的观察范围。

设想同一句“给妈妈”,在三个说明性场景中出现。第一次,孩子已经递出玩具,成人随势接住;第二次,孩子没有反应,成人等待并重复邀请;第三次,孩子明确转身,成人仍抓住他的手完成递交。字面完全一样,婴儿参与的实际空间却不同。词频表无法单独告诉我们,哪一种经历正在形成。

同样,婴儿不回应一句话,也有多种可能。他可能没有听清,可能正在观察别的变化,也可能已经理解邀请却暂时不愿参与。将所有未回应计为理解失败,会把注意、动机、感觉接入和任务组织混在一起。跨文化比较如果忽略这种差别,所谓民族差异可能部分来自编码习惯,而不是婴儿真正具有的结构。

五、一项没有按预期发展的新分析

Fitch及同事在2024年在线发表、2025年刊出的研究,重新分析了上述历史语料中的部分亲子互动,检验日语照护者的动词使用是否更容易让儿童把词与可见事件联系起来。结果未支持简单的预期:按不同指标,有的比较没有显著差异,有的方向与假设相反。这里的新发表不是新采集了一个当代全国样本,而是对既有资料提出新的问题。[R31]

这个研究的价值,不是证明文化不重要,也不是推翻所有关于日美亲子交流的发现。它提示我们,一条听起来顺畅的推理链可能断开:更多关系活动,不必然意味着每个动词都处于更清楚的指称环境;成人文化目标、语言结构、活动安排和具体学习线索,也不必然朝同一方向变化。

对SDE而言,这是一种有益的约束。我们不能因为“多重纠缠”听起来比单一解释丰富,就允许理论容纳任何结果。若提出某种活动结构能够改善特定迁移能力,就必须说明哪种结构、哪种迁移、在什么条件下。观察结果不符合时,应当修改具体机制,而不是宣称反向结果也恰好证明纠缠复杂。

同时,这个例子说明资料可以在新问题下重新发生研究意义。早年的录像并不会因为发表年代较久便失去全部价值;但是它能回答的仍然是当时被记录的活动。把重新编码后的结果称作今天两国育儿现状,便混淆了资料发生的时间与研究解释发生的时间。这种区分应成为本书所有跨文化章节的共同纪律。

六、文化怎样进入一次具体SIO

文化不是一种从天而降、直接写进婴儿身体的力量。它需要经由可辨认的渠道进入活动:什么物品可以给孩子,谁有权安排时间,哪类行为被赞许,哭泣应由谁回应,成人怎样理解礼貌与自主,公共制度又怎样分配照护资源。本书把这些视作可能的作用路径,而不是声称每条路径都已在两个国家中得到同样验证。

在构造的递球场景里,家庭关于“孩子应当自己尝试”的期待,可能使成人多等待一会儿;关于“应当学会照顾别人”的期待,可能使成人增加轮流环节。然而,疲惫、时间紧张、孩子的兴趣和玩具的形状也会改变结果。同一个成人在不同晚上可能作出不同安排。文化脚本需要通过实际行动才能产生作用,行动又会受到婴儿反馈的修正。

于是,我们可以把研究路径写成一个不封闭的过程:文化解释参与成人判断,判断改变行动条件,婴儿以身体和活动作出回应,回应又可能调整成人解释。每一步都可能出现阻力和转向。成人口头赞成自主,却在孩子弄乱房间时接管活动;成人重视合作,却发现孩子更愿意先独自观察。这些不一致不是要从数据中清除的噪声,恰恰可能是发生的关键位置。

高阶符号的独特性就在这种具体历史中形成。同处一种文化的两个孩子,不必获得同一套活动;即使活动形式近似,进入活动时的身体状态、既有预期和反馈也未必相同。文化影响可以很深,却不构成把每个个体压成同一模具的充分理由。

七、怎样比较,而不把人放进国家盒子

一个可行的研究设计,应当同时保留跨群体差异与群体内部差异。研究者可以选取相似年龄范围和可比任务,记录照护者的语言、手势、等待、协助和婴儿主动变化;还要了解家庭的语言背景、日常照护安排与活动习惯。不能只把国家作为一个变量,然后把其余未解释部分全部叫作文化。

尤其需要分开三个问题:两组平均活动分布是否不同;同一个家庭在不同活动中是否改变;某种具体互动组织是否与这个婴儿后续的表现有关。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能代替后两个。群体间某项均值较高,并不说明所有家庭都如此,也不说明在每个家庭内部增加这一项就会产生同样结果。

还应允许当地研究者和照护者修订编码。一个成人降低声音、停止逗弄,可能是在回应孩子的疲倦,而不是缺少积极性;另一个成人不断提问,可能使孩子兴奋,也可能打断他正在进行的探索。编码应把前后的变化连起来,而不是预先规定笑容、词数、身体距离中的某一项就是优质照护的全部。

本书提出的比较重点,是关系的功能与成立条件:婴儿是否能够进入活动、维持参与、改变后续,并在适当情况下重新调用某种组织。不同文化中,实现这些功能的形式可以不同;但不能因为形式不同,就放弃评价实际的安全、可及性和回应质量。文化谦逊并不要求对一切实践停止判断。

八、回到家庭:不必选择成为“哪国父母”

一个家庭读到跨文化研究后,可能急于决定应该更像美国父母,还是更像日本父母。这个问题很容易把研究变成新的模仿清单。真正需要理解的,是自己的婴儿正在怎样参与。一次玩球,可以有命名,也可以有轮流;可以有成人示范,也可以有孩子突然发起的新玩法。活动的组织应当跟随实际变化,而不是忠实表演一种文化印象。

在作者构造的家庭练习中,成人先观察孩子怎样接近球,再选择一个很小的变化:换一个位置,增加一次等待,或接住孩子主动递出的球。观察的重点不是哪一种做法更有国际先进性,而是这个变化是否让孩子获得新的可参与机会。若孩子转开或疲倦,就需要调整,而不是为了完成某个教育目标坚持下去。

独特的“我”不会因为处在亲密关系中便消失,也不会因为被单独放置就自动成长。它在有边界、有支持、也允许反馈的关系中持续发生。美日比较的真正贡献,是帮助我们看见习以为常的做法并非唯一可能;它不应被用来给婴儿增加一个比姓名更难摆脱的文化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