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37章 阿卡父亲与共同照护的生命世界

一、父亲的手,不只用来把孩子举高

当我们说起父亲与婴儿的关系,脑中可能浮现一个熟悉的图像:父亲把孩子举起来,做夸张的表情,负责短暂而热烈的游戏;日常细碎的身体照护,则似乎属于另一个人。这个图像可以来自某些家庭经验,也可以来自广告和叙事,却不能因此成为父爱的生物学定义。要理解一个角色如何发生,我们必须去看这个角色在不同生活组织中实际做了什么。

Barry Hewlett关于中非阿卡人的研究,为这种比较提供了重要材料。他记录的父婴关系中,父亲会参与亲密而直接的身体照护;在其关于父婴联结的讨论里,拥抱、照料与日常接近,不被限于一次次高强度游戏。作者同时把这些活动放在劳动、家庭和群体关系中解释,而不是只列出一份父亲行为清单。[R10][R29]

本章不把这个案例写成“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竞赛。民族志描述的时代、地点和生活条件,与今天任何一个城市家庭都不完全相同。值得带走的,不是一项未经核实的抱娃时间百分比,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父亲成为怎样的父亲,是否与他能够进入哪些实际照护活动密切相关?婴儿又怎样通过自己的反应,参与这一父亲角色的形成?

对SDE符号发生学而言,父亲不是一个先已完成、只等着向婴儿输出影响的属性集合。父婴关系也不是在母婴关系旁边增加一条可有可无的线。它可能构成有自身历史的互动组织,并进一步改变婴儿能够参与的照护网络。

二、从角色称谓转向可进入的活动

“父亲”这个称谓可以在出生登记时获得,实际照护能力却需要在活动中形成。一个人知道自己应当关心孩子,与他能够辨认孩子的疲倦、调整抱姿、接住新的动作,是不同层次的事情。将身份直接等同于能力,会同时遮蔽学习与排除:一方面,缺少经验的人可能被要求立即熟练;另一方面,被认为天生不擅长的人又可能始终没有参与机会。

设想一个说明性家庭场景。父亲准备抱起孩子,另一位照护者因为担心他不熟练而立即接手。一次接手可能出于合理的安全判断;但若此后每一次尝试都被提前替代,父亲便很难获得在适当指导下学习的机会。下一次的不熟练,又被用来证明最初的排除正确。这里形成了一个可以研究的循环,而不是“男性没有耐心”的本质说明。

相反,提供安全的示范、允许父亲观察孩子的反应,并在必要时协助,可能打开另一条路径。婴儿的舒适、不适、趋近或转开,不只是被动接受照护后的结果,也成为成人修正动作的依据。照护技能因此不是单独储存在成人头脑里的一套指令,而是在这个身体、这个孩子和这些具体条件之间逐渐建立的适配。

这一分析并不意味着所有父亲都必须使用同一种抱法,也不意味着每个家庭都必须由父亲承担完全相同的任务。它提出的是参与原则:不应仅依据性别预先决定谁能够成为细致的照护者;实际分工应当考虑安全、能力、资源和当事者的生活条件,并保留学习与调整的空间。

三、共同照护不是把婴儿平均分给所有人

共同照护有时被想象成人人随时抱一下孩子,照护责任因此自然充分。这种理解忽略了网络的组织。一个网络可以有很多成员,却在孩子需要回应时无人实际承担;也可以成员不多,却具有清楚的衔接。对于婴儿,人数并不等于可靠性,频繁交接也不自动等于关系丰富。

我们可以用一个作者构造的交接来说明。母亲准备休息,父亲接过婴儿,祖母在旁边说孩子刚刚喝过奶、正在变得困倦。父亲根据当前反应调整活动,而不是机械重复上一位照护者的全部动作。这个交接的关键,不是三个人都出现了,而是有关孩子状态的信息、照护责任和可继续的回应被实际接续。

如果交接只有“轮到你了”,却没有确认对方是否准备好、孩子正在经历什么、必要物品在哪里,那么形式上的轮流可能掩盖关系断裂。反过来,若上一位照护者不断纠正、拒绝任何不同做法,接替者也无法建立自己的有效互动。共同照护需要连续性,也需要允许不同成人形成各自可被婴儿辨认的回应方式。

因此,本书提出一种“可接续的多样性”。它不要求所有照护者完全一致,而要求重要的安全信息、必要支持和孩子的反馈能够穿过交接。多样性提供不同经验,接续性使这些经验不至于成为互相取消的片段。婴儿高阶符号的整体性,不能靠所有成人表演同一个人来维护。

四、身体接近与关系可用性

民族志中的父婴接近,提醒我们重新观察身体在关系中的作用。不过,接近不是一个自动产生关爱的按钮。抱着孩子的成人可能专注回应,也可能无视孩子持续的不适;暂时离开视线的成人,可能通过可靠的交接保留照护连续性。身体距离是重要条件,却不是关系质量的全部定义。

我们可以区分“在场”“可用”和“可改变”。在场指成人处在能够参与的范围;可用指他能够对需要作出实际回应;可改变则指孩子的反馈能够影响他的下一步。三者是本书提出的分析区分,不是新的临床量表。它们帮助研究者避免只记录谁在房间里,却不知道谁真正承担了互动。

比如,父亲在一旁工作,孩子发出声音后,他短暂回应并在适当时机转入游戏,这与父亲始终面对孩子、却只按自己安排反复逗弄,是两种不同的组织。不能仅凭持续面对面的时间,就判断哪一种更有利。还需要看孩子的状态、活动是否适宜、回应是否到达,以及这种安排在较长时间里是否可靠。

从SDE角度,照护者的在场可以是环境SIO集合中的一个条件;只有进入具体的活动关系,这种条件才以某种方式参与当前E的重组。研究不应把“父亲在家”直接写成“父婴纠缠充分”,正如不能把“玩具很多”直接写成“探索机会丰富”。条件的存在与条件被有效进入,需要分别说明。

五、劳动安排怎样成为婴儿的发生条件

父母的照护并不发生在社会之外。时间从哪里来,家庭靠什么维持生活,照护者能否休息,工作能否与孩子所在空间衔接,都会限制实际可选择的活动。本章不据一个民族志案例推导普遍经济规律,而是提出一种研究要求:解释父婴关系时,应当把这些约束纳入,而不是把所有差别归结为个人意愿。

假设两个父亲都希望每天参与照护,一个能稳定在晚间回家,另一个的工作班次不断变化。即便他们对孩子的情感相近,可形成的活动惯例也可能不同。这并不允许我们提前判断谁更爱孩子,却要求我们研究如何在不同条件下建立可靠衔接。一个可执行的交接安排,有时比抽象地要求“增加陪伴”更接近实际问题。

还要警惕把共同照护的成本转移给某一位不被看见的人。父亲能够参与游戏,可能依赖另一位照护者已完成喂养、清洁、物品准备和情绪安抚。若研究只拍摄最轻松的几分钟,便可能把可见的亲密归功于一个人,而把维持亲密条件的劳动从解释中删去。

婴儿符号的环境因此不只包括与婴儿直接接触的人,也包括那些通过共同对象、共同活动或资源安排影响当前互动的SIO。这里需要明确影响链条:工作安排如何改变交接,交接如何改变活动可用性,活动又怎样影响孩子的后续参与。只有指出这些中间环节,才能避免把“社会环境”变成一个无所不包却无法研究的词。

六、婴儿不是网络里的包裹

共同照护的讨论很容易只剩下成人之间的排班。谁抱多久,谁负责哪一顿,谁夜里起床,看似已经描述了整个系统。但婴儿并不是在成人节点之间被传递的固定包裹。他对声音、姿势、节奏和活动的反应,会改变交接能否顺利,以及不同关系怎样逐渐稳定。

在一个构造的场景里,孩子由祖母抱着时正在安静观察;父亲接手后立即开始热烈逗玩,孩子转头、紧张、哭泣。成人可以把它解释为“孩子不喜欢爸爸”,也可以检查活动转换是否过快。后一种解释不保证立即找到原因,却为修订提供了入口。若父亲先延续安静观察,再等待孩子发出新的信号,可能形成另一种交接经验。

这并不是要求成人完全服从婴儿的每一个当下反应。成人仍承担保护、安排必要活动和维持家庭生活的责任。关键在于,孩子的反应是否被当作有意义的反馈,而不是一律被视为需要压制的阻碍。共同发生也不意味着共同承担同等责任:婴儿可以影响网络,却不能负责网络中的劳动公平和照护安全。

当一个婴儿逐渐熟悉不同照护者时,可能形成的不是几个互不相关的自我,而是一个能够在多种关系中转换、保持连续性又允许差异的高阶“我”。这是本书的理论解释。它要求我们进一步观察:哪些关系能够互相接续,哪些转换造成困难,困难是否能通过具体安排得到缓解。不能从“很多人爱他”直接跳到“高阶结构必然更完善”。

七、怎样研究共同照护的结构

若要把这一解释变成研究,应当从实际照护事件出发,而不只询问家庭成员的理想分工。可以记录谁发起交接、交接前后的活动是什么、婴儿的状态如何改变、信息是否传递、下一位照护者是否调整行为。研究者还应记录没有顺利接续的时刻,因为失败往往更能显示某条关系是否具有组织作用。

一个重要比较是:在总照护时间相近时,交接清晰、反馈可传递的家庭,是否比交接模糊的家庭具有不同的活动连续性。这个问题必须控制或描述实际资源差异,不能把经济压力、疾病负担或工作时间的影响悄悄转成父母能力评价。更不能为了制造对照,故意使婴儿经历无人回应的间隙。

网络图可以帮助表示谁与谁交接,却不能单独代表婴儿的体验。两条连线数量相同的网络,可能一个允许孩子改变活动,另一个只允许成人之间调度。因而图中的边至少需要有方向、时间和活动内容;某些边还要区分直接照护、信息传递与资源支持。把所有关系画成同一种粗线,会失去本来希望发现的结构。

对于SDE的新增解释,检验重点不应只是网络越密越好。更有价值的问题是:某些关键交接关系能否帮助已经建立的局部符号在新照护者那里继续发生;某个节点的负担降低,是否通过可观察的活动变化影响孩子参与。若普通时间分配模型已能同样解释结果,就应承认高阶符号语言尚未显示额外预测力。

八、阿卡案例留下的不是一种可复制生活

从阿卡父亲的研究中,城市家庭没有必要复制另一种社会的全部劳动与居住方式。文化实践不能像商品一样从原有关系中拆出,放到任何家庭都期待同一效果。真正可借鉴的,是对自身假设的松动:细致的身体照护不必天然归属于一种性别;父亲与婴儿的联结,也不必只能靠刺激性游戏来表达。[R10][R29]

这种松动可以带来具体而有限的改变。一个家庭可以检查谁始终没有学习机会,谁承担了不可见的准备劳动,交接时孩子的反馈是否被听见,以及每个人能否获得必要休息。这不是给父母增加一套竞争指标,而是让照护系统不再依赖某一个人无限承受。

婴儿的独特性也不会因此被共同体吞没。恰恰是在多个人能够辨认并回应他的不同表达时,这个孩子才不必被压缩成某一位成人的单独解释。与此同时,多主体参与又需要保护他的安全、连续性与逐渐出现的偏好,而不是把“大家都可以管”当作集体照护的充分定义。

父亲、母亲、祖辈及其他照护者,都在与这个婴儿的关系中形成新的规定性。共同照护的积极意义,是让这些变化能够彼此支持,而不是互相抵消。一个独特的“我”在网络中发生,网络也因这个“我”的到来而重组;这才是阿卡案例对婴儿符号发生学提出的更深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