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38章 古西人的触觉敏感回应

一、没有看着孩子,是否就没有回应孩子

一位成人正在处理手边的事情,婴儿靠近她的身体。孩子轻微扭动,成人调整支撑的位置,稍后继续原来的活动。她没有马上微笑,没有说一句专门对孩子说的话,也没有停下来做面对面的游戏。这个作者构造的场景,可以发生在许多地方,并不是一份古西家庭的观察记录。它提出的问题是:录像编码员会把刚才的调整记作回应,还是记作没有互动?

答案取决于我们先看见了什么。如果只以言语和目光交流为指标,那一次身体调整可能从资料里消失;如果只看调整是否发生,又可能忽略它是否真正承接孩子的状态。研究需要同时面对两种误判:把不熟悉的回应当作缺席,以及把任何身体接触都当作敏感照护。

这正是古西人相关研究对于婴儿符号发生学的价值。它迫使我们检查自己的观察工具:工具是否只擅长发现某一种城市家庭里常见的互动形式?我们说婴儿缺少什么时,究竟是在描述儿童的生活,还是在描述研究者的视野边界?

二、两个时期的研究,不能揉成一个故事

Richman、Miller与LeVine在1992年的论文中,比较了肯尼亚古西与波士顿部分家庭的母婴回应,也讨论了另一地区教育经历与回应方式的关系。用于古西—波士顿比较的是各较大样本中的十二组与九组亲子;古西资料来自1975—1976年,波士顿资料来自1979—1980年。研究显示,回应的通道和对象需要放在具体的文化交往惯例中理解。[R30]

多年后,Mesman、Basweti与Misati的研究观察了七个古西家庭中七至二十三个月的婴幼儿。研究使用较长的自然情境录像,重视身体与非语言回应,同时也观察不敏感或严厉的互动,并未把当地照护一概美化。论文2020年在线发表,2021年刊出。[R09]

这两项研究不构成一条可以直接拼接的文化时间序列。样本、任务、工具和研究问题都不同,不能据此说整个古西社会从不敏感变得敏感。较合理的解释是:研究者在不同问题和方法下,能够看见不同层面的活动。对于某些以语言互动为主的评价,后来的观察提供了需要重新审视的材料。

本章不从七个家庭推断所有肯尼亚家庭,也不将历史资料当作今天社区生活的完整地图。有限资料仍然可以产生重要作用:只要它足以表明某种“普遍标准”遗漏了有意义的回应方式,我们就有理由修订观察,而不必先证明另一种文化在所有方面更优越。

三、回应的通道与回应的功能

可以把回应暂时分成两个分析面向。通道是它通过什么实现:语言、目光、触摸、体位调整、物品移动或活动停止。功能是它在具体事件中改变了什么:减轻不适、维持参与、回应邀请、限制危险,或帮助进入另一项活动。通道容易被看见和计数,功能则必须结合前后条件加以判断。

同一个通道可能承担不同功能。抱起孩子可以帮助调节,也可能打断他正在进行的安全探索;一段热情说话可以回应他的发声,也可能盖住他希望休息的表达。同一功能也可以通过不同通道实现。例如让孩子知道成人已注意到他,不必永远使用完全相同的声音和面部动作。

但功能等效不能靠理论先行宣布。两种活动都被成人称为安抚,不代表婴儿实际经历相同,更不代表长期结果一定相同。需要观察孩子的变化、活动的后续和不同情境中的稳定性。SDE强调关系,并不意味着任何形式都可以通过一句“关系不同”免于检验。

因此,跨文化研究应避免两种极端。第一种把某一通道的频率当成普遍质量;第二种因为通道不同就拒绝所有比较。更可行的办法,是对共同关心的功能提出可观察问题,再与当地照护者共同确认哪些行为能够承担这些功能,最后检验这些判断是否经得起具体资料。

四、身体知识并不低于语言知识

在照护中,成人有时能够通过孩子的姿势变化及时调整,却未必能立即说清自己的全部依据。这种实际熟练不应因缺少精确叙述而被视为没有知识。与此同时,会说出一套丰富育儿术语,也不保证动作能够与这个婴儿的当前需要适配。语言报告与身体活动,是不同但可以互相校正的证据来源。

设想两位照护者都说“我知道他困了”。第一位仍继续快速逗玩,第二位则降低活动强度,观察孩子是否逐渐转入休息。我们不能仅凭一句自我报告确定二者相同,也不能仅凭第二位的动作就断言判断正确。孩子可能并非困倦,或还有其他不适;实际反馈仍然需要进入判断。

对于婴儿,这种身体性的相互调整可能先于成熟语言。一个轻微转头、手部收回或身体放松,能够参与改变活动的后续,而不必首先被翻译成完整句子。符号作为存在方式在这里显示其研究意义:可重复的关系组织,不以成年人已经给它命名为前提。

但我们也不能把身体知识浪漫化为不会犯错的直觉。熟悉的人会误判,长期形成的抱法也可能不再适合变化中的孩子。真正有发生能力的照护,不是永远坚持原有手感,而是允许新的差异使已有组织重新打开。身体熟练与反思修订,应当被看作互相支持,而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

五、敏感性存在于时间关系中

回应是否适宜,不能只看某一个动作的截图。婴儿发出变化、成人注意到变化、成人采取行动、孩子再次改变,这些环节之间的时间组织同样重要。不过,时间短也不必然更好:过早接管可能切断自主尝试,等待过久又可能没有承接真实需要。不能用一个统一秒数代替情境判断。

在一个作者构造的探索场景中,婴儿伸手接近软玩具,成人立即替他拿到。成人的反应很快,却可能取消孩子自己调整的机会。另一个场景中,婴儿已经明显疲惫,成人仍以“让他自己试试”为由继续等待。同样是等待,其意义因活动、身体状态和安全条件而不同。

于是,研究可以把时间分成若干可观察的关系,而不是只算平均延迟:成人是否在孩子改变之前就预先接管;回应是否与孩子的行动相连;孩子出现新的反馈后,成人是否再次调整。这样的记录能够保留方向性,也能发现看似积极的回应何时成为固定程序。

SDE的D在这里不是简单钟表时间,而是可区分变化的次序及其相互承接。E则包括身体位置、活动惯例、照护者注意和孩子既有经验之间的组织。最终显露的安静、抗拒或继续探索,是需要解释的S,而不是证明某种文化永远正确的印章。

六、不同通道之间可以接力,也可以互相抵消

照护并不是各通道独立完成任务后再相加。成人的声音可能与触摸一致地提示活动变化,也可能说着温柔的话却用动作强行打断孩子;面部表情可能邀请参与,身体姿势却使孩子无法接近对象。研究需要看通道之间的关系,而不只是统计每条通道的活动量。

一个构造的洗脸场景中,成人先让婴儿看见软布,以熟悉声音提示接下来的接触,观察孩子转头后调整角度。另一个场景中,成人虽然说话更多,却不理会孩子的身体变化。这里不能直接凭语言量评定质量;也不能把第一种做法宣布为适合所有孩子的固定程序。具体感觉条件、疲倦状态与既往经验都可能改变活动。

这种分析使“触觉敏感回应”不再只是给触觉增加赞美。真正值得研究的是,触觉如何与行动、注意和其他通道组织在一起;当视觉或听觉接入受限时,怎样建立新的可辨认关系;当孩子的反应发生变化时,既有组织是否能够调整。

如果多个通道只是同时出现,却没有共同组织后续活动,称其为高阶纠缠仍然过早。相反,若某个低强度的身体调整持续改变孩子可参与的方向,即使没有丰富语言,它也可能是承重关系。承重与否要从实际作用判断,而不是从成人文化中哪种表现更容易获得赞赏来判断。

七、尊重文化,不等于停止保护儿童

承认身体回应的价值,不能推导出所有本地实践都不可批评。一个社会中可以同时存在细致照护与伤害性行为,同一个照护者也可能在不同事件中表现不同。研究若为了反对西方中心主义而只保留温暖片段,仍然是在用自己的理论需要遮蔽儿童实际生活。

对不适当行为的评价,也不能仅凭外来者的惊讶。应当明确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否存在伤害风险、儿童能否获得必要保护,以及当事者怎样理解和调整。这要求把文化解释与实际后果分开:一种做法拥有传统理由,并不自动证明安全;一种做法形式陌生,也不自动证明有害。

在本书的规范立场中,婴儿的生存、安全、尊严和可及发展支持,不因文化归属而减少。与此同时,改善照护不能被简化成训诫母亲“多微笑、多说话”。若真正的困难是劳动负担、照护资源不足或必要支持无法获得,只改变面部表现便可能掩盖问题。[N18][N19]

这也意味着,不应把群体贫困直接解释为亲情贫乏。资源条件可能限制可行的活动,但照护者的具体回应仍应被认真观察;反过来,丰富物质资源也不能保证反馈真正被接住。文化、经济、身体与关系之间,需要逐条分析,而不是用一个等级取代另一个等级。

八、让观察工具接受当地生活的检验

研究者可以先保留一份较宽的事件记录,而不急于把每个动作塞进既有量表。例如记录孩子的身体变化、成人正在做的事、接触位置、言语和目光,以及随后活动如何继续。之后,再由不同背景的编码者独立判断哪些事件可能构成回应,比较分歧出在哪里。

分歧不应只被当作需要消除的技术问题。若当地观察者认为某次轻微姿势调整回应了婴儿,而外来观察者没有注意,这可能揭示工具遗漏;若当地观察者把一种惯常强制称为正常,外来者提出风险,则需要检查具体事实,而不是用文化归属决定谁必然正确。共同编码的目的,是增加可检验的描述,而不是制造礼貌的一致。

本书建议把“看到了动作”“推断了功能”“评价了质量”分为三栏。动作可以较直接记录;功能需要结合前后;质量还包含安全与价值判断。三栏分开,能够避免把研究者的评价伪装成纯粹观察。之后若出现新证据,修订也有明确位置,不必推倒全部资料。

最终还需要检验这些编码是否对后续活动有解释力。某种被认定为敏感的回应,能否在相似条件下支持孩子继续参与?其作用是否只限于一个对象或一位照护者?若不同编码体系都不能产生稳定判断,就应承认研究仍处于探索,而不急着给家庭打分。

九、被看见的,不只是另一种母爱

古西案例的意义,不止是告诉读者“少说话也可以爱孩子”。这句话虽然纠正一种偏见,却仍然把研究停在成人情感的评价上。更深的问题是,婴儿如何在不同形式的回应中形成可辨认的活动结构,以及这些结构如何进入他独特的高阶符号历史。

身体接触不是语言的低级替代品,语言也不是可以随意省去的装饰。它们在不同发展条件中具有不同作用,需要通过具体活动组织来理解。我们既不应要求所有家庭表演同一种亲密,也不应因为差异存在,就拒绝研究哪些关系能够真正支持孩子的后续发生。

一个未被研究者注意的轻微动作,可能在婴儿的世界中拥有实际作用;一个被成人热烈赞美的互动,也可能没有承接孩子当前的需要。婴儿符号发生学要求我们持续把目光返回这里:不是关爱看起来像什么,而是这个孩子在其中怎样存在、怎样回应、怎样获得下一次发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