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47章 三界与高阶结构的操作化

一、三界不是三台可以分别读取的仪器

当我们说婴儿的现实世界、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相互纠缠,首先提出的是一种存在与意义的解释框架。摄像机可以记录动作,传感器可以记录某些身体变化,研究者可以分析活动顺序;但没有一台仪器直接显示“理念世界现在增加了多少”。如果把这些层次混淆,哲学概念就会被伪装成未经验证的测量实体。

操作化不是把宏大概念换成一个数字,而是说明:为了研究某个具体问题,什么观察将支持哪一种解释,什么观察与它不相容,还有哪些替代解释需要保留。一个概念可以有多个操作方案,每个方案只覆盖其中一部分。覆盖有限不等于概念毫无意义,但研究必须公开这种有限性。

例如,婴儿在某个熟悉动作之后提前转向物体,可能与预期有关,也可能受成人刚刚发出的线索影响。我们可以研究“提前转向”出现的条件,却不能直接宣布已经测到了一个完整理念。类似地,活动中断以后继续尝试,可能反映行动组织,也可能与材料的新奇性或身体状态有关。它不能独自证明婴儿已具有反思性的“我能够”。

本章因此采用一条双重纪律:三界解释引导我们寻找关系,观察结果则限制三界解释能够说到哪里。理论不能代替数据,数据也不会不经解释就自动排列成三个世界。

二、现实世界:不是对象清单,而是可参与关系

现实层的操作首先涉及具体物体、身体、空间、材料和行动条件。研究者应当记录婴儿实际能够看到、接触、改变或避开的关系,而不只是成人认为房间里“有什么”。同一物体的距离、朝向、表面和成人持握方式不同,参与条件也可能不同。

以抓握为例,可以记录物体相对于婴儿的位置、身体支撑、接触机会、成人协助以及动作结果。这里没有哪一个指标单独等同于现实世界,它们共同帮助说明活动在什么条件下成立。若研究只测到“抓住了”,却没有记录成人是否已经把物体放进手中,就无法区分不同的发生路径。

现实层还包括制度和关系的物质承接。游戏区是否允许活动,照护者是否能靠近,交接记录是否可用,都可能改变眼前行动。它们不能因为较难量化就被排除,也不能因为理论重视环境就全部无差别纳入。每一项都应说明与当前活动的实际连接。

一个重要的操作问题是机会分母。两名婴儿完成同样次数的动作,如果一人获得更多可参与机会,次数便不能被直接比较。分母可能是适宜情境的次数、可观察的活动时间,或具体接触机会,必须依据研究问题事先定义。否则,所谓能力差异可能只是机会差异。

三、理念世界:从可辨别预期到可修订的关系组织

本书在婴儿研究中使用“理念世界”,不意味着赋予婴儿成人式命题语言。我们关注的是,某些关系怎样在经验中获得可保持、可预期、可迁移和可重新组合的组织。它们是否构成某种表征,以及怎样构成,需要具体理论与证据进一步说明。

可以先提出一个较窄的假设:在熟悉序列中,婴儿的行动会随特定关系变化,而不是只随某个表面刺激变化。为了研究它,需要区分关系保留但外观改变的条件,与外观类似但关系改变的条件。如果两者始终混在一起,便无法知道婴儿所依赖的究竟是什么。

这里的“改变”应在安全、适宜且经伦理认可的活动范围内进行。例如,替换安全材料的颜色与位置,或比较自然生活中已有的不同例行活动;不能为了制造预期违背而让孩子长时间陷入不适。一次惊讶反应也不是完整概念的证明,仍需观察后续调整和其他解释。

理念层的关键不是“脑内有没有一个东西”,而是某种关系能否在新的条件下继续组织行动。即便如此,研究仍只能据行为推断其部分功能。不能从迁移成功直接读出婴儿的主观内容,也不能把迁移失败等同于没有任何经验组织,因为新的身体、注意或活动要求可能阻止了表现。

四、自我世界:承认第一人称边界而不制造心灵读数

婴儿以自身不可替代的身体位置参与活动,这是本书存在意义上“我”的出发点。但研究者观察的是他在特定条件中的反应,不能替他完整叙述内心。身体自我相关行为、行动控制、舒适调节与反思性自我,必须保持层级区分。Rochat关于早期自我意识层次的讨论可作为对话资源,却不能直接被移作SDE全部三界的实验证明。[R01]

操作时,可以关注婴儿的行动是否能够改变后续事件,他是否在变化后重新组织动作,以及在不同支持条件下是否保留某种主动参与。也可以观察趋近、退开、暂停、重新开始等可见变化,但这些动作的意义取决于情境。退开可能是选择,也可能是疲劳、不适或动作限制。

因此,本书不把“坚持更久”预设为更强自我,也不把“接受帮助”预设为自我较弱。一个能够通过转头使活动暂停的婴儿,可能比一个始终被成人带着完成任务的婴儿更能影响互动,但这仍然是对活动控制关系的判断,不是人格价值排名。

自我层尤其需要保留不可知部分。研究者可以说“这一设计扩大了孩子影响活动走向的机会”,却不应轻易说“孩子因此体验到了自由幸福”。后者涉及体验与价值,需要更谨慎的推断。承认边界并不降低婴儿的重要性,恰恰避免用成人语言覆盖他的实际存在。

五、三界如何在同一事件中获得分析上的连接

一个可操作的分析不是给每段录像贴三个颜色标签,而是提出跨层连接。例如,现实层的支撑改变是否扩大了动作机会;这种变化是否使某种关系在重复活动中更可预期;婴儿是否因此能够更多地改变活动方向。三项变化若按可说明的顺序相互关联,才有理由进一步讨论三界互构。

然而,“同时改善”仍不等于互构已被证明。可能存在共同原因,比如孩子整体状态改变或照护者投入更多注意。研究应比较哪些连接在控制这些条件后仍有意义,或在安全的设计中改变其中某一可调整关系,观察其他层面是否按预测变化。

还应允许非对称结果:某项辅助提高动作成功率,却暂未改变跨情境迁移;某种关系预期更稳定,却没有增加自主发起。这样的结果不是理论必须掩盖的尴尬,而是区分不同层次的重要机会。三界不可分割,不意味着每个指标每次都同步上升。

本书提出的“共同发生”因此是关于关系与条件的命题,不是关于所有好结果必然一起出现的许诺。若某项操作只影响局部层面,我们应当说明局部作用,而不是用整体语言夸大成全面发展。

六、给高阶结构一个比“联系很多”更严格的要求

高阶符号的经验研究至少要跨越三个门槛。首先,候选组织应有清楚边界,能区别于随意选择的一组事件;其次,它应在允许变化的条件下保持某种可辨认关系;再次,这种关系应能够帮助解释或预测新的活动,而不只是事后归纳已经看到的材料。

例如,研究者提出一个“请求—等待—共同调整”的候选组织。若它只在一个照护者、一个玩具、一个下午出现,证据仍很局部。若它在不同活动中以不同动作形式继续出现,并能预测孩子怎样进入新活动,才更接近高阶组织的研究要求。即使如此,也要与简单的熟悉度、成人提示和既有动作能力模型比较。

高阶并不意味着必须存在一个独立的中央控制器。整体可以通过多条具体反馈路径改变局部:成人根据先前经验调整等待,材料安排使某些动作更容易发生,孩子的当前状态改变他对熟悉线索的回应。所谓回写必须落到这些路径上,不能成为没有承接过程的神秘力量。

因此,高阶结构研究不必先证明一个“整体实体”藏在某处,而应证明关系组织具有超出孤立特征清单的分析价值。若相同预测完全可以由更简单模型给出,就要承认目前没有展示所声称的增量。

七、一个透明的形式框架及其限度

为避免把符号混成一个变量,可以将研究记录写成下列概念框架。令X_t表示在时刻或事件t观察到的行为与条件,C_t表示已记录的情境,H_t表示截至此前的可用历史。研究者提出一个关系组织R_t,由明确规则从这些资料中估计;再用它预测后续结果Y,而不是把结果先放进R_t再宣布预测成功。

可以比较两类模型:基线模型用X_t、C_t和既往结果作预测;候选模型在同样信息基础上增加预先规定的关系特征R_t。两者使用相同训练资料、同样的评价窗口与合理的复杂度控制。只有这样,增加的表现才可能与关系组织有关,而不是因为候选模型偷偷获得了更多信息。

形式上可记为:M₀预测Y=f(X,C,H),M₁预测Y=g(X,C,H,R)。这个写法是模型比较的安排,不是已经估计的婴儿发展定律。若R完全由X、C、H计算而来,它并不增加原始信息,却可能通过有用的组织方式改善有限样本下的学习;是否改善必须实际检验。

S、D、E则是对发生关系的理论定位,不能直接等同于上述统计变量。S显露可能涉及多个观测量,D需要时间或条件上的差异序列,E需要说明哪些特征相互规定。把它们分别填成“动作分数、变化分数、环境分数”,只是重新命名三个数字,并未完成操作化。

八、关系指标也可能制造自己的盲点

研究者常希望找到一个综合指数,以便比较不同婴儿。但把整体性、稳定性和独立性加总为“高阶符号指数”,会产生至少两个问题:不同维度的高低可能被互相抵消;同一个总分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组织。某项能力很稳定但依赖特定提示,与另一项能力可迁移但尚不稳定,不应被迫得到同一种解释。

更适宜的早期做法,是保留分项证据与条件说明。整体性报告哪些连接有作用,稳定性报告对哪些变化保持,独立性报告脱离了哪些偶然提示、仍需要哪些支持。这样的结果不如单个排名醒目,却更接近实际发生。

指标还可能被成人训练反过来改变。若机构只奖赏儿童主动发起次数,成人可能不断制造需要发起的情境,却没有改善儿童真正选择活动的空间。测量目标进入生活以后,本身成为新的环境SIO。因此研究既要分析指标描述了什么,也要分析指标被使用以后改变了什么。

九、测量可靠,不等于解释已经唯一

假设两位编码者都准确记录某个孩子在十次机会中接近了六次。他们的一致性很好,资料仍然没有自动告诉我们接近为何发生。六次可能集中在成人提示以后,也可能集中在身体支撑较合适的情境,还可能均匀分布于几种情境。可靠地数出六次,与辨认六次背后的关系,是两个不同问题。

本书将后一个困难称为机制的可辨识性问题:已有观察是否足以区分我们正在比较的解释。如果两个机制在全部已测条件中都预期相同表现,单凭增加同一种观察,可能只是使这个共同结果更精确,却仍不能选出唯一机制。需要寻找它们预测不同的条件,而不只是扩大一个没有区分力的样本。

因此,三界操作化不应从寻找三个最方便的分数开始。应先写出候选解释,再问哪些可观察差别可以区分这些解释。一个行为同时涉及身体、预期与自我相关活动,不等于任何一种记录都能分别测量三者。哲学框架越强调相互纠缠,经验方案越需要交代怎样避免把同一数据反复当成三份证据。

十、一个纯粹演示性的数值例子

以下数字完全由作者设定,不是婴儿实验资料。设某种适龄游戏中,模型甲认为孩子在所有合宜情境中的接近概率都是零点六;模型乙则认为,在两类等量情境中,概率分别为零点九和零点三。只比较总体接近比例,两者的期望值相同。再精确地估计总体平均,也不能单独区分两种组织。

若记录情境类别,两种模型才产生不同预期:甲预期两类相近,乙预期存在明显条件差别。若情境本身不是随机安排,观察到差别仍不自动证明该条件的因果作用,但已经指出平均值遗漏了哪种结构。这一例子说明,测量设计需要让理论的差异有机会显露,而不是把全部资料压成理论无法分开的总分。

还可以出现另一种情况:研究者事后把成功片段分成一类、失败片段分成另一类,于是得到一个看似完美的条件模型。这不是发现了机制,而是把结果写进了分类。为了防止这种循环,情境类别必须有独立定义,并在未参与定义的新资料上检查。高阶符号的边界同样不能由“凡是成功的都属于同一组织”来设定。

十一、指标之间的汇合,需要排除共同方法

若目光、动作和成人报告都指向同一解释,看起来比单项记录有力;但三个指标可能共享同一种偏差。知道研究目标的成人可能改变提示,同一位编码者可能依照成人解释给动作归类,事后问卷又重复这一解释。表面上是多模态汇合,实际上可能只是同一个判断在三个渠道中回响。

更有价值的汇合需要一定独立性。行为编码者可以不知道照护者的自述;某项关系判据可以在建立以后用于另一段活动;不同通道的记录可以允许互相不一致。若指标总被整理到一致才提交,恰恰失去了揭示理论边界的机会。

不一致也并不自动意味着测量失败。孩子在动作上继续参与,表情却显得紧张,可能提示成功与舒适需要分开;成人认为孩子更自主,录像却显示帮助增加,可能提示评价标准改变。研究应先定位差异,再判断哪一解释需要修订。不能把所有不一致都平均掉,然后用一个综合指数宣称三界共同改善。

十二、测量方法本身会进入婴儿的现场

ManyBabies关于婴儿导向言语偏好的多实验室研究显示,年龄、语言背景与采用的方法等因素,与观察到的效应差异有关。[M11]这项工作的启发不是存在一种万能测量,而是同一个研究名称下,材料可及性、反应要求和记录方式并非无关紧要。方法差异的观察关联也不能一概当作已随机识别的因果效果。

将这一提醒用于SDE,可以明确说:研究装置也是相关环境SIO的一部分。固定座椅、头转要求、屏幕位置、成人是否可见,都会规定孩子能以什么方式参与。一个孩子没有完成某种反应,可能是目标关系尚未建立,也可能是测试要求使既有关系难以显露;两者必须尽量区分。

跨文化比较尤其如此。某种长时间面对陌生成人的任务,在不同生活史中可能具有不同熟悉程度。不能先用一种文化中的典型表达规定指标,再把其他表达计为缺少能力。与此同时,也不能因文化不同就取消所有共同比较。应当共同制定功能目标,检查反应方式是否可及,再说明比较保留了哪些相同、允许了哪些不同。

十三、让潜在构念承担有限而明确的工作

研究者可以提出一个不能直接看见的组织变量,但必须说明它如何限制可见结果。若所谓“高阶整合”无论大或小都可以解释同一行为,这个变量便没有清楚作用。比较合理的做法是让它预测事先规定的跨活动关系,并在新资料里检验,而不把它当作发生学的隐藏保险箱。

例如,候选组织可以预测:在必要支持不变、偶然提示变化时,哪些活动联系仍可持续。它不必同时预测全部情绪、词汇和家庭关系。先在有限范围内承担风险,才能逐步扩大。若变量只把已有结果压缩为一个标签,也应准确称作描述性摘要,而非已揭示的内部机制。

三界框架与这样的局部模型并不冲突。现实侧帮助界定实际可行条件,理念侧提出保留与预期问题,自我侧保留个体参与和体验边界;真正进入统计模型的则是有限观察与明确假设。保持两种语言的接口,比把三界直接画成三个因果箭头更严谨,也更容易被其他研究者检查。

十四、为不能辨认的地方设计下一次观察

一个成熟的操作方案,应当能够给出三种不同结论:资料更支持某一解释;现有资料排除了某些解释但仍有多种可能;资料不足以形成有效区分。第三种不是空话,它可以准确指出下一次需要改变什么条件、增加哪种记录,或者为什么当前问题无法在不增加负担的情况下继续。

对家庭而言,这意味着观察可以支持行动而不必制造诊断。发现某种摆放更容易参与,可以暂时保留它;机制尚不清楚,就不对孩子贴永久标签。对研究者而言,则意味着理论的精确性表现为知道自己区分到了哪里。婴儿的独特存在不由测量授予,关于其具体发生机制的知识却必须经由这些有限而可修订的区分逐步建立。

十五、从构念到证据,允许往返修订

操作化失败可能有多种含义。编码无法一致,可能是定义含混;关系不能跨情境保持,可能是边界划得过宽;预测没有增量,可能是候选结构并不必要,也可能是设计信息不足。不能把所有失败归咎于工具太粗,更不能把所有成功直接提升为本体论证明。

一个严谨的修订应指出具体改动:改变观察尺度、缩小适用范围、区分原来混同的类型,或放弃某个经验命题。修改以后,应在新的材料中重新检验,而不是反复调整到同一份数据终于支持理论为止。探索可以大胆,确认必须保留与探索不同的证据位置。

婴儿符号发生学的操作化,不是把一个丰富的生命压成可计算的替身,而是建立一条有限而诚实的通道:从具体活动出发,提出可辨别的关系,接受观察与竞争解释的限制,再把获得的认识用于更恰当的支持。三界在这一过程中不是免检的答案,而是承担更多说明责任的研究框架。